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天有情》郝幸福

17、chapter 17

　　当！当！当！

　　最后一科，数学。

　　监考老师再一次叮嘱考生们考场该有的秩序条例，然后发下卷子。

　　韩七七不由自主地暗自观察着不远处的沈晴天。

　　卷子刚发下来，他就开始动笔答题了，她不自禁微微一笑，觉得莫名心安。

　　还有四十分钟。

　　停笔，沈晴天丢开圆子笔，突兀地站了起来。

　　静静的教室里，同学们都还在奋笔疾书。

　　监考老师愕然不已。

　　“那边的同学——”

　　他要干什么？

　　在监考老师，在韩七七，也在其他同学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沈晴天走到讲台前，将卷子交给僵硬站着的监考老师。

　　然后，他将手插在校裤的口袋里，潇洒地走出教室的大门，消失在教室外的长廊。

　　“都在看什么？！还有三十二分钟，安心考试！”

　　当！当！当！

　　铃声响起。

　　为期三天的考试结束了。

　　五天后领成绩单。

　　韩七七在宿舍整理床铺，收拾东西回家。

　　王筝也在做相同的动作。

　　彼此视而不见。

　　这是自那天浴间不欢而散之后，她们的相处模式。

　　韩七七不时会想，沈晴天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让王筝收敛爪子。

　　她在校门口踌躇了很久很久，没有等到想见的人，没有等到想听的电话。

　　拖着红色皮箱，她拦下计程车，回家。

　　就这样吧，顺其自然吧，她不想把自己给逼死。

　　回到家，迎接她的是母亲的拥抱。

　　真温暖。

　　“考得怎么样？”张初盈关心地问。

　　“第一没问题的。”韩七七信心满满。

　　张初盈笑意盎然，“七七真给妈争气。”

　　家长永远是相信自己的孩子一定与众不同这件事情上的坚决拥护者。

　　一桌子的菜，张初盈却没有吃。

　　“妈，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那煮这么多菜，我又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明天吃。”

　　韩七七吃饭，发现张初盈一直看着自己。

　　“妈，你怎么了？”

　　张初盈喃道，“七七，如果有一天，妈不在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

　　韩七七怔住，“妈，你说什么呢？”

　　张初盈一笑而过，“瞧我说什么，我去洗澡，你吃完后记得洗碗。”

　　电视节目跳转。

　　韩七七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张初盈把韩七七抱上床，神色凝重。

　　清晨，阳光洒落。

　　韩七七醒过来，发现张初盈睡在旁边，有点诧异。

　　很久很久没有跟母亲同睡了。

　　那是多少年前了呢？

　　她白天去幼儿园，晚上则在母亲工作的夜总会的女用休息室里玩耍。

　　母亲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家，但似乎也从没考虑过那里的环境过于复杂，不是她那种年纪的孩子应该待的地方。

　　那时候，她还没有跟母亲分床睡，母亲总是轻搂着她，吻着她，在她的脸颊留下淡淡的口红痕迹，不厌其烦地说着，“你妈妈我啊，那时候还是学生，你爸是学校里的教授，我们爱得那个就是天雷勾地火，我怀你那时候只有十九岁，还没有完成学业，你外婆外公知道我要留下你，直言跟我断绝关系，我很庆幸，庆幸自己做了人生唯一一次有担当的选择，那就是不畏流言蜚语，生下了你。七七，你是上天送给妈妈最珍贵的宝物哦……”

　　韩七七的手触上母亲的额。

　　曾几何时，母亲完美的妆容开始出现一道淡淡的岁月刻痕？

　　铃声突然响起，韩七七吓一跳。

　　张初盈醒了。

　　“我去接电话。”

　　韩七七跳下床，到客厅接电话。

　　不一会儿，韩七七跑进来，“妈，找你，男的。”

　　张初盈下床接了电话，洗漱完毕就在镜子前化妆。

　　韩七七坐在床沿，“妈，你要出去啊？”

　　张初盈认真地化妆，“嗯。”

　　韩七七到镜子旁，学张初盈修眉，“妈，你跟那个叫徐青然的叔叔是交往还是来往？”

　　“来往。”张初盈扑了粉底，拿过韩七七手中的修眉刀，捏了淘气的韩七七一把，“小孩子化什么妆，青春就是最好的化妆品！”

