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三生》江苒

3、楔子（下） 我看着那片

　　我看着那片暗影越来越靠近，渐渐变得伟岸起来，遮住越来越多的光亮。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就是我的光，我的岸。

　　他紧紧地抱着我，似乎要将我嵌进他的身体。我亦紧紧地回抱他，努力地感受着，感受他的肩，他的臂，他的胸膛。

　　我凑近他的脖子，轻吻了一下，说：“徵（zhēng）。”

　　我有多久没有喊这个名字了呢？嗓音模糊已然有些生疏了。但鼻音甫停，就觉得内心满满当当，他总有填补我内心地能力。

　　他滑过我的发丝，是乌黑的色彩。他们竭力的隐瞒我的身世，可这天上地下哪有久远的秘密呢，我这不还是知道了？

　　他说：“晞儿。”

　　我点头，狠狠地点头。他停了一会，似乎是平复了下情绪，然后说：“晞儿，你好些了吗？”他的声音本就低沉，此时有些闷闷的，听不真切。

　　我说：“嗯，好，很好，非常好。”那血药是不可多得的灵药，又是我哥哥的心头血，如此喝下去，怎能不好。思及至此，我又想哭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推开他，看着他的脸，一寸一寸的摸索着，怕错过什么蛛丝马迹。他按住我的手，停在他的鼻翼两侧，轮廓分明，鼻梁高耸，这是我的徵。

　　他抵住我的额头，轻笑。“好好看看，我在这里，好好的。”

　　我用鼻尖轻蹭他的，似曾相识的亲昵小动作。

　　他说：“就算有什么疤痕，也早就没了。晞儿，你睡了七千两二百年。”

　　心里倏地一痛，我又让他等了七千二百年。“对不起。”我脱口而出。

　　他拍拍我的脸，亲吻眉角，说：“乖，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吩咐早膳。”我这才注意他的一身金黄蟒袍未换，想是刚从朝上退来。这是他的追求，他们男人的梦想。

　　他起身，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滑润的触感。他转头疑惑的看着我。我笑笑，说：“我现在不饿，陪我坐会儿，好不好？”他无奈笑笑，招来嫣儿，吩咐传膳下去。嫣儿走后，他同我一起靠在床头，搂着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我发现的时候已没有他的身影。碗也被收去，只有床头的旃檀香还留下少许灰烬，烟已散尽，了无踪迹。

　　“嫣儿出落的越发标致了。”我看着嫣儿隐去的朦胧身影，说道。

　　“那么多年，小姑娘自然长成了大姑娘。”

　　“嗯，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了。”我抬头看着雕花的檀木床，暗暗描绘那繁复的花纹。“七千二百年，你的孩子该成年了吧。”我平静地说。

　　谁知天徵一下翻到我身上，睥睨地看着我“我唯一的妻子睡了七千二百年，你叫我怎么生孩子，嗯？”

　　我吃吃的笑着，天徵郁闷的躺回去。

　　“这些年里，你是不是很不开心，我和子默看见你不停地哭泣，是不是梦魇着了。不怕，都过去了。”

　　他紧了紧搂我的那只手，给我力量，给我安全。我伏在他的胸前，继续描绘花样。说：“是梦吗？我不知道呢。”

　　他没有说话，但我可以感觉他身体的紧绷。

　　我继续说道：“徵，你告诉我，那是不是现实？”

　　我感到他深吸一口气，他说：“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以你专业的角度。”

　　我机械的背诵：“信，一切梦境皆现实，不信，一切现实皆虚幻。”

　　“那你信吗？”他盯着我的眼睛，平静无波。

　　我起身站在镜前，看着镜里的人像微笑。大师兄不止一次的说我没有半分神仙的样子，随性而为。那时，我还不屑，说什么我又不是尼姑，要什么无喜无悲。我修的是逍遥法，做的是逍遥事，难道不该随性而为？想着那时真的是年少，不知语言深意，以为驳了大师兄的话是多么骄傲的事，白白辜负了他一片苦心。我看着镜里空灵的笑，想是大师兄见了一定很高兴。

　　我转身，背对着那落地的衣镜，缓缓解下了衣带。墨绿梨花锦袍滑落，白玉肌肤裸露。我将及腰的头发理到前身，露出完整的后背。我扭头，看着镜里的景象，笑“安南唐家的荣耀徽章，暗色幽莲。唐家上下器具物皿皆有雕琢，取自族中挽月湖的蓝莲。”

　　我摸着背上的蓝莲继续笑着。“他们的蓝莲是幽暗的蓝色。据说是他们的祖先还是九尾白狐的时候遇天劫，夜晚躲在蓝莲池中避了天雷，而后得道成仙。祖先感念蓝莲的救命之恩，用这蓝莲做了家族徽章。颜色变化繁多，诡异妖媚与他们狐族相称。你看，我这蓝莲如何？”

　　天徵走来，拾起衣袍为我披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感到他微微的颤抖，他说：“晞儿，吃饭吧，我饿了。”说着，他拉着我就向外室走。我从后面抱住他，自顾自的说道：“我身后的蓝莲只是个形状，冰蓝丝线勾成，夜晚有幽光，是强大灵力的象征，是不是？我的蓝莲只有一只，无茎无叶，是不是，不同于他们的一大一小，是不是啊？”我感到腹间一阵刺痛，眼泪汹涌而出。天徵回身抱着我，我死死看着他的眼睛。他说：“那又怎样呢？你还是你，我的晞儿，我还是我，你的徵。”

　　下人又呼啦啦的退去，只留我们俩那样站着。我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是谁，是个什么物什。或许连那朵蓝莲也算不上。或许我只是一些四散的灵力，有着不同的主人，不同的喜怒哀乐，所以我天生身负无人可及的灵力。所以应戡魂飞魄散而我活了下来。我只是偶尔停在那朵即将幻化的蓝莲上，又不小心取了湖底死婴的肉身精血，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如此，你还爱我吗？”

　　天徵看着我，充满了爱恋与不忍。

　　我说：“其实，他也不是我的哥哥，对吗？”

　　说完，我拉着他向外室走，准备吃饭，其实我也饿惨了。

　　可天徵不知怎么，猛然将我拉进他怀里，吻细细密密的落下。霸道而又温柔，缠绵缱绻，绵绵不休。在我快要溺毙在这吻里的时候，颈后突然吃痛，意识渐渐抽离。我看着他无限哀痛的眼，觉得莫名。我听见他最后的声音，他说：“晞儿，再陪陪我。”
　　我就这样的再次陷入昏睡，虽然我饿的想吐酸水，但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让我有时间可以理理思路。早饭，只有再次醒来才用了。唉，希望不是又一个七千二百年。
　　我安然的入睡，回忆，当我还是那朵莲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