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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团圆 宣永三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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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永三十年,春二月,边地急报频传。
突厥铁骑先走朔州,破凉京,血洗州城,大军再分三路直指西京、并州、蕲州等地。花简战死,所率二十万人折损过半,伤者不计。
又纷传夷人嗜食人骨,每夺一城,必取其妇人孩童,以旺火烹煮,剔其肉,分骨髓蘸油盐佐之。一时间,济河以南,百姓人人自危,举家南迁避祸者,十户里头倒有四五户去。一路望去,沿官道往前,绵延上百里。
适逢三月初三上巳节,天晴日暖,帝京上阳河边,间栽的桃李与垂柳底下,踏青赏春的行人、车马摩肩接踵,亦逶迤了十余里去。
此时,长公主刘房的府邸内,亦同样细乐声喧,四处花彩烂灼,一应太平气象。
先帝孝宗皇帝生前,虽也广罗掖庭,可惜于子嗣上始终单薄不济,唯皇后戚氏、才人何氏先后有出。戚氏共育有一子一女,依次为皇长子刘文与永昌公主刘房。圣德元年,孝宗登基伊始,即立刘文为太子,后又被废。皇次子刘献,其生母何氏,原为慈圣皇太后跟前的宫人,因稍有姿容,先帝私幸之。又恶其鄙俗,遂将刘献置于虞妃宫中教养成人。所幸天资聪颖,博闻广记,深得上意。圣德六年,命其纳戚皇后侄女戚嫦为正妃,圣德十三年,乃生世子刘璋。
说来也奇,这刘房虽与刘文一母同胞,却偏与二哥刘献交好。加之孝宗继位时已年届不惑,又幸得此女,自是拿她如珠似宝。只戚皇后生刘房时,已三十有四,又遇血崩之症,虽百般医治,不过在榻上苦捱了一日便撒手去了。如此,先帝任是百般娇惯尤嫌不足,岂会不随她便宜。
圣德十七年,八月,孝宗病殂,着皇次子刘献即皇帝位。翌年正月,追谥何氏为仁静宪皇后,再封永昌公主刘房为长公主。
按说刘房已仪比诸侯,又多次益封食邑,偏她自小即天生了副刚强恭肃的性子,虽蒙上旷恩,然出入车马并府内各项用度,只会裁减,并不加添一二。且治家有方,驭下严明,偌大一个长公主府邸,即便连府内一个小小的骑奴,也不敢一味在坊间拿大欺小。是以,非但圣眷经年常在,素日在京里,也颇得了些好名声。
因念着天子沉疴未愈,魏王刘璋刚去了势,秦王兵败,世子遇刺,这大大小小连轴样的晦气,更带了兄弟失和,父子异心。兼着北面三州两京兵祸饥荒不断,怕此时整座朝堂内外,都跟着一团死气沉沉。便趁着上巳节,在府内大摆筵席,专为款待诸位皇子王妃。
既是家宴,便也不拘了那些个俗礼。只在后园的不离湖上,泊了几只画舫,专挑十几个正值妙龄的歌舞伎人在船上吹拉弹唱、击节而舞。湖中原现成有一榭,又临时教工匠数夜赶工,在水榭前面再搭了入水的亭台。于亭榭相连处列下圆桌鼓凳,单取其中团圆之意,又用一架六尺高的黑漆堆灰罩金云龙黄花梨地屏围住避风,让驸马都尉郭常在当中陪着几个侄儿饮酒取乐。余下女眷,则另在对岸的回廊底下,命人一早铺设了流水曲觞,自己同两个女儿在里面权作酒令、传花之人。娘儿们一边打趣逗乐,一边也能一并瞧了船上的歌舞。
彼时暖风拂面,丝弦并说笑之音不绝于耳。一湖碧水倒映着远近粉墙、绿瓦,三面遍植花树,湖中新荷田田,紫叶贴水初翻,似紫非红。风吹荷叶,再杂了阵阵扑鼻的酒香,真个是天外瑶池般富贵风流。
刘房这里正忙着招呼跟前的执事宫人赶紧给几位王妃奉茶奉果,眼梢却望见次女青凰独自撇了众人,往那廊庑尽头愈走愈远。
因有贵客,一早起,她便吩咐自己房内的梳头宫人赶去为青凰儿新梳了单螺髻,因怕她不从,又特意叫身边的漱玉过去看着她。自己三十三岁上才又辛苦得了这个女儿,如今再有月余便年满十五,却也出落得如花似玉一般,丝毫不比座上的那些个差。遂又在席上好生推让了一番,见长女青凤陪左右各位玩得正起兴,这才带笑紧走几步,向两旁的宫人使个眼色。待这些人都退至一旁,才在青凰身后拂一拂她的裙衫,戴了玳瑁翠玉葵花护指的指尖,假意往栏外的湖水中虚晃抛了样什物,笑问道:“凰儿认真看什么呢?”
她与郭常膝下无子,遂也学民间旧礼,权将青凰儿自幼假充男子教养了几年,眼见一日一日大了,倒真添了几分豪爽娇憨的不俗性子。这会,也不避忌母亲,只抬头望着水榭的扶栏上坐着的那一个,兀自应道:“再喝下去,他定要醉了。”
知女莫若母,刘房知道她一向最爱打抱不平,前日,自己与驸马两个不过饭后无事随便闲话了几句,偏叫她在一旁全偷听了去。此时心内明知她指哪一个,脸上却只能不动声色地再充笑道:“凰儿是说秦王?”
