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是鬼》桐琴遗音

6、乾镜 过程

　　玄君的身体回来后明显好转，虽未痊愈，至少恢复大半元气，精神也好了许多，当然有一半的功劳需归功于她医救及时，她的纯色绿莹水晶珠无疑是上好的解毒内丹，更何况她当时还传输了一百年的功力供他补精养气。现在的玄君除了脸色泛白，偶尔喘不过气来，其它已与常人无异，因此他也开始埋头勤政，批示文书。
　　捧过侍女奉上的一盏紫毫银针，推开门，缓缓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玄君手持朱笔，凝神阅读奏本的样子，长长的黑发虽然用白玉束冠，仍然狂野的披在肩上，犹如扇贝般漂亮的眼睫时而眨动时而停滞，遮掩住眼底恍若千江月华拂过水面惊起光影流动的碧光。她不禁倚靠门框陷入痴迷，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绝色少年即时以妖媚著称的狐族，也不及他一半貌美，而且他那双举世无双倾国绝色的媚眼更是那么容易令人失魂落魄犹不自知，她能一直这么看他么，欣赏他的碧眼，欣赏他的深沉，欣赏他的魅惑，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无论周遭发生什么。
　　“绿裳，还不进来，药凉了，就失药性了。”玄君抬头看见了深思恍惚的药侍，眉头微皱，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每次见她总是一副深思飘远，若有所思地模样，想回去了么，他下意识排斥这种想法。
　　“没事，今日吃的是碧清丸，凉了药性才好呢。”微微一怔，魂归来兮的漠漠巧笑倩盈缓步走到他面前，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小巧金丝绿底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颗珍珠大小的墨绿丸子。
　　冷冷的扫过丸子，玄君飞扬入鬓的浓眉立时深蹙，本是淡漠的神色变得冷冽霜寒，更加不容亲近。
　　碧清丸，狐族圣品，只有绝情绝欲绝念的千年狐族方能修炼而成，采万物之灵气，纳百川之浩瀚，集狐族之大成，千年才得三颗，极其珍贵，如今普天之下，只有玄狐族狐六才能炼成，此人少年得志，孤傲内敛，心机深沉，修为极高。
　　他不动声色吞下药丸，抿了口茶，淡漠的语气一如既往，“哪来的？”
　　“偷来的。”清脆的嗓音漾着轻笑，漠漠偎近他身边，轻轻翻动桌案上堆叠的奏本，柳眉紧蹙，霍得又舒展开，执起朱墨研磨，轻松说道，“归老说这碧清丸是绝佳的解毒圣药，一颗可淡毒性，三颗则解百毒，府里的那颗你回来就吃了，过几日，我再去狐六那偷上一颗，定能清了你的毒。”
　　“别去招惹狐六，”又摊开一份奏本，玄君淡淡扫了一眼，侧首沉思，边淡然而言，“他不好惹。”
　　“哦。”漠漠敷衍的应了一声，素手依旧磨动朱墨，不为所动，她才不想招惹狐六呢，只是为了玄君能早日康复，不得已才这么做罢了。
　　良久，玄君没有出声，漠漠亦然，诺大的书法只有他提笔的唰唰声和细微不易耳闻的磨墨之沙音，一时间好生静谧。
　　片刻之后，玄君又翻出几本印象深刻的奏本，重新翻阅，同时又淡淡开口，“狐六至今只炼得三颗碧清丸，还有一颗怕是给狐族长老了。况且即使能拿到第三颗碧清丸也不一定能完全清除琅玡千年黑蛇精的毒。”
　　“千年黑蛇精？”漠漠红唇勾起，柳眉微挑。
　　“嗯。”玄君轻应了一声，提笔蘸墨，手中的朱笔题到奏本上，眉头微蹙，“这妖物可不简单，修炼九千年整，不肯成仙，偏偏占地为王，盘踞琅玡山顶，还祸害人间，真是个麻烦，偏偏吾又治不得他。”
　　“他有清你的毒的药？”漠漠轻声试探，灵动潋滟的美眸射出亮光。
　　“嗯。”他放下手中朱笔，侧过黔首，那双恍若银光辉华拂过水面惊起光与影的流动的魔魅之眼恍然清澈无比，目光一瞬也不瞬望着她，一字一字清晰地说，“他更惹不起。”不了解她么？不，虽然相处时间不长，虽然只有喝药的时候才偶尔见面，虽然她在他面前最多的表情是发呆，最多的语句是嗯哦之类的敷衍，最常做的事情是端茶倒水，可是他仍然深刻感觉她骨子里的那丝傲然坦然昭然以及她的真实，毋庸置疑，她的那抹绿似难于驱离的蛊一分一厘慢慢侵蚀他的心智，渗透五脏六腑，似乎要把他鲸吞蚕食，会受伤么？只要将这只蛊尽早据为己用，调派任免，即使根深蒂固仍然可以连根拔除，况且他的心中还有一抹黄——明亮瑰丽，灵动可人，即使那抹绿再怎么光彩动人，绚烂夺目，蛊惑人心，食髓入骨也是挤不进他那颗狭窄的心。
