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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9.从此笑 ...


  •   方神医很快就来了,他坐在床边,小心伸手摸了摸习玉的额头,又把了一下脉,这才柔声笑道:“丫头,听得见我说话么?没事了,你乖乖在床上躺十天,千万不要下地,十天后就好啦。”

      习玉点了点头,她现在才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雪花慢慢少了,可还是看不清面前的东西,只觉隐约有几个人影在前面晃。她张开嘴,想说话,却听方神医又道:“先别说话,念香,现在把碧玉露喂她喝半盏,千万不要多了。”

      她被人扶了起来,然后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放在唇边,她正好干得冒火,大口喝起来。可是那碧玉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竟然冰凉彻骨,她喝了好几口,只觉嘴巴喉咙都快被冻麻了,泛出一股又酸又苦的味道。碧玉露,名字取那么好听,却如此难喝。习玉皱起眉头别过脸摇头表示不要了,可是没过一会,那团凉气却在胃里面缓缓化了开来,胸口的窒闷顿时缓解,脑门子那里也不再一跳一跳的疼了。

      方神医笑道:“你这惹事精,毒药这种东西又不是加减乘除随你乱用!这次如果不是我跟着泉老爷他们一起来朝鹤宫,你的小命就不保啦!”

      习玉缓了一口气,眼前渐渐清明起来,她眨了眨,虽然还是看不太清楚,但已经可以分辨出大概的轮廓,床边长长的纱帐坠下来,还有床脚那里的箱子,她忽然惊奇地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虚弱,“我……我们没有离开朝鹤宫么?”

      方神医柔声道:“你中了雀尾草的毒,要解毒就不能移动你的身体。放心吧,朝鹤宫的人逃的逃,散的散,再不会有人来欺负你了。”

      “可是……那……”习玉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可是身体的疲倦却不容她多说话。方神医低声和念香交代了什么,就出去了。过了一会,习玉只觉自己被人轻轻抱住了,念香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没事了,习玉,我在这里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把脸贴上去,两人靠在一起,都觉心中有千言万语,无数感慨,却说不出来。不知过了多久,习玉喃喃说道:“念香……你,你说……我是不是变得比以前勇敢了一点点……?”

      “……”,他好像说了什么,她实在听不见了,眼前黑暗笼罩,她在瞬间坠入深沉的梦乡。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清爽了好多,习玉睁开眼睛,眼前一点雪花也没有了,屋内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依然是鹤公子的房间。她左右看了看,忽觉腰上搭了一只胳膊,她一动,胳膊立即环住了她。

      念香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你醒了?还有什么不舒服的么?”

      习玉急忙转身,贪恋地看着他,半晌,她才缓缓伸出手来,捧住了他的脸,轻声道:“念香……你好像变了……”他的脸颊好像凹进去了一些,平常清澈幽深的眼睛露出疲惫的色彩,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色。她的手滑到他下巴上,忽然微微一惊,“你有胡子了?”摸一摸,毛毛刺刺的,手感不错。

      念香抓住她的手,放去自己脸颊旁,他叹了一声,“一直都有,只是每次整理的时候你没注意罢了。”

      习玉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其实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也有一肚子的委曲想哭诉,之前想好了无数个场景,无数个动作和微笑,她现在却都做不出来了。她只能静静看着他,他也这样看着她,两个人看了好久好久,然后,忽然同时笑了起来,念香张开双手,她立即扑进他怀里。

      “你来的好迟!我每天都在盼着!我都快绝望了!”她的脑袋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着,然后鼻子忍不住酸了,反正她认命了,在他面前她就只能做小女人,什么面子里子都丢去一边,她害怕惶恐,就要诉苦。

      “是我的错,我的错……”念香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过了一会,他又低声道:“这次回去,什么风俗我也不管了。咱们再也不分开!”