今日,六位皇子中间,除去被黜的魏王刘璋以及尚未成年的楚王刘彻,其余四位,碍着她这个姑母的一张老脸,一个个竟果真欣然赴宴。就连诸王妃里,也只单单差了秦王妃一人。秦王府上属官、侍卫平白被杀一案,大理寺连审数月却无果,任他再是扶不起的阿斗,心内也必一时过不去。
故眼前其他诸人都在把酒言欢,唯独接廊庑的水榭里头,刘聿斜倚了一根红漆的圆柱靠栏杆随意坐了。手中举着一个银壶,一杯接一杯,往下灌着闷酒。这一幕,她前面在席间就得空瞅了几眼。起先驸马郭常并韩王、齐王他们几个还过来劝几句,一来二往,众人也知道他脾气,也就自己作乐,并不再管他。
青凰却不答,一色石榴红的细纱广袖,沿自个手边的倚栏慢慢滑溜过去。对她的问话似充耳不闻般,只顾再凝神思量了片刻,底下两只松花色的丝履随即拾阶而上,不过执了一个素绢绷下的象牙柄团扇,径自往郭常他们饮酒的亭榭迈步而去。
唬的刘房忙不及在后头跟上,又不好拦住她,只得领了几个宫人,一路追过去。
这边,刘聿一仰脖,才又干了杯中的玉液,面前却已多了个一身火红的人影。他自然认得来者系何人,想来,这刘房原本是想要将她打扮成一副含娇忍羞的女儿形容,头上梳了时下宫内最当令的发髻之一,发饰倒也不算多,只眉心中间又贴了个桃瓣样的粉红花钿。通身上下,一团憨直气而已,并不比那些庸脂俗粉强多少。遂半靠在后背的栏杆上眯眼一笑,借着两三分酒意,却是向她身后的长公主刘房点头正经叫了句:“姑母。”
刘房忙答应了,一边拿眼风打量了下前边轩敞处正说笑的那几个,向身边的女孩儿笑骂道:“这孩子愈大愈没个法度了,竟不知道叫人?还不快见过秦王殿下。也就是四皇子好说话,如此,反愈发惯坏了她!”
青凰儿先在他跟前碰了壁,又被母亲当众一通数落,一双眼睛竟不肯再瞧刘聿的面色,扭头反向酒桌那边扬声叫道:“刘怀哥哥”。
刘房听她又混叫一气,也只好与驸马都尉郭常两个相视失笑。满桌的酒食瓜果近前,那齐王刘怀也刚好往这边瞧过来,听见青凰唤他,眉眼遂也一亮,自座上欣欣然起身。金冠红袍,簇新的乌皮短靴,分明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儿。与迎上前去的青凰儿同样一身大红衣裳,两人站在新搭的亭子下头,直对船上的一名伎人招手。
胡闹了半日,就见刘怀又接过宫人屈膝奉上的横笛,才吹了几句,青凰竟愈发在边上拍手拍得不成体统,又伸手命那舞伎照着节拍起舞。听见齐王亲自吹笛,廊庑底下的诸人也一起离了座,携了一帮宫人,齐齐聚在扶栏前面。珠围翠绕,环佩叮当,隔了一泓春水望去,真如隔水观花一般,真真人比花娇。韩王、赵王两兄弟只在座上笑,青凰儿见他二人也笑,愈加得了势,非在众人中间弯腰回头专为斜睨母亲一眼。眼角眉梢亦笑盈盈,好像她真会被气到一般,眼光再似不经意间拂过她身后这一位。
水榭四角,每两根朱红的圆柱顶上,俱各悬了一挂油绿漆的竹帘,湖上风大,才半卷半落,间或透些细细的日光在人身上。虽只是一件家常的袍服,颜色也半旧不新,淡淡望着一顷水波,一抬手,又是一杯烈酒下肚。不知已灌了多少杯下去,那些个随侍的宫人又不敢不从,又不敢拿眼望她,更不敢劝,一个一个低头捧了酒壶站在两旁,吓得面如金纸。
只见青凰远远面向这边,手中的团扇亦不自觉抱于怀内。偏此时刘怀也回头对她笑,她又不好扫他兴,遂胡乱以扇柄为节,一边笑,一边在手心内乱敲一气。
刘房不免心疼,索性转身往廊庑那边折返,她自己是过来人,心内自然都比这些男人通透许多。她的这些个侄儿当中,若单论容貌身段,自然要数眼前这一个最是俊美英气不过。然美则美矣,比起他几个兄长,心地倒也好,只心机谋略上很差了些。加之幼年丧母,朝中又没个倚靠。眼见皇帝老子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不中用,中宫里面的那一位,背地里已不知催了多少遍。要他索性立了老二为太子,如今,大势已定,也只差一道圣旨罢了。这青凰儿才有多大,女儿家多只会以貌取人或以色事人,又岂会知道这里头的深浅险恶。
又含笑上前几步,低头作势欲夺了他手中的酒壶,一面满脸堆了笑,好生再抚慰道:“秦王快别喝了,小心喝伤了身子,叫姑母如何舍得,又如何担得下这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