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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梦断柏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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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丽德还是用提防的眼光看着舒伦堡,依然没有去接的意思。看着她狐疑的眼神,舒伦堡忽然想起几年前的自己,当那人亲手把这枚胸章别在自己胸前时,自己也是这种迷茫、狐疑,甚至有些畏惧的神情。那人说,既然选择了保安局,就必须佩戴这枚资格章,并且以自己的行动来让自己能够与之相配。但是,眼前这个从里到外都提防着自己的姑娘并没有和自己当初一样的选择。那人已经死了,现在整个党卫队都知道□□舒伦堡这个当年默默无闻的名字了。这枚胸章不要也罢,扔掉、毁掉或是送人都好,可是,为什么要给她呢?舒伦堡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了,这时候的她,和当年的自己好像。单纯又孩子气,对无法预知的未来有着莫名的不安和忧虑,如果能够找到所能认定的唯一之依赖,便会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
“你是不是也会经常陷入迷茫?”
舒伦堡似乎是在喃喃地自言自语,但是因为是面对着法丽德,所以法丽德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是在和自己讲话。
“嗯?”
舒伦堡嘴边挂起清淡的笑意,拉过法丽德的手,把胸章放在她的手里。
“□□舒伦堡。”
法丽德的指尖滑过银质资格章背后刻着的名字,抬头看到给她资格章的人已经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奔驰汽车。
拿着那枚银质的SS资格章,法丽德顿时感到心里沉甸甸的,甚至觉得冰冷的徽章在灼烧掌心。好几次一冲动准备把它远远地扔掉,但是这种企图并未付诸实施。尽管党卫队是纳粹最恶劣的机构,但是舒伦堡这家伙看起来并不像那些衣冠禽兽。虽然知道人不可貌相,但是法丽德宁愿相信舒伦堡没有蒙蔽自己的眼睛和感觉,至少,他给了自己这枚非同寻常的徽章,以后可能会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那将是一丝希望不是吗?而这枚徽章,届时也许就是一把钥匙。
一列长长的黑色车队从街上经过,街道上好几个党卫队士兵对着车队庄严地行纳粹礼:“嗨,希特勒!”就连来来往往的过路行人也驻足行纳粹礼。
“那是政府的高官吗?”法丽德自言自语道。
“那是元首的车队!元首刚从奥地利回来,听说因为隆美尔元帅要从北非回柏林汇报,所以特意赶回来的!”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这样告诉法丽德。
希特勒!法丽德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自己仿佛并不是站在坚硬的地面上。那黑色的汽车里坐着的,真的是让世界都为之震撼的纳粹魁首阿道夫希特勒吗?原来,自己可以离那样一个一半伟人一半恶魔的人这么近。
当法丽德返回水果店时,摆在外面的水果都已经被收了进去,威利和丽莎正在关门。
“丽莎,为什么这么早就关门?还没到五点吧?”
“啊,你回来了!”丽莎笑眯眯地挽住法丽德的胳膊,“你不知道巴赫大叔有多好心!那会儿他问我们你怎么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的,我告诉他说你怀孕了。巴赫大叔送了我们一条鱼,我们准备再去买点鸡蛋和奶酪,还有新鲜的蔬菜,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心中涌起一股热流,鼻子有些发酸,法丽德紧紧握住丽莎的手:“不用了,丽莎,日子还是得省着点过的。”
“噢,亲爱的!千万别这样说!你看你,都营养不良了!”丽莎抚摸着法丽德明显消瘦的脸颊,脸上满是怜惜,“脸色都有点发黄了,你以前肯定不是这样的。要是保持健康的话,你会更漂亮的!那样对胎儿也有好处!”
