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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玲珑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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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我托济之带给你的那个盒子么?”
苍潋闻言从衣中取出那个盒子。
陆澈伸手接过来,也不打开,随手丢入身边燃着的火堆,道:“这里面只是些高先生送的药粉,如果你打开看了,便可让你不吃不喝昏睡一月,任谁都唤不醒。”
苍潋不解其意:“为什么?”
“一开始我并不想把你牵扯进我的事里,但是如果逃亡必然需要一个你这样的帮手,于是我让你来做这个决定。”陆澈语气平稳地说着,“如果你因为好奇而打开盒子,我便与水兰相携上路,如果没有打开……情况就跟现在一样。”
他抬起眼看苍潋,苍潋一呆。
是……这样吗?
让自己来决定?
苍潋又想起那天祥麟门外,水兰身旁的陆澈,在昏黄的灯火中露出的表情。
那是……好像已然绝望,早知无处可逃的表情吧?
那个表情又是何意思呢?
无法明白。陆澈本身就像一个难解的谜。
苍潋开始觉得,陆澈在他面前卸下叶岚的面具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比起“叶岚的他”,“陆澈的他”说话时语气更冷漠,看着苍潋的眼神也毫无感情,他是叶岚时,苍潋还能凭借十几年来共同生活的默契来猜测他的想法,然而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个人已不是他的那个岚姐姐了。
所以,那天的神情,无论是什么意义,都一定是他不小心泄露了真实的自己。
渐渐被火焰吞噬的银盒色彩开始变得暗淡,像夜一样就要熔化成黑暗。
“我以为,”苍潋凝视着他,轻轻开口,“这十几年来,你是顶了一个不属于你的名字在生活着,可我没想到……你竟如此尽心尽力地去扮演那个名字所属的人……”
陆澈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注意到了么?”
苍潋苦笑,语气也终于黯淡下来。
“那么养育我成人的,究竟是叶岚,还是陆澈?”
“我感恩的时候,应该默念谁的名字?”
毫无停顿地,陆澈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一样:“生你的人是苍烺,养你的人是叶岚,你感恩时,只需想起他们的名字。”
“你养育了我十八年,竟然只希望这样的吗?”苍潋皱眉,它并不希望那样的答案。
微微动了动嘴角,陆澈扯起一个残忍的笑容。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希望的。”
天色深暗,育安院中火光影绰,映出墙上的人影憧憧,使这个有闹鬼传闻的地方,更显得阴森可怖。屋里很安静,只听到柴火劈劈啪啪的燃烧声,淡淡的药味从火堆上烧着的破瓦罐里飘出来,苍潋若有所思的熬着药,陆澈则闭着眼假寐。
水兰仍旧没有半点消息,陆澈似乎也不着急,认定了禁军一时半会儿不会搜到这里,气定神闲地等药煮好。苍潋却沉不住气了,隔一会儿便要起身到门边去张望一下,走来走去倒弄得陆澈有点烦,便开口阻止道:“放心好了,皇家一等禁地,没有明令昭布禁军是不进来的。你好好睡一觉吧?”
苍潋却十分不解:“为什么?既然这里是禁地,只需肖想便知是逃犯最可能躲藏的地方吧,暗中搜查也未尝不可。”
陆澈冷笑:“可能是被闹鬼的传言吓到了吧。”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
“就是有可能啊。”陆澈睁开眼睛,看着苍潋,“你可知这里为何被封?”
“因为闹鬼传言太甚。”
“那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传言呢?京郊有的是荒地,为何偏偏这里传闻四起,耸人听闻?”
苍潋摇头不知。
陆澈又是一阵冷笑。“这可说来话长。”
纤细的手指捋着身下铺着的稻草,陆澈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道:“原本这里不过就是一个收容可怜人的地方,虽不是富丽堂皇,却也整齐舒适,童声朗朗,欢声笑语。但是二十几年前的某一天,这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没几日,京中便有传闻,说是几天前有人夜经此地,听到有刀剑打斗,哀声震天,便又有猜测,说定是哪些无眼强盗竟连育安院都要赶尽杀绝,真是天良丧尽。你说,这等冤事,岂不要有阴魂缠地,夜夜嚎哭,三年不散?”
此言一出,苍潋震惊地看着陆澈,他仍旧毫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陷入回忆一般,苍潋却蓦然觉得这地方阴风阵阵,吹得他心中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感。
而陆澈似乎不准备停下来,继续陷在他的回忆里:“可是,要说封为禁地,区区传闻怎么够格?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自然有人心里清楚。”
陆澈的话语隐隐约约,指向了什么更加阴暗的地方。
“潋儿,我可不是在危言耸听,我告诉你……”
陆澈抬起头,眼睛被火光映得闪闪发亮,里面全是苍潋看不通透的东西,有痛苦、悲伤、愤恨,甚至还有微微的……兴奋?
“你我身下所坐,不知有多少到死还不明白为什么的孩子!”
苍潋一呆,又细想了一遍刚才的话,才好象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刚才所坐的地方。
“你……说的可是真的?”他失声道。
陆澈又露出了那阴阴冷冷的笑容:“散布传言,借口封了这里的人,为的,不过就是要让这些尸骨,和罪孽,永远不见天日!”
柴火劈劈啪啪地响着,苍潋似乎听到了从地底传来的孩童的哭泣声。
“现在,潋儿,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还会是谁?还能是谁?谁有权利下诏封地?
苍潋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父……皇……”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冷笑更浓地,陆澈的眼底火光幽幽:“所以,所谓的皇家禁地,不过是皇帝一个人的禁地罢了,轻易,他不希望任何人踏足,包括他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只不过是个收留孤儿的地方,有哪里罪大恶极到要将这里夷为平地?
陆澈却不想再说什么了。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说明,我们暂时是安全,你大可以安心休息,养足精神。其他的,日后再说吧。”
苍潋迟疑地看着他,站着一动未动。
陆澈复又闭上了眼睛,道:“我知道事到如今你早有无数疑惑,也知道你在等我说明一切,但现在……还是休息要紧。”
说完不再多言。
许久,终于听到苍潋的声音:“那……你别忘了喝药。”
“放心睡吧。”
似乎对陆澈刚才的话还心有余悸,他挑了靠门的地方躺了下了,没多久,便呼气深沉起来,睡熟了。
而陆澈,却毫无睡意,呆呆看着火堆里被烧得发黑的银盒,那盒子是离开这里时院主婆婆交给他的留念,现在,就当是迟到的祭奠。
育安院,那是他最初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