      习玉在念香面前完全放开,痛哭了一场,双手还不安分,一个劲扯着他的领口,差点把他的衣服拧成麻花。终于哭完了,她吸着鼻子,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鹤公子……呢?还有苏寻秀……花仙紫……朱颜……我都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啊。”

      念香眼神一暗,半晌,才轻道:“鹤公子他……走了。”

      原来,他赶到的时候,屋子里面只有三个人,昏迷的朱颜,还有床上中毒的鹤公子和习玉。他一路从一楼硬生生仗着碧空剑诀的破字诀闯上来,无人能挡,可是在看到脸色惨白,浑身是血的习玉时,他却有一种立即就会死去的感觉。

      他几乎就要挥剑将这个恨之入骨的鹤公子刺死,后来爹他们冲了进来,一直跟随在爹旁边的方神医脸色铁青地上前仔细看了看他们俩的脸色,断定是中了雀尾草的毒,幸好他随身带了新配的解药和青竹制成的碧玉露。

      念香见方神医扶着昏迷的鹤公子,要喂他吃解药,忍不住急道:“方神医!他害了那么多人,你何必救他!他早该被千刀万剐!”他害了炼红,害她一辈子也无法生子;他害了朝鹤宫里近百人,令他们有家难回;他更害了习玉!她几乎丧命于他手!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去救?!

      方神医却正色道:“老夫是医者,无论他是败类还是圣人,在老夫眼中都是病人!行医之人要怀仁慈之心,命是人人平等的!”

      念香只有默然,泉豪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方神医说的对,医者父母心。何况也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我们还有许多帐未算呢!”

      中了雀尾草之毒的人,发作症状是肺部麻痹,吐血,窒息,高热,而且中毒之后不能移动。方神医小心地喂了新的解药,又取出碧玉露倒入鹤公子口中。谁知他忽然一动,手指暴长,用力抓住了方神医的手腕,他大吃一惊,实在想不到他居然还能动!

      鹤公子猛然睁开眼睛,他满脸是血,眼珠上翻,咬牙切齿,看上去无比可怖。念香见此异状,立即拔剑就要上去,方神医急忙摆手,“等等!”他飞快从袖子里取出银针,准确地扎入鹤公子的人中穴位,然后出手如电,分别在他鼻旁的迎香穴,两手的虎口上扎了四根银针,鹤公子面上扭曲的神情渐渐平复,方神医在他天灵盖上轻轻拍了一下,轻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鹤公子喘了好几声,脸色忽然一白,张口吐出大滩的血来,方神医见他先吐了紫色的毒血,后面的血却变得殷红,不由一惊,喃喃道:“你……你怎么……?”

      鹤公子脸色苍白,有些茫然地抬头环视一圈,忽然看到站在对面的泉豪杰,他眼睛一眯,射出阴寒的光芒,比刀剑还要锐利。方神医没有注意他这种异样的神情,又道:“中了毒却能迅速恢复,难道你给自己种下了替身蛊?!”

      替身蛊,向来只是传闻中的秘术,即使在南崎那种秘术盛行的地方,它也是一个秘密的存在,知道的人极少。那是取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脐带为媒介,经过极复杂的蛊炼才得出的一种蛊。由于它极难炼制,往往十者炼制,成者只有一人,而且异常阴毒,因此算是禁术的一种。凡是种下替身蛊的人,除非是身体受到了不可挽回的损伤,例如砍了脑袋,或者开膛剖腹等等,其他任何攻击,都不会让他死亡,也就是说,他的灾难,转移到了别人身上,他逃过一劫。

      方神医难掩愤怒,直直瞪着鹤公子,厉声道:“人命是可以这样随意玩弄的么?!命没有贵贱之分!你凭什么用别人的命来挡自己的灾?!”

      鹤公子冷冷一笑,缓缓摸向自己的脖子,取出一根红丝线,丝线底端拴着一个小锦囊。他扯下锦囊,直接抛去方神医腿上,淡然道:“秘术里面的命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强弱之分!我没有那么多善心去关怀弱者!听说你是个神医,却对南崎的秘术半点也不了解,喏!拿去!这东西够你研究到死了!”

      “你……!”方神医难得大怒,铁青了脸要去骂他,鹤公子却忽然动了一下,勉强从地上坐了起来,虽然中毒是没关系,可是他毕竟受伤不轻,这一个动作,令他浑身乱战,胸口的伤又冒出血来。他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只是死死看着泉豪杰,好像要用眼神把他看穿看化一般。泉豪杰丝毫不动,坦然接受他阴毒的眼神。

      “你!”鹤公子忽然厉声叫了起来,他将身体一纵,原本是想扑上去的,可是身体实在虚弱,他只有跌到了地上。方神医收敛起怒气,急道:“你受了伤!要赶紧包扎!不要动!”

