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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字数什么的好难把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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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平后悔的事其实不多,但如果要说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比我五百岁生日那天把天后送我的含了千年修为的丹药给弄丢了更让我后悔的话,那大概就是当我正收拾着包袱谋划着逃跑时,我那亲亲爱爱的阴差小鬼领着两只天兵就冲进我的房里,而彼时,我手里正拎着那壶刚从院里挖出来的酒。于是我就拎着那壶酿了几百年的酒被天兵拎上了天。
等我被押上凌霄殿时,那里竟是几百年难得一见的众仙云集。我历来为人低调,在天界的朋友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且多万年以上的交情,而这次上天引了大大小小众仙数十,多是眼生的,甚至可以瞧见几个上仙。我拎着酒壶心下瓦凉瓦凉的,老龙王搬来这么大阵仗,莫非要我去祭东皇钟不成?
“均鸿仙子,”一个庄严通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此番你可知错?”
我被这声音惊得手一哆嗦,酒壶脱了我的手,将将就要落到地上时,忽地被一阵风卷了起来,安安稳稳地落到了一个怀抱里。那人抱着酒壶,一身黑色锦袍配上金色纹路,威严而又不失华美。
我惊喜之极,撩起裙摆就向久未见面的文昌帝君央错飞身扑去。却被他堪堪闪开,扑了个空。我没面子地摸摸鼻子,刚转过身子一个酒壶就正正落进我怀里。
“还不快答天帝。”央错黑着脸,挥了下衣袖。见我没反应,脸又黑了一层。“均鸿就是你”
我这才恍然想起来,“均鸿”是早年天后赐给我的名号,只是几万年也不见得有人叫一次,久而久之便也忘了,此番央错提起来,总算勉强把它拉出了记忆的洪流。
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委身做了一礼,颤声道:“小仙知错,甘愿受罚。”
“均鸿仙子,往日朕和天后虽总纵着你,可今日你犯的错大了,不罚不足以服众仙。”
我瞅着案上的三个卷轴,再瞅了瞅众仙,于是深感认可地暗暗点头。
“此番流宴的命道既是被你改了,你须得负起这责任来。就由你下凡去,保他此生平安,无苦无忧。”
我本是讶然惩罚竟如此简单,一抬眼却瞧见了央错那张依旧黑着的脸,惊喜顷刻就消了大半。
果然,天帝又说道:“老龙王心思缜密,料想到你的仙法会影响了其他凡人的命格,现格去你的法力,只许你只身下凡,待二王子命格之中再无大灾大难,本君便将你带回来。”
心思缜密?我看着老龙王得意抚须的模样便无语凝噎,天帝啊天帝,你公理正义何在。
“小,小仙身居地府要职,恐一离去,六界将乱。”我哽咽着,眼中闪出泪花来。
“本君已令文昌帝君暂代你掌管六界轮回,均鸿仙子无须担忧。”
我眼前一黑,恨不得即刻晕死过去。半晌,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抖声道:“天后娘娘呢?”
“天后前些日子,到东海做客去了。”天帝似是有些不忍,顿了一顿。“我知你身为女仙,下凡多有不便……”
我一听,立刻两眼亮晶晶地望向空荡荡的殿前,只听天帝甚是体贴的温声道:“本君今日便特许你将身上的东西都带下凡去。”
身上的东西?我愣了一愣,低头看见怀里抱着的身上除了衣服外的唯一一样东西。
于是我终于不负众望华丽地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
第二章
我和央错都是洪荒时期出生的,应着父母的关系,我们一出生便已位列仙班。我一直以为我们俩仙术仙法之能虽不能完全相同,却也应是差不多的。过去他来落英时我也偶尔与他比试两招,互相输赢的次数也大略相当。时至今日我一朝醒来发现自己一身仙术尽去,才发现自己果然是惫懒过了头了。要知道,格去仙法这样的工作一向是由地府的管事来做,而要去我一身仙力再把我送进轮回需要的法力可非多上一点两点便能办到。换句话说,我要是只小白兔,那央错得是只大灰狼才能收拾我。枉我从前尚自以为在六界也算排得上名号的,如此委实十分丢脸。
再看看眼前面前灰帽灰袍的引路小土地恭恭敬敬地拱着手,弯着腰几乎要趴到地上去了。我瞅着他的满头银发,略略有些不忍,遂挥挥手道:“土地小儿,我此番下凡算是受罚,你不须如此多礼。”
小土地方慢悠悠地抬起头来,笑眼咪咪,模样很是可亲。“均鸿仙子说笑了,圣上也是不得已,仙子不要怨圣上。”
这小土地儿从哪儿看出我在怨天帝?要知道,我在天上再怎么横着走,那也是天帝天后纵着我,我才有得走。要是天帝天后不愿意,哪天他们一道天雷劈了我我也是没有半句怨言可说的。
小土地眼色还是十分不错的,大约看我神色不对便迅速转换了话题。“仙子是先在小庙住上几日,还是先去找流晏公子呢?”
我觉得这小土地将来应是很有前途,察言观色的本事实在很好。
他这话题转换得也好,诚然这确实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我虽不算舟车劳顿,但刚失了一身仙力却是实实在在的浑身无力,实在是需要找个清静的地方修养修养几日。只是流晏那处却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天帝要我保他命格之中再无灾难,显然说他现在挺水深火热的。万一我去晚个一两日,流晏就阳寿已尽,我岂不是罪上加罪?想想北海龙王几十万岁的高龄,当日在凌霄殿上与我相辩之时依然是龙马精神,难保我一个不小心去晚了,老龙王一个不小心便更加精神。
思及此,我掸掸袖子,严肃道:“本仙子既是身负众仙所托,自然是以要事为先。小儿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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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从城外的土地庙里步行入城。
我多年不下凡,凡世果然繁华许多,街上的小摊小贩贩售的也多是我旧时未曾见过的东西。
行了半日,小土地忽然转头问我说,“仙上常常下凡来?”
