《除法的余数》江南女子

38、38. 回忆思念瘦

　　第三十八章
　　方正峰的爷爷方昊然是秀城有名的大毒枭，更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黑龙党的创建人。这是后话，直到东窗事发之后他才渐渐知道。
　　那次买卖，爷爷因为黑龙党内部的叛乱，死在了秀城缉毒大队长向东方的手上。父亲也因为去救爷爷断了一条腿，不过幸好他的父亲被姨娘救了出来。
　　在逃亡的途中，姨娘和他们分路行走。为了声东击西，她故意铤而走险走了大路去引诱那些要抓他们的人去了更南边，而他一手牵着小妹，一手还要顾及流血不止的父亲……
　　他们一路北上，带着家里留下不多的现金，去找父亲在京城的老友林记真。

　　那之后，便再也不见姨娘。
　　没有人知道姨娘的下落，他很害怕下一刻就连父亲和小妹也会离他而去，他单薄的身子变得更加瘦削，却要强忍着故作坚强。
　　火车站站台前惊心的逃亡，他喘着粗气，背着父亲残缺的身子，手里紧拽着小妹的手，时刻警备着那些追赶他们的人是否又赶了过来。
　　第一次露宿在混乱的街头，为了一餐饭和混混们打架。第一次出不起坐船的钱，幸苦地打了零工凑足了北上的船票……
　　逃亡的日子真的很苦，本来以为离希望不远，却再一次失望。
　　小妹和他们走失了，或者更确切的说是被船上的人贩子给拐走了。
　　方正峰为了照顾父亲的腿，无暇顾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任了小妹去替他买东西，她再也没有回来，一去不复返……
　　都怪他！
　　他哭了一夜，男儿有泪不轻弹，整整一夜，他内疚又伤心。

　　“正峰，你要记住，总有一天我们会东山再起。哭过了这会，你便收起你一切的软弱，我们方家的男子汉要顶天立地，怎么可以这样？”
　　是父亲的话将他从灰色的深渊中拉了回来，是的，他怎么可以这样软若，他还要北上和爸爸一同去找林叔叔。
　　等一切东山再起，他一定会回来找回姨娘和小妹，替爷爷和父亲报仇。

　　林记真是父亲的好友，早在父亲在英国学设计的时候便和他形影不离，听说还和他的母亲苏婉是旧识。
　　林记真很有本事，绕过了中国海关将他们偷偷运了出去，父亲说：“是时候回伦敦了，我逃避了苏婉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要再一次回来，身不由己。”
　　他的父亲方景天在英国也是位相当有名的设计师，当年匆匆离去只是为了成全自己的母亲。
　　“我们方家也是大家族，和当时的苏家在船舶上都有经济往来，方家当时在伦敦港，可是船舶业的老大。无人能及，就算是苏家当时也是望尘莫及的。是我先爱上了你的母亲，她的特立独行，令我第一眼便看上了她……
　　年轻的时候我很霸道，你爷爷知道了我的想法便任由我去谋了你母亲家的那门亲事。也许是我错了，她这么多年爱的人都不是我，她和我闹，日复一日，我终于厌了，后来黑龙党出了问题，我连夜赶回了中国，甚至连你我都顾不上要……”
　　海上的风很大，父子俩站在甲板上，第一次坦诚相对。
　　那风，吹散了额前的渐长的头发，也吹开了父亲的心门。

　　“爸爸，那你还爱着妈妈么？”
　　方景天坐在轮椅上，黯了眸子，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继续讲着那个故事，“后来，苏家不行了，听说她为了那个男人死了，去的时候样子惨不忍睹，我终是感谢她将你留给了我，她这些年将你照顾的很好……”
　　方正峰没有说什么，其实这么些年他的生母苏婉待他远不如姨娘一半好，至少，姨娘会嘘寒问暖，而苏婉只会在他的面前哭。
　　“小子，你不能怨你的母亲，她这一辈子太苦了，是我误了她，勉强了她，不然她不会和我结婚的……”
　　方景天是真的爱过苏婉，可惜苏婉直到最后死的那一刻也没有爱过方景天。
　　苏婉可以留给方景天的，便是他，除此没有多余。
　　他姓方，是方景天唯一的儿子。
　　就算过了很多年，人老珠黄的时候，父亲的脖颈上依旧挂着那块以苏婉的照片做背景的怀表……