      鹤公子一把推开他,凄声叫道:“泉豪杰!有种的过来和我单打独斗!我赢了,就把我的女人还给我!”

      泉豪杰静静看着他,他的从容不迫与鹤公子的凄厉狂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过了一会,他忽然伸手入怀,缓缓取出一卷拇指大小的信纸,说道:“这是方才炼红用飞鹰送来的信,给你的,你自己看看吧。”

      鹤公子微微一怔,泉豪杰已经把信纸抛到了他面前,他被动地伸手接住,犹豫了半晌,才有些颤抖地打开,上下扫了一眼。

      众人都不知信上写了什么,只见鹤公子怔在那里,好像石化了一般。忽然,他长声大笑起来,手指一搓,将信纸搓碎,然后他竟然把那些碎片塞进了嘴里!众人都呆住,等想到要阻拦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些碎片全吞了下去。他哈哈笑着,眼睛里面满是泪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忽然拔开盖子——!

      “不好!”方神医大叫一声,暴跳起来,一把打下他的手腕!可是,已经迟了,竹筒里面飞快窜出一股黑色的物事,一下子钻了大半进他的鼻子!方神医那一拍,令竹筒从他手里掉了下去,剩下的小半黑色物事在筒口俳徊良久,终于还是钻回了竹筒里面。方神医扯下一块衣襟遮住鼻子,把竹筒的盖子用力盖上,却见上面用清秀的楷体写着三个字“从此笑”。

      这是什么蛊?!众人都有些骇然地看着鹤公子,他面上那愤然阴毒的神情渐渐敛起,原本精光四射的妖娆双目变得平和温柔,他嘴角竟然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然后站在那里僵住,再也不动了!

      方神医推了推他,用手在他眼前摇晃了两下,然后有些茫然地回头说道:“他……变成白痴了……”

      众人骇然。

      “那是从此笑!是那种蛊!”习玉忽然叫了起来,打断了念香的叙述,她有些激动,眼睛里面红红的,看起来好像要哭的样子。念香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你……同情他?”

      习玉心中忽然一痛,想起他那首欢快却凄凉的歌谣,还有面上幸福之极的神色,她抹去眼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轻轻说道:“我……我不知道。可是如果炼红喜欢他……他们俩一定是人人羡慕的佳偶。”

      念香叹道:“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如果,否则所有不幸都不会存在了。爱上一个人,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爱也是没有办法的。炼红看不开,鹤公子也看不开,谁都想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他忽然抱了抱习玉,低头去吻她的额头,“习玉,能和你在一起,真的是最大的福气。”

      两人静静拥抱着,好久都没说话。过了一会,习玉才问道:“后来呢?炼红的信上说了什么?鹤公子中了从此笑……其实思意婉也中了这种蛊,难道没有化解的办法么?”

      念香摇了摇头。

      炼红的信上究竟写了什么,他后来也去问爹了,何以鹤公子看了之后就突然放弃一切宁愿变成幸福的白痴?可是爹也摇头,原来炼红送来的信是机密的,他们夫妻俩向来相敬如宾,绝对不偷窥对方的隐私,因此信上到底写了什么,泉豪杰也不知道,如果问炼红,她必然不会说,这竟然成了永恒的谜团。

      当时众人见鹤公子突然给自己下蛊成了白痴,不由都怔住。泉豪杰最吃惊,他上前一步,正要抓住鹤公子的肩膀问个清楚,他不相信这个人说变就变成了白痴!鹤公子不光是情敌,更是强有力的对手,至今他们还没有正式交过手!眼下这样的情况让他怎么能接受!

      他刚要碰到鹤公子,忽听后面一个女子厉声叫道:“你们不要碰公子!”

      众人回头,却见一个白衣的年轻女子缓缓走了过来,她方才一直昏在地上,也没人注意,不知她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却见她走向鹤公子,痴痴看着他幸福的笑容,目中忽然流出泪来,她抓住鹤公子的手,柔声道:“公子,朱颜一定永远不离开您,朱颜服侍您一辈子!”

      她张开双臂,投入他怀里,鹤公子却只是笑,如同一个木头人,动也不动。半晌,她才放开他,脸上竟然也是幸福之极的神色,柔情万千地扶住鹤公子的胳膊,轻声道:“公子,我们离开这里吧,咱们以后永远在一起啦,只有咱们俩……”

      她扶着鹤公子慢慢往门口走去,泉豪杰本来想阻拦,可是自己一个汉子却和年轻女子计较,未免不雅,何况鹤公子已经中了蛊变成白痴,此事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当下众人只得纷纷让开,由着她扶鹤公子走出门。

      方神医忽然叫道:“不行!等等!你中了心蛊吧!如果不解开蛊虫,你会死的!”

