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症患者的超能力朋友》千叶羽飞

15、谣言 谣言是伤人

　　澡堂和食堂事件之后，水逝好像一下子在学校里出了名，连着好几天，一下课，便有高年级的学生来到他们班教室外面，对着他指指点点。
　　以至于水逝只要一出教室，就会被人包围，评头论足。所以，每次一下课，他就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避免和人目光交集，除非上厕所，否则绝对不出教室。
　　“这个小鬼竟然能惹得咱们学校的校霸发那么大脾气，也算是破天荒头一遭了。”几个高中生聚在初一（三）班的教室外面小声讨论着。
　　“我问过万融的几个跟班，到底是因为什么惹得他们的大哥连着几天都失魂落魄的，对方讳莫如深，只说融哥交代了他们，半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
　　“啧啧啧，越是这样，越是搞得别人想知道啊。”
　　“说来也怪，明明之前看万融对这小男孩亲厚友爱，又是接送，又是陪吃饭，又是手拉手在湖边逛，我还以为是他亲弟弟，心里还在感慨，别看这人平时瞅着凶神恶煞，居然是个好哥哥，怎么眨眼间就现回原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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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几名高中生之间的对话偏偏被坐在靠窗位置的招风耳郝八栝听了去。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内心一动，接下来两周的课余时间，他特别频繁地出入高中部的校区，向那里的大哥哥大姐姐打听情报，然后，把听到的信息进行了一番整理加工，添油加醋，再重新散播出去。

　　水逝自我消化了一段时间后，沮丧的情绪终于消散，食欲和睡眠都恢复了正常，也有想跟别人交流的欲望了，但是当他去找室友聊天时，对方看他的眼神却怪怪的，不管自己找他们做什么，他们都婉拒，有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感觉。
　　不仅仅是室友的疏远，水逝这段时间，经常莫名其妙地收到来自于陌生人的恶意：他走在廊道上，会有人故意伸出脚来绊他；他走在操场上，对面的男生能平白无故地过来撞他的肩膀一下；他去图书馆，明明有个空座，刚要过去，旁边的人却把书包或其他东西搁到椅子上，占据了那个位置……没有了室友的支持，水逝只能独来独往，他感到孤立无援，却无可奈何。

　　万融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冷静后，愤怒的心情终于平复，他又开始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了，唯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手下的小弟数量开始急剧减少，并且剩下的小弟们看他的眼神，也是各种闪躲回避。
　　万融闹不明白兄弟们最近都咋了，他拉住一个手下的胳膊，刚想问他，对方却瑟缩着，连连道：“老大你放过我吧，我长得又不好看，并且，我喜欢女人。”
　　万融一把揪住该小弟衣领，劈头盖脸一顿骂：“马勒戈壁的！你什么意思？！搞得像我看上你似的！你今天不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就把你拆皮拔骨去喂狗！”
　　在对方断断续续、哆哆嗦嗦的回复中，万融听到了让他气吐血的传闻：传闻奇才中学的校霸万融，喜欢男孩子，在追求同校低年级男生未果后，对小男生施以恐吓加暴力，是个不折不扣的基佬加恋—和谐—童—和谐—癖。
　　“这他妈谁编出来的？！”万融怒气值爆表中。
　　“不不不清楚，据说最早是从初中部那边传过来的。”
　　万融把对方一推，一脚怒踹在该手下的屁股上：“去给我查问清楚！”
　　对方忙不迭地跑了。
　　万融气闷地回到寝室，等室友们回来，他压抑着怒火，开门见山地问：
　　“你们五个，可有听过关于我性取向的传闻？听说多久了？”
　　几名室友算是跟他关系最近最铁的兄弟，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了一阵，最后由一名男生开口：“这类小道消息早就在校内传得沸沸扬扬了，我们担心你知道后受不了刺激，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所以一直没敢告诉你。”
　　继第一名男生开口后，第二名室友也发话了：“你告诫过我们，不能把你认错了性别的实情讲出去，你说怕对手知道了笑话。”
　　万融听了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就让心腹们把实情散播出去，就算被人嘲笑情商低、眼神差，也好过被兄弟们怀疑性向。
　　另一名室友补充道：“其实我们前两天替你澄清过，但是刚堵住一批人的嘴，又有一波新剧情出炉。现在谣言满天飞，就算我们几个再努力，也难堵悠悠众口。”
　　“堵不住也要堵，先在老子手下中恢复老子的名誉啊，艹！”

　　水逝不想在食堂里再碰到万融，所以他每次都刻意避开对方可能出现的用餐高峰期，拖到食堂快关门时才去，打菜阿姨把盛菜盆里少得可怜的菜叶和肉沫刮一刮，好不容易才凑出一勺子，舀到水逝的饭盒里。
　　“孩子，别总是这么晚来啊，都只剩残羹冷炙了。”
　　水逝感激地冲打菜阿姨笑一笑，也不好解释为什么，他端着饭盒，出了食堂，坐在一处树荫下食不甘味地嚼着。
　　吃了没两口，三个高年级男生路过，其中一人故意抬膝，把他猛一撞，饭盒便从水逝的腿上滑落到了地面。
　　“你？！”水逝气得站起来，对方却是一脸假得可以的微笑：“哎呀，对不起啊，小同学，我不是故意的。”说完便和另外两个人嘻嘻哈哈笑着离开，他们的对话随着正好吹过的风飘入了水逝的耳朵：
　　“看到那个小基佬的表情了吗？”
　　“看到了，真痛快，哈哈！那个大的咱惹不起，但是这个小的还是可以招惹的。”
　　“就是，最恶心这类人了。咱们学校出的都是啥玩意啊，艹！”