　　张初盈出门了。

　　韩七七打开电脑，随意浏览，时不时兴致来了，用远程搞一搞破坏。

　　从这一天直到她领成绩单那一天，母亲也没有回家。

　　她一共打了五个电话，那个叫徐青然的男人就接了三个。

　　这样的比例……

　　母亲还骗她说跟对方是来往，她又不是真的小孩子。

　　领成绩单那天，天气灼热。

　　在忙碌的课业中，恋爱是十一中的男孩和女孩不可或缺的生活调味剂。

　　男生们大胆且毫不避讳地谈论着哪一班的女生又娇又俏。

　　女生们编织着恋爱的花环，追逐着各种知名新生偶像。

　　韩七七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很热闹了，天翻地覆。

　　“七七，明天就放暑假了，你有什么计划？”

　　范淇玉看到韩七七便跑到她身边。

　　“我想先看成绩单。”韩七七回答。

　　“不用看了，我看过了。”范淇玉兴冲冲，“你是第一啦！”

　　“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

　　韩七七走到黑板前，看了排名，笑起来。

　　沈晴天竟然比向执桥高了一分，夺下第二。

　　“七七，你笑得很贼。”

　　“有吗？”

　　向执桥还没来。

　　范淇玉坐在向执桥的座位跟韩七七聊天。

　　韩七七则是坐在椅子上把玩范淇玉的长发。

　　“淇玉，你又是吊车尾，这样好吗？”

　　“有什么办法，我不喜欢念书，念书实在太没意思了。你的暑假作业写完了记得借我抄。”

　　韩七七叹一口气，拍了她的脑袋一记，“我该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淇玉。”

　　“暑假，我会去香港，我表姐生了小baby，很可爱。”范淇玉开心地道，“要不要我帮你带什么港货。”

　　“不用。”

　　“七七，你知不知道资优生喜欢你？”

　　“啊？”

　　“什么呀，这件事全年级都知道了，都传遍了，据说是有一个女同学往他课桌里塞情书时，看到他的课本里夹了你的照片。”

　　韩七七从惊诧转为了然，“你们误会了，事情并不是你们想像的那样，资优生才没有喜欢我，那些照片还是经过我的同意拍的。”

　　范淇玉想说什么，还是站起身，走了。

　　因为座位的主人向执桥来了。

　　八卦闲聊正式划下句点。

　　旁听的众人拍着额头叹气，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恋爱这回事……

　　向执桥推着鼻子上的眼镜，他思考着恋爱这回事。

　　他周遭的朋友似乎一个一个地陷入其中，说着一垒，二垒，三垒。

　　他并不打算在高中谈恋爱的，然而，谁说感觉能控制？

　　他还是有了暗恋的女生。

　　初次见到她，是在巷弄。

　　他领着一群小孩子在玩。

　　她路过那条巷弄回家。

　　“喂，把玩具枪拿出来给我们玩，不然今天要你好看！”

　　“不……不要……”

　　“不给是吧？我们要搜书包。”

　　没有人动。

　　“怎么了？”

　　“有个老女人在盯着我们。”

　　她走过来，笑眯眯，“你们这帮没礼貌的小家伙！”她伸手一人一掌，重重地掌向小家伙们的后脑勺，“不只没礼貌，还敢光天化日学抢劫？！让你们不学好！啊！哼！”

　　小家伙们被打得愣住，半晌，下命令的小老大带着哭腔，“老女人打小孩！欺负小孩子！呜……呜……”

　　“还敢哭！”她目光凶狠，威慑力十足，“谁哭我把谁丢海里喂鱼！”

　　“呜……老女人你别走，我们去找妈妈来……”

　　结果，抢劫者与被抢劫者在下一秒相亲相爱地手拉着手一起跑着找妈妈去了。

　　“喂喂喂，你们给我站住！”

　　她不喊还好，越喊那些小家伙跑得越快。

　　咔嚓！

　　灯光一闪！

　　他拍下她。

　　然后，她看见他。

　　她问他，“那些孩子玩的没营养的游戏是你教的吧？你是不是受过什么精神创伤？”

　　随后，她好言相劝，“以后别这样了，别教坏孩子，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未来的希望，你摧残了他们就能报复社会吗？不能，只会让更多人受到跟你受到过的，相同的伤害，这样的行为真的不好，希望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她摞下话，走了。