　　他想，他是可以避开受伤的。
　　“哦。”漠漠微微漾开笑魇，盈盈笑意从眼底一点一滴向外渲染，温暖整玄君心中泛暖，一股暖意自心底最冰凉的地方直涌而上，缓缓包容。
　　“怎么了？”他低下头，看到绿裳磨墨的食指有些异常，砚台与墨碰触滑墨的音色较平常沉涩。
　　“受伤了，伤口到现在居然仍旧不愈，真是稀奇。”漠漠不以为然地耸肩，指尖微翘露出淡淡血痕，“回去涂些金创药就行了。”
　　“怎么受的伤？”放下手中的奏本，玄君不动声色的凝神细察，没有温柔体贴，没有浓情蜜意，没有情真意切，眉头微微蹙起，氤氲薄舞蒙上魅眸平添一丝魅惑，淡淡的书墨香在空中紊绕缠绵，将他的冷漠慢慢品出一味淡雅。
　　很想沉醉，沉醉在他的碧绿幽瞳，品味他深沉后淡淡的儒雅，品味他一丝不苟的谨慎，品味他冷漠背后不为人知的真情，一起挽着手喃喃诉情，相偎在灯光下，感觉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微微一笑，漠漠不以为然：“是你的破药罐把我刺的。”
　　沉默片刻，玄君尖锐的指甲划过食指，留下一道狭长的红色印记，殷红的血珠瞬间涌上指尖，轻轻拂上漠漠的伤痕，殷红的血珠与褐色的血痂渐渐融为一体，宛若远古时的盟约般神奇真挚。这一瞬间，漠漠有些想躲，胆怯，惊慌，无措的情绪缓缓包拢心房，却舍不得突如其来从未领受的温柔而没有移动脚步，这算不算歃血为盟，溶于骨血呢？
　　“药里的龙须草有毒，除了龙族的血液，别无他解。”低沉的嗓音如酝酿多年的女儿红空气中慢慢发酵飘香，令她的神志有些昏蒙，看不清灯下男子的表情，温柔还是冷漠？柔情还是蛊惑？胸口炙热，似有着什么伺伏欲动，使得她的眼眸也熏晕迷醉，清澈的秋波化成虚无缥缈的柳烟，氤氲流转，失了魂，丢了魄。
　　“绿裳，新的药罐买回来了，归老要你前去煎药。”屋外突如其来的一句声响打破了屋内的迷咒，玄君敛眉垂眸，浓密的眼睫不着痕迹的遮住半阖的魅瞳，使人无法探知他的眼底。
　　她是不是太放肆了么？不知所措的看着突如其来的变化，欲开口解释，嘴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来，微微一福，缓缓退至门口。
　　“绿裳，你真的是游魂么？”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响起，缓慢却清晰。
　　回眸微怔，不懂他了。
　　“答案有意义吗？”清脆的嗓音答得极不确定。
　　玄君不语，微微用指尖轻拢眉头，做了个你走的姿势，看着绿色的身影渐渐消失于长廊深处，许久玄君绷紧的身体才缓缓放松。
　　他是在害怕么？从来没有过的颓然烦躁拼命纠缠，往日的决绝和冷静似乎离他很远，他似乎有些喜欢看这抹绿色的背影，甚至为能看到背影主人的毫发无伤而感觉舒心，不是拼命告诫自己不会受伤的么？可是，为什么他居然有些不舍和怜惜呢？
　　今夜，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也许他本来就不该遇上绿裳，不该对这个女鬼有任何想法的。心中的一丝悔意，丝丝缕缕，由浅至深，慢慢的拢上心头，也许他们的相遇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退出书房，漠漠徐步踏上回廊，路过荷花池，斜眼瞥见池边不知名的粉色花瓣缓缓落下，在湖面泛起一片又一片的涟漪，犹如她与玄君初遇的美景，落英纷飞，漫天飞花，可惜湖水波光的流转在粉红上笼罩上几分黯然，似乎在预示什么不可告知的命运，有些无奈，有些伤感，有些凄然。树下一抹白英姿勃发，身姿挺拔，玉冠压鬓，素衣玉带，好一个翩翩浊世美少年。
　　好奇的心理促使她轻推身边的鱼女，“红瑚，他是谁？”
　　红瑚侧首凝视，哑然一笑，“东岳世子——琅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