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天堂》明鏡幽蘭

28、走进战争

　　“我给您找到一些衣服，您可以换下您身上的衣服。这是我替换的衣服，希望您不要嫌弃，格兰特小姐……”
　　“谢谢您，我好心的公主殿下。我想，我更愿意您叫我法伊齐亚。”
　　维多利亚虽说热情，但是也许是与生俱来的贵族的矜持和礼仪使得她多少带了些旁人自觉亲近不得的气场。即便她竭力去表现出一副亲民接地气的态度，她所面对的对方也不会从她的身上完完全全地感受到那种自己真正需要的感觉和感情。法丽德就不喜欢这样，也许从强势冷漠的母后納里达，到温柔娴雅的姐姐费里亚尔，到唯恐天下不乱的法狄亚，到絮叨多事的奶妈，到古灵精怪的阿依莎，再到豪爽耿直的爱丽丝，她身边的女子们都是比较单一的性格，不论好坏，至少都能教人好对付。而真正令人不舒服，且没有安全感的，恰恰正是这种不知深浅的笑脸和热心。
　　“好吧，法伊齐亚。”维多利亚表现得十分和气可亲，“我觉得你不像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什么？”法丽德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维多利亚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马上笑笑说道：“我是说，我不太确定您的……话说您家在哪里呢？”
　　法丽德淡定回答：“我是埃及人，住在开罗。”
　　维多利亚有些不解：“那您怎么会出现在战场上呢？这里很危险。”
　　“我遇到了德国人……非洲军团……但是他们放了我……”
　　法丽德轻声说着，心里颇为没底。
　　“是这样！”维多利亚沉默一刻，耸耸肩，“不可否认，有的时候，好的德国人确实和女王时代的英国人一样绅士。”
　　法丽德十分惊讶：“您难道就不怀疑我是不是德国人派来的间谍吗？”
　　维多利亚微笑着：“这个问题，查尔斯可早就回答过了。他是我们的司令官，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他一定会深思熟虑的。他敢带你回来，你就一定不会对我们产生威胁。”
　　“您的意思是，”法丽德忖思道，“他很信任我？”
　　“查尔斯并不总是像别人所以为的那样，”维多利亚微笑道，“像个毛手毛脚的小伙子，相反，他的心思其实非常的细腻。”
　　法丽德说道：“那我真是很荣幸了。”
　　“您有着良好的混血基因，瞧你多么迷人，就像一件精美的艺术雕刻。”
　　维多利亚打量着正在穿衣服的法丽德，这样的关注和恭维，实在令法丽德自觉有些难堪。但是同样作为王室女子，她也不能失了礼仪。
　　“殿下您也是，您的面容如同您的家族血统一样高贵。”
　　“谢谢您，法伊齐亚，”维多利亚显得很欣慰，“咱们可得快一点，一会儿查尔斯该等不及了。”
　　“查尔斯……蒙哥马利？”法丽德忽然迟疑了，“他真的是查尔斯蒙哥马利吗？”
　　“怎么？还是不敢相信？”维多利亚笑着说道，“没有想到打败不可战胜的‘沙漠之狐’的将军竟然是这么一个毛头小伙子？”
　　“不，不是的。”法丽德微微一笑，“我是在想，战争真是太奇妙了，一些人、一些事，再多么不可思议，都有可能在战争中发生。比如，您贵为一国公主，却穿着军装，在这遥远的非洲战场上，于战火中奔波。”
　　“这个说法真有趣，”维多利亚说道，“之所以这一切会发生，是因为这些人都走进了战争。”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入战争呢？”法丽德自言自语道。
　　“战争是人类的浩劫，有人制造，也需要有人解救。作为蒙哥马利的私人秘书，我也这样走进了战争。”维多利亚说道，“本来，我一直以为，作为一个王室的成员，世界上那些战乱、饥饿、病痛会离我很远很远，可是当英国遭到轰炸的那一刻起，这所有我们从未想到过的一切，全都降临了，猝不及防。”
　　一样的养尊处优，一样的猝不及防。那么，我的工作……法丽德思忖着，就是走进战争。