　　伦敦港，除了预计的黑龙党在伦敦分部的手下，来接他们的人多了几个熟识的老面孔。
　　阔别了一年多，方正峰再次看见了自己的外婆，不过却是在那个曾经停放过母亲的殡仪馆……
　　“妈的眼睛一直都禁闭着，是阿真打电话告诉你大舅的，我们知道你们今天到，老人看不见你这个乖孙子，是不会闭上眼睛的……”舅母握着他的手，对他说道。
　　她口中的阿真便是林记真，原来外婆在不久前也离开了，只是眼睛始终不忍闭上……
　　外婆躺在棺木里，神态很安享，就在他跪在她的面前祭拜的那一刻，外婆神奇的合上了眼，嘴角甚至还露出了一抹笑容……
　　果然，外婆是在等他，看最后一眼。

　　“活了这么些年了，自从爸走了，妈自是知道自己不会独活很久，她唯独放心不下的不是我们任何人，而是正峰……你虽然不信方，可是金三角的那幢房子妈还是留给了你们方家……”
　　律师来了，将老人剩下不多的遗产在子女面前进行了公正，大舅母将事先签好外婆名字的苏宅房契递到了方正峰的手中，他签好了字。
　　本来父亲在伦敦是有房子的，但是他却执意要回苏宅，本来就不是有着那么多讲究的人，父亲于是也同意了，只不过苏宅摇身一变，修葺过后贴上了方家的名字。
　　苏家可以留给他的，也只有这样一幢房子了，苏家唯一一个爱着他的人也就这样撒手人寰了。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创建了方正建设，也就是现在名震全球的方正集团的前身。这家建筑公司沿用了母亲原来的设计室，父亲的初衷里肯定掺杂上了母亲的成分。
　　父亲说他要金盆洗手，他将□□交给了爷爷曾经得力的下属来管理，只是偶尔询问一下，他全身心投入了新的事业。
　　接踵而至，年少的方正峰见证了太多至亲们的生离死别，这对于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而言，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童年的天空晴朗了没有多久，便是无尽的灰。
　　父亲的脾气一改如初，变得阴险毒辣而又暴躁，父亲三天两头便要用自己的拐棍揍他一顿，哪怕他什么都做得很出色。
　　他继承了来自他父母身上的优良基因，他在建筑设计上面相当有才华，但是即使这样，方景天还是会找出很多个理由拿他出气。
　　他怨过，但是更多的是对父亲的理解。
　　姨娘和妹妹下落不明，他认为父亲理应如此，如果不发泄，恐怕会疯掉。

　　找到姨娘下落的那个晚上，又是风雨交加的夜。
　　他的父亲腿疾复发，被拖进了医院急救室，他在病房外苦苦候了一夜，父亲手术成功后被推了出来，他喜极而泣。
　　那年他才十四岁，他接管了父亲的建筑公司，学校公司两边跑，可是不觉得累。
　　姨娘替爸爸顶罪，被那群道貌岸然的政府官员抓进了监狱判了死刑，就在他们逃亡的日子中，被枪毙了。
　　父亲说：“正峰，是我对不起她，听说她死后没人来领，尸体还被送到了医大，那些畜生把她当作了试验品……”
　　上了年纪的父亲，眼中带着不忍，两颊默默流下了眼泪。
　　后来，父亲亲自为姨娘举行了追悼会。
　　那一刻，方正峰跪在姨娘的遗像前，他发誓，一定会找回小妹，一定帮他们报仇。
　　“正峰，你要记住了。今日你答应我的事情。”父亲对他说。
　　是的，那一天，他答应过父亲。以后碰见仇人，定不会手软心慈。