      朱颜忽然回头,恨恨地瞪着方神医,半晌,她才冷道:“朝鹤宫里一百零八人,除了四天王,没有人会受到蛊虫的惩罚!我们都是自愿跟随公子的!就算起初不是自愿,后来也会心甘情愿!你什么也不懂!你们什么也不懂!”

      方神医怔住,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缓缓走出门,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们先前都以为鹤公子将朝鹤宫所有人都下蛊了,所以众人才对他又敬又怕,可他们都没想到,蛊虫是十分珍贵的材料,一个人下蛊的分量,需要炼制一年,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蛊虫可用!

      众人心里此刻都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能怔怔看着床边那一滩血迹,他二人,只怕日后再也不会相见于江湖了吧!从此笑,多么美丽的名字!他真的能够从此笑么?

      “鹤公子给思意婉下蛊的时候,说过,从此笑是一种奇特的蛊,能让人忘记所有痛苦,从此幸福。”习玉喃喃说着,“那时候我一点也不相信,一个人变成了白痴怎么可能还幸福!可是,有时候也觉得,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或许真的是很幸福的。至少每天懂得笑,完全不懂心痛绝望叫什么。”

      两人感慨良久,念香忽然又道:“说到思意婉,她已经被长门派的几个师叔带回去了,方神医研究了很久,也找不到化解蛊虫的方法,试了鹤公子的血也没用。她大概与鹤公子一样,只能做一辈子白痴了……”

      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惋惜,习玉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思意婉那样一个大美人,却从此变成白痴,实在让人很难过的。可是清醒过来,对她来说只怕会更痛苦,她失身非人,一腔热情被人狠狠踩去脚底践踏,如此,还不如不醒,不如长睡。

      “念香……你看到……苏寻秀了么?”习玉忽然有些犹豫地问着,“还有其他两个四天王……他们解开心蛊了么?”

      念香沉默了一会,摇头道:“我不知道,火行泽和苏寻秀我都没看到,不过爹从地牢里面找到了玉带公子,等到要给他解心蛊的时候,鹤公子的血已经没用了。方神医说是因为时间隔了太久,失效了。他从此只能留在朝鹤宫,一步也出不去……这样也算是他的报应吧!毕竟他害了思家小姐。”

      习玉听他话语里面有些僵硬,想必是提到苏寻秀让他心中不爽。她忍不住想笑,一把捧起他的脸,蹭着他的鼻子笑道:“你在吃什么干醋?一切都过去啦!我还是好好的呢!”

      念香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事实上,他最先进屋子的时候,苏寻秀还在的,他在替她用鹤公子的血解心蛊,一面还用袖子擦她嘴角的血。念香本是想一剑杀了他,可见到这种场景,却下不了手,结果让他一溜烟逃走了事。

      那个苏寻秀……念香有些恼怒,又有些释然地勾起嘴角,这一次就算了,下次,他再也不会放过他了!

      习玉躺在他怀里,抓着他的头发把玩,一面又道:“你哦,就顾着吃我的干醋。哼,难道你没看到你的花大美人么?她不是也在朝鹤宫么!”

      念香有些好笑捏了捏她的鼻子,“什么我的花大美人?你不说这个人,我都忘了。我没看到她,她也在这里吗?朝鹤宫现在除了玉带公子,人基本已经走光了。你这个醋才吃得怪异!”

      习玉不服地推开他的手,捧着他的脸一顿搓,忽然情不自禁,凑上去深深吻他,唇舌交缠,谁也不想放开对方。这一别,虽然只有三天,可是,却感觉过了一辈子那样漫长。他们都把对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失而复得的宝物,谁也舍不得先放手。

      过了好久好久,这样一个令人几乎要窒息的甜蜜的吻才结束。念香在她脸颊上继续吻着,一面说道:“等你的毒完全解了,咱们就离开朝鹤宫,回家去。”

      习玉点了点头。回家,这个词终于让她感到了真正的幸福温馨。她握住念香的手,两人并肩躺着,很快,就坠入了香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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