　　虽然第一次听到“基佬”这个词，不懂它的含义，但是从那些人嫌弃、厌恶的语气中，也可以猜出它不是什么好词。水逝感到压抑，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自己明明计划着在中学里要好好学习，好好画画，交到很多朋友。可是生活好像一朝回到解放前，甚至比小学头三年还要难熬，那个时候，他要面对的敌意，只来自于班上少部分男生，但现在要面对的，却是整个学校大部分人的排斥。
　　这种排斥来自于他人的眼神、话语和一些行为动作，它们没有严重到需要向老师报告的程度，却如影随形、无处不在，让人不得片刻自在，反而更容易击垮一个学生，水逝感觉自己，就像陷入在一片沼泽地，周围都是泥泞，他的双脚根本迈不动，在一点点地下沉。
　　水逝开始想回家，疯狂地想回家，想见妈妈，想和三人组一起去秘密基地，去抱一抱那条不会说话的朋友，每次他对它讲话时，它都会静静地盘着，只把头部立起来，朝向他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认真聆听。水逝学了生物课后，知道了蛇的听力很差，知道了爬行动物的智商不高，也知道了冷血动物没有什么情感，它之前那些通人性的行为可能只是巧合或本能，但是他对它倾诉却是那么管用，仿佛一剂心灵的良药，化去了所有的伤口。可惜学校有规定，只有学期结束的时候才能回去，他还没到可以返家的时间。他一时半会，还见不到他的老朋友。煎熬的日子总是漫长得让人抓狂。

　　水逝最近夜里常常做噩梦，梦中他的双腿深陷在泥潭中，越是挣扎，越是下沉，直至没顶，他被铺天盖地的窒息感禁锢，巨大的压力几乎将他碾碎，惊出了一身汗才能醒来。他开始害怕睡眠，因为一旦入梦，他又要被大片的沼泽地吞没了，这次勉强睡着了也不例外，泥潭很快没到了他的胸口，他拼命向上伸着手臂，茫然地朝着那惨白一片的天穹求救，本以为和以往的梦境一样，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却蓦地凭空出现了一只手，这只手向下伸出，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手比水逝的手要大，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只是肤色略苍白，然后，像变魔术一样，从腕部开始，迅速长出手臂，连着手臂又长出了圆润的肩头，紧接着是锁骨、颈项、头部……在空气中渐次显现——绯冥每次出现在梦里的样子都不一样，这次的头发变短了，只到脖颈处，几绺细碎的刘海挡在眼睫前，金黄色的蛇瞳藏在其后，显得眼神没那么凌厉可怖，目光柔和了许多，面部年龄比之前长了几岁，整体轮廓显得英气不少。
　　继头部以后，绯冥渐变出整个身体，依然是半人半蛇的形态，鳞片的颜色像没有星星的夜空，除了长长的蛇身，小臂、前胸和后背也被黑鳞覆盖。
　　绯冥手上用力，将水逝整个人从沼泽地里提拉出来，摆脱了脚下的泥泞。他把他拉上来后，就紧紧地抱住，生怕他又落了下去。因为蛇鳞的缘故，导致整个怀抱给人的感觉是冰凉凉的，但对于此刻的水逝来讲，却显得尤其温暖。
　　“看你状态这么差，果然我过来看看你是对的。”蛇人温和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见水逝没有马上回答，绯冥补充道：“这里是你的梦，放心大胆地说出来吧，不必有所顾忌。”
　　水逝便竹筒倒豆子，把最近发生的林林总总，通通讲了出来，还别说，这所有的话一说完，心里痛快不少，憋闷的感觉也弱了。
　　“原来如此。”对方听完后点了点头，“别难过，有我在，不好的事情会过去的。”
　　水逝正想问问他可有什么办法，就突然醒了，让他一阵遗憾，觉得这梦醒得真不是时候。
　　他醒过来的时间应该还是半夜，四周一片漆黑加寂静，黑暗中，他看到一双金黄色的眼睛正在窗外望着他。
　　水逝浑身一个激灵，立刻从床上起身，室友们的鼾声还在此起彼伏，他蹑着手脚走到窗前，才看清那双眼睛并不是蛇瞳，而是猫眼—— 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猫正立于窗台上，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看到有人过来，却不害怕，而是定定地盯着来者。
　　唉，绯冥怎么可能出现在我的窗前。水逝否决了自己的第一想法：它那么粗一长条，要如何穿越城市，从木屋来到千里之外的奇才中学？万一路上被人发现了，不引起骚乱才怪呢。
　　水逝苦笑，觉得自己大概是太想念爱宠，才会在第一时间将一只猫错认成蛇。
　　他又返回下铺去睡觉了，那只猫注视着他直至他睡着，才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跳到窗户旁边的雨水管道上，顺着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