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Chapter 0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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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握住扶手，半身倒在墙边。
一切都结束了，可是我却没有站起来的力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明明根本就没有找到那个叫秦锐的大毒枭，明明这里只是栋被抛弃的研究所，明明抓住林海平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我是为了谁，又是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呢？
仍未结痂的血液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我的脑袋才逐渐清醒了起来。
我想起了我的责任——我是秋弥学姐的同伴。
我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
“舒泓——”
自称神的少女穿过北风呼唤我。我抬起头来，刚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向我奔来，就感到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撞上了我的胸口。
“舒泓，你……你这家伙，干嘛这么胡来！”
秋弥学姐娇小的身躯飞扑进我的腕中，我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蹲下身子的她和我近到膝盖碰膝盖，不停抚摸我的脖子和脸，等到她发现我身上有匕首而造成的划伤时就面色铁青了。
“真是的！那个家伙可是精神恍惚的吸毒者啊！你搞不好会没命知不知道？！我不早就跟你说了这些工作不需要你来做……你知不知道听到你被他挟持的时候我有多担心……明明是我的舒泓，明明是我的东西……你怎么能这么伤害我的东西呢？！”
“好啦，不要碰了，伤口会痛的啊！”我抓住那只在我脸上乱摸的小手，严肃地说道，“秋弥学姐才是吧！刚刚他有拿着枪啊！万一真的打中才真是没命了吧！”一想到这里我就还觉得生气，乱来也该有个限度，哪里有人像她这样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有穿防弹衣的啊！”秋弥学姐解开她那件对于她来说长得不得了的大衣，“那种老式的手枪伤不到的！不然你以为我这么爱惜自己生命的人怎么会……”
“那要是有个万一该怎么办？！”我打断她的话，为了确认这个人的存在，我紧紧地将她禁锢在怀里。
“万一……万一秋弥学姐你……也像舒澜那样……离我远去了的话……我该怎么办？！” 要我该怎么一个人活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上！
怀里的小人儿僵住了，半晌，我感觉她轻轻地推了推我：“够了啊，色狼，你想抱到什么时候啊……”
“啊，对不起！”
松开双臂的同时，秋弥她飞快地从我怀里弹出来，扭过头去。
为什么呢？心里好像觉得有点不爽。干嘛非得那么不情愿啊，秋弥学姐？
注意到背后传来脚步声，秋弥吓得头发直竖，赶紧站起身来。
“啊——大姐，您辛苦了！”
“您辛苦了！”
原来是牧容帮的成员，大家不知为何都还戴着安全帽。在秋弥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后，他们纷纷过来围住我：
“舒泓大哥刚才真是帅爆了！”
“大哥一直都威武英明！”
“大哥也辛苦了！”
“不愧是牧少的朋友！我看错大哥您了！”
——我什么时候是那个牧翔的朋友，又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大哥了啊喂！
被几个黑衣大汉团团围住，并被迫接受他们恭维的我有些不知所措，正在这个时候如狼一般的低沉声音响了起来：
“喂，你们这帮家伙都很闲吗？！”
——是牧翔。
他穿过人群来到我和秋弥学姐面前，说道：“已经完成最后的排查了，这个鬼地方的毒瘾者大概有十个人左右，我刚刚已经命令人去叫救护车了。”
我意外地想：原来他也会救人啊。
后来有一个牧容帮小弟告诉我，殴打失去意识的毒瘾患者也没用，等到出院之后再痛打一顿，所以牧翔才会这么慷慨地给他们叫来救护车。
“那么接下来在救护车来之前我们要做些什么呢？别再继续无谓的打斗了。”
左源和王曦拎着那几个还能说话的毒瘾者过来，我一眼就认出了刚刚吓得昏迷过去的林海平和……躺在地上痉挛不断的舒子贤。
看到舒子贤，我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抬起头，好像也看见我了，然后他就这么哭了起来。
你有资格哭吗？我的父亲……我空荡荡的身体流入了黏稠冰冷的岩浆似的液体。
眼神看来有意识，红肿的脸，口水和眼泪流到下巴，正在喃喃自语。
“为……什么要救我呢？别管我了……”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家伙……但是在我之前，已经有人开口了：
“秋弥，我可以上去先杀了这个家伙吗？”
之前一直一言不发的蔚岚死死地瞪着我身后的秋弥，“‘你的拳头不是为了揍这种可怜的家伙而存在的’，别想对我说这类无聊的话。因为这家伙把舒澜他们两兄弟害得这么惨……明明是他们的父亲！”
我惊奇地看向蔚岚，真没想到这家伙一直不满的竟然是这个！
“我不会说的。可是呢，蔚岚，”秋弥很难得地叫了他的名字，“我知道你的愤怒，可是就算如此，报仇也不是‘你’的任务。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蔚岚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接下来化为愤怒，最后叹了一口气平静下来。一边搔头一边忿忿地吐出话语。
“啊——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可恶，你这家伙真是多话。我知道，我知道了！我退下就是了。”
他的视线最后指向我。
“喂，舒澜的弟弟，已经没时间了，在救护车来之前把事情解决掉。”
像暗号一样，牧翔和他的牧容帮帮众、王曦、左源，大家都屏气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我？为什么是我？
“舒泓！”
紧贴在我背上的秋弥学姐低声呢喃。
“你有事情想问他们就问，有想说的话就说。这是你委托的案件，所以由你来收尾。”
然后她的体温离开了我。
然后视线内只剩下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的HOE毒瘾者。
想问的事？
舒澜……最后留下遗言了吗？