　　他完全愣住，半天……

　　他不想笑的，他真的不想，可是……

　　他笑开怀，笑声不停地从喉间倾泻而出。

　　向执桥黑亮的眼珠子一直在韩七七的脸上流转。

　　再见面，他记得她，她却完全不记得他了。

　　或许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或许是好奇……

　　更或许……是其他原因。

　　反正，他想接近她。

　　这算暗恋吗？

　　老实说，连他也时常感到迷惑。

　　老师进教室，草草说了几句便布置暑假作业，随后大扫除，正式放假，宣告一个学期的结束。

　　韩七七心不在焉地擦着窗户。

　　沈晴天跟王筝今天都没来。

　　想到王筝，韩七七上前去找王筝的排名。

　　王筝的名次跟上学期不相上下。

　　“真可惜。”

　　韩七七掉转头。

　　向执桥一脸遗憾，“下学期不能跟班长同桌了。”

　　韩七七说，“没关系，你还是坐我附近。”

　　大扫除完毕。

　　向执桥曾说考完试，放假后要韩七七帮一个忙。

　　帮什么忙呢？

　　向执桥请韩七七在暑假期间做他的模特。

　　他要参加一个叫炫惑的摄影沙龙比赛。

　　果不其然，韩七七爽快地答应了。

　　她还常开他玩笑，说他放高利贷。

　　仅用一瓶茉莉蜜和一碗凉面就换来她的随传随到。

　　不过，那又何妨？

　　能为炎炎夏日注入一股清凉的，恐怕，唯有青春的活力。

　　麦当劳里，人很多。

　　向执桥帮韩七七买了一份套餐，慰劳她。

　　她吃得不亦乐乎。

　　“你想到什么好的参赛主题了吗？”喝一口可乐，她问。

　　“还在挑，你觉得我们拍的，哪些最好？”向执桥笑，“我觉得全部都很好，一张都舍不得浪费耶。”

　　“向执桥，你说的话越来越花了。”韩七七一掌拍向他的额头，“可别学沈晴天，油嘴滑舌的，就知道骗女孩子！”

　　“可他不也把你骗到了吗？”

　　半晌不见她回答，以为她生气了，却发现她的神色有异，向执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窗外，沈晴天跟王筝手牵手？

　　这……

　　向执桥口快地说，“没想到沈晴天跟王筝真的在交往。”

　　韩七七站起来，追出去。

　　向执桥赶紧跟上。

　　王筝的声音一闪而过。

　　“晴天，你不要走那么快！”

　　“晴天，你拉我去哪里？！”

　　终于接到沈晴天的电话，王筝兴高采烈的赴约，却未想，才到就被沈晴天拉进了一家旅馆。

　　“记得这家旅馆吗？”

　　王筝一把勾住沈晴天的手臂，“当然记得。”

　　沈晴天撇唇一笑，“我们上去吧。”

　　她怔愣，“咦？”

　　沈晴天拿出门卡，“我已经订了房间。”

　　闻言，王筝羞红了脸，“晴天……”

　　沈晴天唇角一勾，露出迷人的微笑，“你不要吗？现在临阵脱逃还来得及。”

　　她将脸依偎进他的怀里，“你真坏……”

　　沈晴天揽住王筝的肩膀，挑逗道，“这算什么？更坏的在后面。”

　　沈晴天跟王筝亲昵地上了楼。

　　韩七七要冲进去，向执桥拉住了她。

　　她挣扎着，甩开向执桥的手，“这是错误的，我不能眼看着他们犯错误！”

　　向执桥再抓她的手，“班长，你进去以后，用什么立场阻止？！恐怕到最后，难堪的是你！”

　　用什么立场阻止？！

　　她用什么立场去阻止？！

　　韩七七神情冷淡地目视着沈晴天跟王筝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在做什么？！

　　他不是说他早就跟王筝分手了吗？！

　　他真的会跟王筝上床？！

　　上了楼，进了房间，王筝便迫不及待地投进沈晴天的怀抱。

　　他揽过她，将她放倒在床上，两手放在她的身子两侧，鼻息几乎要与她贴合，声音温柔得犹如情人间的呢喃，“你头发真香。”

　　她难掩喜色地抱紧他，“我感觉在做梦。”

　　他的十指深深地插入她的秀发里，嘴唇在她耳畔轻轻逗弄，“先证明你的诚意。”

