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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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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个老是对她呼来喝去的杜嬷嬷,终于放了她,在她妥帖的清点、整理好小库房里所有的衣物以后。她是识的字的,也许是这样,司衣司的掌衣杜嬷嬷总会叫她帮自己的忙,她是大字不识的,可似乎又怕堕了自己的威风,更许是嫉妒吧,总归是对她格外苛刻些,幸好思苇倒也乖觉,并未曾犯在杜嬷嬷手里。
从阴暗狭小的库房里出来,灿烂的太阳光让她一时不能适应,眯了眯眼,思苇抬脚悄悄地向司衣司后面走去。
一盏茶功夫,思苇已置身于一个偌大的废园中了——这个园子满奇怪的,它不是冷宫,可生生的被废弃了,从高耸的殿宇还可依稀看出它当年的宏伟,只是这许多年过去了,这儿已然变成了野草、青苔和虫子们的乐园。
不,它还是思苇的乐园。
她才进宫时,有一次受了管事嬷嬷的一顿刻薄,十分的委屈,就哭着跑出了她住的司衣司,却误打误撞的,到了这儿。
这儿没有人,很清静,于是她就痛痛快快地在这儿哭了一回。从此以后,她委屈了、伤心了、想爹娘了、想砚铭了,都会来这儿坐上一会儿,在这里,她是完全自由的,她可以肆意的放纵自己。
这儿有葱郁的草木,这儿还有酝酿着浓浓的泥土芬芳的空气,于是恍然间,她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宁静的小村里。
思苇慢慢走到院子东边的墙跟边,坐了下去,再伸手向后一掏,摸出一个油纸包来。
一层层的打开,是一本还算新的《花间集》。这书还是砚铭送她的,她怕放在房里哪天落到了嬷嬷手里,可就糟了糕。
她一直都是喜欢读书的,尤其喜欢婉约的宋词,那悱恻缠绵而又音律优美的句子,总是能勾起她心底那最纤细、最敏感的情愫。
铭砚是知道的,于是他背着她,用自己采了一个月的山草药攒的钱,给她买了这一本《花间集》。
将书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只随手一翻,就又看到了那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纸笺。那是砚铭和她一起写的一首晏殊的《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
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
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
山长水阔知何处?
犹记得当时也只是十一岁罢,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欲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读到这首诗只觉隐隐对了心意,就和砚铭一人一划的轮流,写了下来。
现在看来,似乎是一语成谶了——这高高的宫墙,阻隔了她与铭砚,可不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吗?
低头细细的看着纸笺,那笔力柔雅娟秀的,是她的,那笔力锋锐有力的,是砚铭的。
看了无数次,却总是看不够。
又看几眼,思苇依旧小心地将它叠得整齐了,夹在书里,然后看起书来。
思苇正盯着书看得出神,蓦地感到阳光不那么温暖了,一道细瘦的阴影挡住了射向她的阳光,她一抬头,面前赫然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此时,他一双隐隐含怒的眸子正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你是谁?”看他大约只有十一二岁,可身上散发的气势与威严却是不可小觑。
思苇被太阳晒得昏沉沉的,又出了一会子神,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只拿了眼睛,慢慢的逡巡着他。
“我问你是谁?”少年像是受不得思苇这般的无礼,一把夺过思苇怀里的书,作势要扔。
思苇一时慌了神,想也不想劈手就夺,可也不敢真正的夺,生怕弄坏了。
“还给我。”
那少年却是霸气的将书使劲一攥,严厉的向思苇到:“你是个奴才,怎么能称‘我’?”
思苇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虽是一袭月白的襕衫,但腰间,却是一个用金线绣着蟠龙的荷包,他,应该是个皇子罢。
“奴婢叩见皇子殿下。奴婢愚钝无礼,冲撞皇子殿下,请皇子殿下恕罪。”有了这层认知,思苇便直直跪了下去。
少年微挑了挑眉,倒也没计较,“你怎么在这里?”
“回皇子殿下的话,是奴婢迷了路,误闯到了这里。”她答的不是假话,虽然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
“唔。”
“你在看书?”少年继续的质问到。
思苇知道被他抓了个正着,是搪塞不过去的,就老老实实地答道:“奴婢些许识得几个字。”
少年却不再问她,只将攥在手里的书恍恍惚惚毫不怜惜的翻将起来,思苇心下,又是一阵心疼。想夺了来,护在怀里,终究是不敢。
那夹在书里的纸笺,随着翻动,也就赫然出现在了少年的视线里。
思苇的心都揪起来了,但少年只是淡扫一眼,并未打开,还好他知道‘非礼勿视’,思苇在心里吁了口气。
少年翻完了书,只随手扔给了跪着的思苇,面上有着淡淡的不屑,思苇只忙不恃的接着书,没看到。
那少年将书扔给了思苇,再伫立着,将这园子打量了一圈,就径自走了。
思苇一直笔挺挺得跪着,只待他走了,才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头被太阳烤得胀胀的,像有一千只山雀在她耳畔鼓噪,眼睛也有点花。思苇在墙根又坐了一会儿,摸索着把书包好了,才起身回她的住处。
真是被太阳晒得厉害了,走起路来,竟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虚虚浮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