我真的想知道这种事吗？我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他是被药物冲昏了头，根本不可能想到我的事。如果他曾经想过，如果他曾经想过我——
就不该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舒泓……？是舒泓吗？喂，给我药。那边应该……有吧？……可恶……”
舒子贤令人不快的喃喃自语像是从污泥底部冒出的泡沫一样，在我的意识表面跳跃，令我胃酸直冒。
“反正我已经不行了……就让我死了算了。像我这种废物，我这种废物，已经，已经……”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想问的事，也没有想知道的事，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站起来！”
我的声音散乱。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喉咙感到粗糙的疼痛。
“我叫你站起来。”
舒子贤倒在柏油路上一动也不动。我抓住他的衣领后方，硬是把他给提了起来。他的身体轻得吓人。
直拳打在舒子贤脸上的瞬间，我的手指和手腕的骨头发出悲鸣，麻痹似的疼痛直达脑门。他吐出掺血的口水向后倒，仰躺在围成拳击场的牧容帮小弟脚下。我的肩膀和手肘还在颤抖。揍了人，自己也会痛。我非得靠自己的身体和赤裸裸的拳头，再次确认这份简单的真实。
“别睡了！站起来！”
我抓住舒子贤的手腕，踏住他的脚，让他起身。朝腹部挥了一记左拳，舒子贤的身体弓起来接受拳头的冲击。他飞出去之后，我又在他下巴上挥了记右拳。剧烈的疼痛传遍身体，弄脏手指的不只是舒子贤的血，也许我自己也骨折了。因为自己的心跳声，连耳膜都一阵阵刺痛。那是属着我的真实世界和真实的疼痛。
有人把手放在我肩上。后来才发现令人不愉快的叽叽声，是我的肩膀因为呼吸而不断起伏发出的声音。舒子贤趴在柏油路上发抖哭泣。
“舒泓，可以了吧？”
王曦温柔的声音清晰地流落在我背上。
我怔怔地停下手，望向躺在地上被我揍得不成样的舒子贤，我的……父亲。
“我错了……我错了……小泓……我错了……”
他懦弱地倒在地上，抓着我的裤脚，卑微地乞求。
蹲下身，我无奈地注视着这个男人已经面目全非的脸，尽全力在脑海中拼凑出儿时对于这个男人过往的记忆。
……可是我做不到……
“小泓……小澜……我……对不起你们……原谅我……我一直以为，只要有了……只要有了人间天堂……我们……我们一家人……就还能在一起……”
“可是却是你，亲手毁了我们的家庭。”
你酗酒，你赌博，你欠债，你吸毒，你喝了酒就追着我打，我哥就挡在我前面保护我……后来我们逃了出来，你就追到M市来找我们要钱……后来被巨大的钱财利益所诱惑，你加入HOE的组织，最后眼睁睁地看着舒澜被他们逼死……
不，也许不应该这么说，我应该感谢你，最后没有开枪了结了舒澜的生命，让他还能回来，和我见上那最后一面。
“我……我只是想……再和你们在一起而已……我知道……诗诗爱着那个男人……她爱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总有一天会离开我……所以我……”
他颤抖着，忏悔着。
我觉得我的鼻子酸了，萧诗诗，我的母亲，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离开了我们的母亲。
从她离去的那天起，一切……就都崩坏了。
我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流眼泪，因为即便那种滚烫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也会马上被冰冷的夜风吹开。
“……小泓……我……我不想……被神抛弃……求求你……看在我……当了你十六年的父亲的面上……原谅我……求求你……”
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被毒品压榨得瘦得已经清晰地看见骨头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
我咬着唇。
我能原谅他吗？神……神能原谅他吗？我……
我在他耳边轻声地说：
“爸，你难道还没有想明白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不能做，这个世界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着一些不是任何人决定的规则，并不繁琐，只是任何人都不能破坏其他人的生活，仅此而已。因为你们，因为人间天堂的存在，无数人的生活被破坏了。包括你，我，还有我哥。打破了平衡的人，要我怎么轻易原谅……”
寒风呜呜地吹着，如同倒在地上的男人卑微的哽咽。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我自己说：“我也是在经历了这一次的事件才明白过来，无论人们如何痛苦，如何挣扎，如何堕落……神永远都是一言不发的，无幸无厄，无悲无喜……那就是神。”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哽咽了，脑海中不断闪过这段日子以来的片段，舒澜的脸，那些曾经闪闪发光的日子。
也曾在内心想过，为何只有我们如此不幸，为何神从不曾因为我们的不幸而降下慈悲……
如今，看到了这么多因为人生不幸而走向堕落的人，我想我也稍微有些明白了。
“不仅如此，从我们被神抛弃，被世界孤立的那一刻起，同时也就从神的管辖范围中被排除了。神没有再资格来保护我们，连被惩罚罪行，承担罪孽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我们再也不用为了什么人而活下去……从今以后，我们只要以我们自己为信仰，为了自己而活下去，并且为之战斗，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我们自己。”
……
到最后，我已经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了，大概都是些诸如此类的胡话吧。
牧翔和左源蹲下来，把七零八落躺在地上的家伙们扛了起来，包括舒子贤……最终，我还是没能原谅他，没能原谅我自己，那个懦弱的，被神抛弃，失去了信仰的自己。
宛如漫长梦境的十六岁冬天就这样划下尾声。
梦醒之后心灵依旧空空如也，无论再做也无法填满。
再见了，舒澜；再见了，老爸；再见了，人间天堂；再见了……从来没有眷顾过我的神。
远远听见开过来的救护车铃声，我往下看，没有知觉，双手沾满鲜血，只能摊开一半的手指。那是我的手、我的痛楚、我的身体，终于又回来了。那是我今后还得拖着继续前进的——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Chapter 0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