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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被遗忘的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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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丽德直起身子眺望前方,公路的一侧,一片广阔无垠的沙漠里,密密麻麻地矗立着许多石碑一样的东西,看样子像是一个大规模的墓地。
“这里是一个德军公墓。”隆美尔说道,“有心事的时候,我时常来这里。”
心事?真是奇怪,有什么心事不能和最亲近的人说,一定要和逝去的亡灵交流呢?法丽德在隆美尔的搀扶下爬下了高大的“猛犸”。
这处德军墓地位于托卜鲁克城东31千米紧靠维亚巴尔比亚公路的沙漠里,这里埋葬了六千多名德国官兵,排列着整整齐齐的墓碑有新有旧,一眼望去看不到边。
“汉克•哈恩•贝克尔、阿历克斯•科特•哈恩•西蒙、路易丝•亨利•鲍恩、马克思•科赫……”
隆美尔一路走向墓地深处,口中轻声念着墓碑上的名字。法丽德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些都是新来的。”隆美尔说道,“第一次托卜鲁克之战,围城一月,我们在这里埋葬了一千多名士兵。第二次托卜鲁克之战,这里就有超过六千个勇士了。”
隆美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投向远方。从他侧面的眼神里,法丽德看到其中涌现的无限悲哀。隆美尔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矗立着,但是法丽德却认为自己能够感受到这种不与言语的深沉。随着战争的炙热化,这里已经成了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地下埋葬的人们,不管有名无名,也不论他们是否正义,都是他的战友。阴阳两隔,但是有些东西是怎么也割断不了的。
“他们生长在德国故乡,却被埋葬在之前从未到达过的异国他乡。千万英魂,归路无处,难觅家园。”
法丽德怔怔地望着隆美尔,她知道他心中的触动要大于言语中的感慨,但是她也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他那样真实的悲哀了。毕竟,从小到大,别说是出国,就连出宫都极少有过。除了小时候被送到大清真寺又逃跑,以及每隔四年去大清真寺斋戒半个月的那些经历,她一直和她最亲近的人们在一起,并且被她的亲人、教众和英国人保护得太好了,别说是埋骨异国他乡,就连和亲人们久别的情景她都不曾体会过。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他们了,谁知道呢?”隆美尔幽幽地说道,“我不会忘记,但愿历史也不要遗忘。”
法丽德很想与他说话,但是张口又不知道如何去说。隆美尔说道:“城西有一处盟军公墓,那里似乎也埋葬了不少人。”
法丽德有些疑惑,身为德国军官,莫林少校还会去关注这些吗?
隆美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与法丽德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日耳曼女孩,说不上漂亮,但是很可爱。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是谁,但是看着隆美尔注视照片的眼神,法丽德便知道,这其中有故事。
“去年11月,英国派出了一支20人的突击队,他们由英军潜艇偷偷运到北非,执行刺杀隆美尔的特殊任务。”法丽德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莫林少校讲述,“突击队袭击了隆美尔当时设在贝达利托里的司令部,打死了几个德国士兵,却没有发现隆美尔,因为隆美尔当时并不在非洲。突击队的领队被当场击毙,德军从他的身上搜出了证件、日记本和这张照片。他是一名英军少校,名字叫罗杰•基思。”
所以,这张照片里的姑娘是英军少校罗杰•基思最为珍爱的一个人。是姐妹?是爱人?尽管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是照片被一个随时都有可能送命的军官时刻带在身上,她在他心目中所占据的分量绝对不轻。
“隆美尔下令将罗杰•基思和遇袭身亡的四个德军士兵合葬,以表达对这位英勇的少校的敬佩之情,但是这张照片我留下了。”隆美尔又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照片,再次将它放进兜里,“看到这张照片,我会想起我牵挂的人,以及这场战争中无数牵挂与被牵挂的人。”