　　可是当他真的碰见了向南，又如何能下得了狠心……
　　她同他一样孤傲，如盛放的雪莲花一般，高高的开在雪域高原，虽清雅脱俗地不似凡人，却一下子便博得了他的厚爱。
　　他想将她占为己有，不畏艰险，只为采撷。
　　他慢慢地走进她，不知不觉捂暖了她那冰封过的心灵，亦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和她共沦陷进了爱情的漩涡。
　　她会独立地冒着雨还要倔强地去BEST FRIENDS打工只为凑集一笔旅游的资费，她会在他公司失意的时刻握紧他的手安慰他一切有她，她会在期末将每一科的复习笔迹整理好复印一份留在床头虽然他并不需要，她会清楚地记得他母亲的忌日并替这个工作繁忙的他捎上一束黄色的菊花在母亲的坟头……
　　她会将他抱在胸口，给他讲她小时候的事情，并告诉他他比她要幸福很多。因为他除了母亲还有外婆、姨娘、小妹和父亲，而她从小便很少和父亲交流，家里更是没有其他多余的人了。
　　她懂他，而他亦怜她。
　　所以，这样的她，如何让他轻易放手……甚至是去报复她？

　　跪在父亲的面前，任由那拐杖打地他头破血流，他也丝毫没有要反抗的迹象。
　　“孽子！”父亲吼他，空着的那只手捂着自己的心脏，紧紧按压，“你忘记在你姨娘追悼会那天你答应过我什么么？”
　　他低头，说过的话怎会忘！
　　“爸爸，求你放过她……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上辈子的仇恨，一命偿一命我都懂，可是她是无辜的。我知道爸爸你在杨怀市的计划已经开始启动了，向东方命不久矣，您何必……”
　　“那你姨娘的命、小妹的命、我的腿呢？”
　　“我知道方家的一条命不足以抵偿所有。爸爸，如果您真的要斤斤计较，请原谅我的不孝，我想我只能来生再报您多年的养育之恩了……”
　　方正峰站了起身，带着犹豫，他握住了父亲依旧驻在他额前的拐棍，看了一眼，眼中丝丝不忍，终是背过身去……
　　在占叔和方景天惊讶的眼神中，他纵身一跃，就这样从最近的一个天窗跳了下去。
　　他做出了选择，如果可以他愿意替她去死，去偿命……

　　方景天当场就晕了过去，他没有相当方正峰会为了一个女人和他如此作对，甚至要当着他的面以命威胁。
　　方景天妥协了，毕竟他只有这一个亲人在世上了。但是他并没有原谅向南，他对向家当真是恨之入骨，原先本已是深仇大恨，如今向东方的女儿还来和他争夺自己唯一的儿子，怎能不恨？
　　方正峰很幸运地被救了过来，也被方景天禁足在家修养了大半年，直到向南生产，方念南被占叔接走，他才得以去医院见了她一面。

　　“孩子我可以接纳，不过我要你亲自让那个女人死心。正峰，你没有告诉他你是谁，我不相信那女人知道了还会傻傻地给你生儿子。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亲口去告诉她真相，我要你亲眼看真她生不如死。”
　　方景天的话虽然说得很绝情，但是方正峰知道他已经给了他很大的退路。老爷子这样算得上是对向南莫大的恩情了，孩子顺利生了下来，并没有要她的性命，他是该庆幸吧。
　　他想要保护他的南，这是他最后可以为她求得的平安符，他必须亲口告诉她，他是她的仇人，而他并不爱她。
　　让她恨他吧，总好比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
　　在生离死别面前，他果断地选择了生，她必须离开他，哪怕她的心被他伤的千疮百孔。
　　就让她恨他吧，他愿意为她承担一切的灾难。
　　因为人活着总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