　　在英国第八集团军司令部举办的庆祝阿拉曼战役胜利的庆功宴会上，盟军各国将领和政客都致电向蒙哥马利表示祝贺。蒙哥马利发表了一场鼓舞人心、壮怀激烈的演讲，他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
　　“从最新的战况来看，到目前为止，埃及已经没有危险。但是我们的工作并没有结束，我们也不能够停止或者掉以轻心。我们最终必将消灭隆美尔，这是确定无疑的！”
　　响应的呼声和掌声一浪高过一浪，法丽德与维多利亚站在看台下并不算显眼，她们望着台上万众瞩目的战场新星作着振奋人心的演讲。那分明是沙漠里的一股清泉，使她的眼睛重新闪耀清亮的光芒，这股清流一直流到她那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里。
　　“如果你还是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话，那么请你留下来，维多利亚会照顾你的！”蒙哥马利递过来一杯红酒。
　　“查尔斯，”维多利亚面带些嗔怪，“你怎么知道人家无处可去？有你这样留人的？这里可是战场！”
　　“我……”蒙哥马利撇了撇嘴，“就因为是战场，所以离开这里就有危险啊！”
　　法丽德说道：“不，我要去开罗，我必须回家。”
　　开罗？蒙哥马利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继而微笑道：“好吧，我送你回去。”
　　“你去开□□什么？”维多利亚问道，“你那么忙，分得开身吗？”
　　“我……我去开罗……”蒙哥马利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脸的灿烂，“对啊！正好，我还应该去拜会总督大人呢！上次去总司令部报到的时候居然忘了去总督府（现英国驻埃及行政事务办事处）。”
　　“毛手毛脚的！”
　　维多利亚略微责备着，就像亲切的姐姐责备淘气的弟弟一样，蒙哥马利耸耸肩笑了。虽然还是不太明确第八集团军司令蒙哥马利和司令秘书维多利亚公主的关系，但是看起来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至少在维多利亚的观念里和她的表现上可以看出来是这样。
　　“恐怕以后要经常来总督府了！首相大人似乎对埃及的政务比北非战事更加关心，我都有点搞不清他派我来是打仗还是来给总督当杂役来了！”
　　蒙哥马利自言自语地抱怨着，看起来似乎老大不情愿。阿拉曼战役，英军首战取得大捷，振奋了整个大英帝国。丘吉尔松了一大口气，但是作为一名高瞻远瞩的政治家，他马上意识到这支为英国人民带来希望的军队所蕴含的风险。也许这支军队会沾沾自喜成为骄兵呢？尽管他亲手提拔的亚历山大和蒙哥马利也算是所谓的“嫡系”了，但他也不得不予以防备，厉兵秣马大半生且战功卓越的亚历山大声望太高，而力挽狂澜且一战成名的蒙哥马利也过于年轻，这样的将领就特别容易失控。伦敦离得太远，而中东司令部一直和开罗总督府关系不大友好，让他们加强联系，相互牵制，乃是当务之急。丘吉尔的考虑和安排其实很容易理解，但在这些心里只有战争的国防军人看来，就完全搞不懂了。
　　“谁叫你被选中揽上这差事？不过这是件愉快的工作不是吗？因为有首相先生的授权，你可以越过总司令直接觐见总督，亚历山大将军都还得让你三分！”
　　蒙哥马利的参谋长兼军情处主任弗雷迪德甘冈少将跟他的长官一样是个活泼开朗且十分幽默的青年，他开着车，时不时哼两句爱尔兰民歌。谁也想象不到这个年轻的将军是个计谋出众的反间谍高手，谍海沉浮，德甘冈从事情报工作可是有些年头了。而此次隆美尔因为情报失误而兵败阿拉曼，也是亏了甘冈的杰作。
　　法丽德穿着她的长裙直挺挺地坐在后座，不动声色。蒙哥马利不时地从前面的挂镜中看她两眼，他不明白这个自作刚毅而又楚楚动人的女子，到底有怎样的心里重担让她这般沉重，但他不敢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