一个毫无关联的人,也能这么发你感慨吗?法丽德望着隆美尔,她觉得面前的人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以至于自己的目光和看法都要为之一变了。
“战争就是这样,炮火之中,敌我双方都会有牺牲。”隆美尔自顾说道,“一样的血肉之躯,瞬间就永隔阴阳了。所有的东西,生命、热爱、荣誉都灰飞烟灭了。”
“您好像很有感触,”法丽德的内心也不免沉重起来,“也许上过战场的人,会体会得更加深刻。”
“是啊,你没有目睹过一辆坦克中弹后销毁的全过程。”隆美尔眼中的焦距开始变得迷离,慢慢地陷入回忆,“坦克开始着火,每一个通气孔都喷射着长长的火舌,座舱里的炮弹在火焰中爆炸,坦克开始膨胀、融化,液态的金属铅像眼泪一样从发动机里流向外面,在地面上凝结成坚硬的铁块,就像一面面铜镜一般。随着坦克内部的油料的起火,黑色的烟柱挟裹着各种可怕的燃烧物从坦克中呈螺旋状升腾起来。而坦克兵们的尸体一般会散落在正在燃烧、爆炸的坦克周围。好一点的还算整齐,看起来像是在地面上睡着了一样。不好的可能肢体分离,还有许多浑身着火,而躯体已经被烧得焦黑。”
隆美尔看到法丽德的眼睛瞪得极大,那如碧水照天的眸子里似乎正放映着他刚刚讲述过的故事。她的脸上除却惊恐的神情,还有一些不可置信的诧异。真的不该和她讲述这么可怕又残忍的事情,她是这么的纯真而无暇。
“听起来真的很残酷。”
“也许很多人认为,德军毫无人性,为了胜利,不会顾忌任何的生命和感情。其实他们不知道,我们也经历着这样的残酷和悲伤。我们也会害怕,会痛苦,会怀念。”
“希望战争的结束可以早些到来,终止这一切。”法丽德双手合于胸前,做着祈祷,“仁慈的真主请保佑天下受苦受难的人们,让所有人能够远离战争、分离和死亡。”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悲天悯人了?”隆美尔笑了笑,“我没有宗教信仰,身为一名职业军人,我应该热血、铁血一点才对。”
“没有……”
“他们都说我太多愁善感了,这词用得……真是尴尬。”隆美尔的笑容似乎比他说得还要尴尬。
“不,您很仁慈,”法丽德说道,“虽然德国发动了这场战争,但是战争是战争,政治是政治,生命是生命,人性是人性。您有仁慈之心,这是您美好的天性。”
“你这么说,可是为好些人开脱了不少的罪名。”隆美尔看着法丽德眼神中认真的神色,虽是感动,却也有着一些不信任,“多少人可以假自由之名而行罪恶之事,参与这场战争的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是无辜的。毕竟除了少数的一些天生邪恶的人,多数手染鲜血的人都不是以屠杀和掠夺为乐趣的。”
“那照您这么说,其实很多德国人是厌战的,包括您?”
隆美尔微笑了一下:“我相信大多数德国人是厌战的,当然,我也不喜欢战争中不可避免的伤亡。但是,身为军人,我们的职责和价值就是淌这趟浑水。”
“听起来您感到很矛盾?”
“以前不矛盾的,但是现在好像是有点。”隆美尔看了法丽德一眼,“自从遇见了你。”
“我?”法丽德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是啊,你真是一个神奇的存在。”隆美尔微笑道,“我想就算是隆美尔元帅听到你此前的那些言论,也会产生一些思想上的转变,进而变得内心开始矛盾吧!”
“隆美尔?”法丽德的笑容充满了质疑,“他会吗?”
“他会的。”隆美尔点了点头,说得很是认真,“他也会思考的,虽然在很多人看来,他就像是一台只会打仗的机器。”
“不过那又有什么用呢?他可不会就此停下脚步,他的目标是苏伊士运河。”
“你说的没错,一些事情确实无法改变。”隆美尔沉吟了一下,“人心是复杂的,每个人都有着与众不同的面目,但无论如何,生而为人,人人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而已。”
“所以,我根本不相信会有什么真主和天堂。”
身为□□教徒,法伊齐亚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隆美尔有些惊讶,但他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很快就不惊讶了。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只有凌驾于是非难辨的芸芸众生之上,你才也许能够见到或成为他们。可是你得寻找那么一条阶梯,使你到得了那个地方,就是宗教中所说的‘天堂’。”
法丽德不说话了,隆美尔知道她有些不悦,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她不知道,隆美尔真的确确实实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了些顾虑和矛盾。如果将此归结为她的出现的话,似乎有些牵强和武断,但是,似乎她的出现,确实是激发了隆美尔某些潜在的东西,让他发现了他内心深处从未察觉到的一些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