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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将自己矫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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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歉,你想要哪一只娃娃?”琳琅满目的货架前,母亲愉悦地问她的意见。
“……”该选哪一样?她犹豫地将指尖指指米老鼠,又触触唐老鸭,碰碰洋娃娃,又揉揉玩具熊,终于把粉嫩的小手指含进了嘴里,默不吱声。
“小歉,不要咬手指。想好了没有,到底要哪一只?”母亲从来不是好耐心的人,见她磨叽这么会儿已稍起不耐烦之意。
“……”怎么办?如果选了米老鼠,唐老鸭会哭,如果拿走洋娃娃,熊熊会寂寞。她不敢再咬指甲,只是仍咬着下嘴唇,依旧很为难的模样。
“说话,小歉!你到底要什么?”母亲毫无意外地提高了嗓门。
“……”可是,她总决定不下来。
僵持的结果是,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地将她拎出了商场,再不提为她过生日与买礼物的初衷。
苏歉缓缓睁眼,眼里未见睡意。明明不过双十年华,梦里却已俱是旧事。帘布缝隙间的窗外,天尚未亮堂,蒙蒙的暗,与淡瑰色的帘布融成一色,那么伤感的色调。说来惭愧,母亲离世后,苏歉鲜少梦到她,明明是相依为命的血亲,回忆却极少有温馨的时候,既使梦境里,也净是琐碎的计较。
性格中诸如犹疑,拘束这般不讨喜的成分,好像与生俱来。母亲既无耐性也没时间将她敲打一番就彻底撒了手。好在少时终是觅得一人,愿意将她的不讨喜妥善包容,徐徐雕饰。亏得成年后的她,自我评价一番,还甚是满意:觉得自己也还算落落大方,挺有主见,改造得不错嘛。
那天野原却问,“苏歉,你到底要什么?”——沿用了母亲在时颠来倒去常用的问句,与母亲那一贯痛心疾首的语气。这令她在早醒的清晨,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这么多年的自己根本就本性难移,所谓主见,所谓大方,都不过皇帝的新衣,是旁人口径一致的愚弄?所以那一次毫不犹疑地提出自己的选择时,才会被质疑,被否定,被……拒绝。又或者,问题终归是在她身上的:做不出选择,才不是因着好心肠地怕伤害了谁,或者冷落了什么。唔,检讨要深刻,适当地触及灵魂:不被重视的自己,是寂寞无助,因难得选择而犹豫;被捧在手心的自己,恃宠而骄,因贪心不足而犹豫。
将自己矫情的那面看得那么清楚,实在是一件很沮丧的事情。苏歉无奈自嘲,对空荡荡的房间叫唤了几声无意义的单音。初醒的嗓子哑哑的,没什么力量,却仍旧让右耳不怎么舒服。唔,耳鸣,右耳因为长期失眠产生的耳鸣:安静时是轰轰的风声,说话时有钝钝的回声——怎么也消除不掉,只好将之变成习惯,好歹是一个陪伴。
她下了床,穿着单薄的睡裙,光脚在百来平米的房子内穿梭,在深秋的季节,也不嫌冷。将各个房间的电灯依次摁开后,她踱到冰箱取出一大盒巧克力冰激凌来吃,透心凉,很是刺激。恩,某人最爱吃的口味,全入她一人腹中,狠赚了,恩,不错。
有时想想,她这般女子也着实难令人喜欢,性格兴趣乏善可陈,朋友社交亦可有可无,为求安生立命而勉强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与自己面面相觑几十年,简直残忍至极。有一天,苏歉将这番想法真诚地说与自己的闺蜜苏瑾听,瑾姑娘却表现出极大的不认同,套句原话:“你苏歉典型就一长着天使面孔的小坏蛋,折腾起来一点儿都想不到旁人要不要活命了,安生这会子就悲秋伤月委屈得不行,你是有多傲娇!”
唔,瑾姑娘说起话来总是一语中的,振聋发聩的,难为她一江南女子将北音说得字字珠玑。还傲娇嘞?苏歉失笑,她幼年失沽的阴影未散,少时一段暗恋又无疾而终,自顾怜惜都未为不可,何来宠爱可依仗?
一如西方人会觉得丹凤眼厚嘴唇的东方女子是美的,苏歉的洋娃娃模样在这神秘的东方国度合该吃得很开。可惜,在这东方国度里,有碍伦理的小众终归是要被主流轻视的,她西化的容颜只不过使得加诸于身的言语攻击更形象化罢了。哪,明明可以比较中肯地将她形容为混血儿、单亲孩子,旁人却更愿称她小杂种,私生女——无可奈何的是,她恰好都符合的很,没得反驳。
说起身世,也并无特别桥段。母亲年轻时才情颇具,留法学艺。为取得留法永久的居住权,便与一位法国友人一夜情并孕育了苏歉。这在那开放的地域本也就借个精子受个孕的小事情,成事后大可一拍两散。坏就坏在这位法国友人善良体贴地念在母亲十月怀胎不易,主动给予一席收容之地。朝夕相处间,情愫互生,母亲私以为异国他乡飘零之际,终归寻到了良人,还颇感慰藉。哪想这位法国友人心中早已爱人深驻,正主归位之即,立时调转爱神之箭,将此前与母亲的种种暧昧撇得一干二净。于是,母亲伤情归国,再无创作灵感,性格亦是大变;而其未婚孕子的事实令亲族蒙羞,邻里耻笑——效应之巨大,影响之深远,一直延至母亲郁郁早逝,苏歉长大记事。
只是,苏瑾认识她的时候,她看起来却好似是被宠坏的小公主。有人用心大大的邪恶啊,使了劲儿地朝她发射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就算没腐化成她一心向善的拳拳之意,也想将她营造出纨绔子女的假象,以掩饰并掩护他腐败堕落的真面目。于是,笨笨的苏歉总会听到类似安慰的话,“没办法啊,迁就下吧,小姑娘叛逆期呢” “小孩子难养吧?难为你了啊”。内容说的是她,话却是对他说的。还不能发飙,飙了不就坐实了那莫须有的罪名么。
那时想想怎么摊上这么号人啊,现在却怀念着如果能一直这么没心没肺,简单相处着,又该多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