为了孩子,法丽德垂下眼帘,泪珠在眼底打转。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我要以怎样的身份来给予它生命?我要以怎样的心情抚育它?如果当初吃下的是米非司酮而不是该死的维生素片该有多好!纵使因此丧命,也要好过现在。如今的自己,身在异国,家人分崩离析,朋友也断然抛弃,就连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也被所有人坚决否定。本以为自己是真正的无人关心、少人怜爱,但是威利和丽莎,还有这些可爱的邻居们的关心与帮助,才使得法丽德感觉到自己并非一无所有。
丽莎用手绢帮法丽德拭去眼睑下的泪滴,轻轻地用手拍打着她的后背。威利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法伊齐亚,对不起,我为之前跟你吵架的态度向你道歉。你跟我们不是一样的立场,我虽然不能认同你,但是我想我也应该理解你才对,请你原谅我。”
“威利,”法丽德微笑着的眼里含着泪花,看起来十分地惹人怜爱,“不要这样说,那会儿我的情绪也不大好。”
“从我刚刚遇见你时起,你好像就一直都很忧郁。虽然你没有告诉我们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只要你不说,我们也不会问的。”威利认真地说着,语气和神情都非常的温和,“你放心,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一起度过!”
“对!我们是一家人!”
丽莎抓起威利和法丽德的手,三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法丽德的心中涌上一阵热潮,眼里也泛起了氤氲。而正在此时,一辆黑色汽车驶入眼帘,在对面的街道上停了下来。车辆停靠了大约半分钟的样子,就启动开走了。汽车开过,他们看见两个人歪倒在人行道上。法丽德三人出门去看,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人,正是早上出门去的格雷塔和弗莱格尔夫人。
法丽德三人赶紧跑了过去,在他们穿越马路的时候,左右和对面的街坊们都聚了过来,弗莱格尔大叔也只得借着众人让出的小道才挤了进去。
“这是怎么了?”
巴赫大叔一边焦急地问道,一边把弗莱格尔夫人掺了起来。格雷塔挣扎着想要自己爬起来,却没能成功,被施密特兄妹合力扶了起来。法丽德看到格雷塔不仅没有了早上的精致和活力,还衣衫凌乱、头发散开,完全丧失了生气,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是痛苦不堪。格雷塔的母亲弗莱格尔夫人的衣着倒还完整,但是脸上被青肿的伤痕和泪水模糊得看不大清楚。格雷塔发出低微的呻吟,而当弗莱格尔大叔挤进人群的时候,弗莱格尔夫人对着丈夫发出了一声高昂的哭嚎。
“怎么了这是?”
弗莱格尔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与其说是没有表情,还不如说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明明早上出去的时候齐整又开心,怎么回来的时候痛苦又狼狈,还被人从汽车里扔到了马路上呢?到底是怎么了?
“汉斯,”弗莱格尔夫人大声哭嚎,伸出手去,颤抖地指着格雷塔,“格雷塔……格雷塔她……”
“格雷塔怎么了?”
弗莱格尔显得有些焦急了,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站立不稳、无力呻吟的格雷塔身上。被施密特兄妹搀扶的格雷塔披散着的长发在脸上遮蔽着,使人看不到她脸上的模样。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那些个禽兽……”弗莱格尔夫人奋力喊了一声,“他们不是人!”
禽兽?弗莱格尔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大家好像也都理解到了什么。惊慌、愤怒渐渐在心中显现,但疑惑始终占据着主要的空间。
“格雷塔到底怎么了?”弗莱格尔大叔强作镇定地问道。
弗莱格尔夫人暂停了哭泣,改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一个个字好像是从她牙缝里挤着迸发出来的,她眼里开始聚集并放射出一种可以杀人的光芒。
“格雷塔被他们……糟蹋了……”
众人都惊愕了,瞬间空气变得凝结起来,一种火热的、低沉地,可以被称为“愤怒”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每个人都在酝酿,却都无从发泄。最终,弗莱格尔大叔佝偻着身躯,颤抖着肢体和声音,脸上尽是痛惜和强忍的悲哀。
“不是去拍电影了吗?”
弗莱格尔的声音带了些哭腔,也许这个铁骨铮铮的德意志男子汉,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释放自己的泪水,所有人都不禁生出了对于他的崇敬和同情。
“他们拍的是,是……”弗莱格尔夫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是限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