　　她当着他的面把手机里存储的视频删除。

　　他身子一欺，吻上了她的唇，“没有备份？”

　　这是什么样的情况？

　　他的唇一路往下攻占城池，王筝无法思考，只知道一切都乱了，乱在沈晴天的柔情之吻下，她的理智败下阵来，弃械投降，“真的没有。”她可以发誓，“我从没有想过真的把它流出去，用它来威胁你，我当时是太气了，气得口不择言。这视频若流了出去，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你可能很惨，我是女孩子，我会比你更惨，当时会有这个短视频，纯粹是因为我太珍视那个过程，想留点纪念。”

　　他的手刷过她的肌肤，“乖，先去洗澡。”他蛊惑的嗓音吹拂她的粉颈，“等你出来，我们再继续重头戏。”

　　她迷醉了，醉在他的温柔体贴之中，听话地走进浴室。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沈晴天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着。

　　他打开抽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放在抽屉里的汽油。

　　随后，他又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

　　“晴天，什么味道？”

　　烟味浓重。

　　没有回应。

　　她在浴室里，想要围浴袍，才想起，这间小旅馆是不为客人提供浴袍的。

　　顾不得羞涩，她跑出浴室。

　　“晴天……”她疑惑地看着沈晴天，“你在烧什么？”

　　沈晴天睇着她，坏坏一笑，“你的衣服。”

　　王筝一怔，全身光溜溜的她急忙跑到床的另一边，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到谷底。

　　“啊！——”

　　她惊叫一声，只因发现自己的衣物通通已经烧得认不出模样。

　　看到王筝那震惊、错愕、恐慌、羞恼、愤怒又受辱的丰富表情，沈晴天笑得十分灿烂。

　　这所小旅馆的后方是园景。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将她的手机狠掷而出。

　　“你……你为什么要……”她一震，然后恍然，声线颤抖，“你骗我……”

　　他的笑容璀璨，眼神阴鸶，吐字有力而清晰，“现在，我们算是勉强扯平了，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等……等等！”见沈晴天要离开，王筝慌张地喊道，“我这样怎么出去？！”

　　他用鄙夷、轻蔑的眸光扫她一眼，“连脸都不要的你，会需要衣服吗？真令人意外。”

　　话落，他开门，翩翩然走了出去。

　　关上房门前，沈晴天听见王筝歇斯底里的吼叫——

　　“沈晴天，你等着……等着！我一定会让你悔恨无穷！”

　　砰，关上门。

　　他脸上不见任何的表情，往前走，像是没听见她所说的话般。

　　悔恨无穷？

　　什么样的情绪能称为悔恨无穷？

　　当他的人生总是遭遇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是非对错的情绪标准在他的心里，其实已经很模糊。

　　走出旅馆，有人挡住他的去路。

　　抬头，他有晕眩的错觉。

　　韩七七和向执桥站在他面前。

　　“什么意思？”沈晴天的视线凝滞，凝滞地盯着他们，淡淡地说，“你们跟踪我？”

　　韩七七反握向执桥的手，像溺水者攀上浮木，紧得向执桥痛到只差喊出声。

　　向执桥感觉到韩七七的颤抖，他替她向沈晴天辩解道，“我们只是在麦当劳吃东西碰巧看到你跟王筝路过，班长想跟你们打招呼，可惜，你们走得太快。”

　　沈晴天炯亮的黑眸在热烈的光线照耀下清冷地逼视着韩七七，他冷淡的语调波澜不兴，“这么说，你们特意在烈日下等我从旅馆出来是有什么重要的话非得今天跟我说吗？”

　　韩七七深深吸一口气，吸进一切激动，悲愤和痛苦。

　　她的眼波闪着晶灿水光，一圈一圈寻找着属于眼泪的休止符，“沈晴天，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你说，我就信，你说，我就听，告诉我，你跟王筝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沈晴天望着眼前一脸期盼的韩七七，眸子微敛，神情平静。

　　三人伫立人流来往中，久久。

　　韩七七一直没有等到沈晴天的回答。

　　她的左手紧紧揪着胸口，屏息着，“你为什么不说话？”

　　阳光耀眼，灼热。

　　他说，“如果坦诚是一种伤害，我会选择谎言。如果谎言也是伤害，那么，我选择沉默。”

　　沈晴天这么回答了韩七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