我一愣,摇摇头。“不啊,除了前不久下届来找流晏那回,再上次下凡也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小土地登时十分惊奇,“小仙从前每每接待长年呆在上界的诸位,无不是对人间各种稀奇玩意十分好奇。”顿了一顿,又拱手道恭敬道,“仙子心性沉稳如此,真真难得。”
我瞄了他一眼,微微一沉吟,谦虚道,“我也觉得真真很难得。”
小土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幸好我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小土地顺了口气,才缓缓道:“到了。”
我抬起头来,便瞧见漂亮的“苏府”二字。我也是练字的,但是却断然是没有这份功力。这两个字极是潇洒飘逸,没有本分拘泥,一横一竖道尽洒脱。过去也曾听说流晏公子文冠六界,想来果真是名不虚传。
土地小儿给我打通门路去了。因着他说要我保持些神秘感,让我先不要进去。我虽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站在府门外等候。等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得他归来,我便有些无趣。然后视线往四周一瞄,便捕捉到了一片花圃。
我在落英时喜养花做消遣,到了地府只有婆罗门花才能存活,我便在各个鬼门旁都开了小小的花圃,虽只种些婆罗门倒也很是好看。而这人间的花朵虽比不得天上各种奇葩来的芳华无限,倒也是各自有各自的风韵。我有些心动,便走过去蹲下身来,低眉细细地瞧着眼前花圃里的各种瑰丽。
“姑娘懂花?”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瞧见一个撑着油纸伞穿着淡蓝色衣裳的年轻女子。她的容貌十分秀美,并不张扬,是一种低调内敛的美。若要比较起来的话,她放到仙界众仙女里也是可以位列前列的。吸引我的却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发上的一支步摇。倒不是因为那支步摇特别好看,虽然它也真的特别好看,但是我想说的是,那支步摇是支仙品,还是仙品中的上品。这样的步摇,如今九天八荒也就是那么几支了,上界众仙子年年念念叨叨着要寻一支的眼前竟然就有这么一支。
我静静地瞅着她,盘算着要不要想个法子弄过来,回去后送给小姑娘们玩玩也是好的。
她却也不急,静静地回瞅着我,温温地笑着,似在等我的回答。
我干咳一声刚要开口,却又被赶回来的土地小儿给堵了回去。
“姑娘,府里的人有请。”
我望过去,是从那宅子里出来的土地小儿,后面还跟了一个同样灰布长衫的小厮。
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吭声。
“姑娘?我们该走了。”土地小儿疑惑地看向我。
我看着他,继续沉默是金。
“姑娘?”
好吧,看来我们果然是没有心有灵犀的默契。于是,我叹了口气,淡淡开口:“姑娘我腿麻了,过来扶我一把。”
“呵。”身后传来低低的浅笑,我回过头去,那女子对我展颜一笑,“苏怡。我是青溪的苏怡。”
这是我和苏怡的初次相见,我很长时间里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当时要自报家门。彼时由于我下凡前多看了些戏本子,难免想入非非。按理若此刻我是个风华绝代的男子,此番她多半是对我一见钟情了。我也应该对她一见倾心,之后我俩不顾种族差异,由此谱写一段感天动地的仙凡绝恋。可此番我是个女子,纵然她想要更加感天动地一些,与我谱写一段同性之间的爱意,我却也不是个符合条件的倾城美人,甚至一回头她也会想不起我的容貌来才是。
我思索良久,觉得唯一的可能性是现下凡间的女子眼光都特别好,一眼就看透了我深不可测的内涵。于是,我作为一名有道德有品位有节操的“三有”老仙一颗平淡如水不起波澜的心被感动得波涛汹涌了。诚然我们是没有发展可能的,于是满心愧疚的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寻思着要好好为这女子寻一户好人家。
然后,之后的很久很久。我才发现这世界果然是充满误会的。
后来的后来,仙界为让后世的新晋神仙不和我犯同样的错误,于是将不得擅自阅读人间戏本写入仙规之中。再后来,又因了这个条例引发了众仙掩藏在内心深处的八卦心理而直接导致了人间戏曲文化在仙界风靡一时,使整个天界都处于戏曲狂热之中。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我正跟这小土地行走在一条七拐八绕的路上。初时我还很有兴致地妄图记住来路,等到转过第八个拐角穿过第七个回廊的时候我终于认识到了现实的残酷,认路一事着实不是我辈所能。真真可悲可泣。
等到了某一间小屋前的时候,我已全然不知在何处了。
只见小土地走了进去,片刻后屋内一阵白光大闪。小土地施施然走出来,风轻云淡道:“妖魔已除,诸位可以放心了。”
我丝毫不怀疑小土地不过是进去里面随手施了个术发了点光就出来了。这世间虽有妖魔,但事实上以人为食的妖魔少之又少。妖魔们平时也不会有事无事便到凡间来逛一逛,最多只在中元节这样的六界友好交流节才会出现。而妖魔在凡间之所以名声素来不大好,全然要归功于我们上届里这些平时便爱下凡来做做兼职的神仙们了。由此,我估摸着小土地平时是经常化了凡人模样出来赚赚零钱。
六界之间不得互相干涉是众所周知的规定,虽然人界也是众所周知地常年被仙界左干涉一下右干涉一下,但这些都是我们这些身手熟练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迹的上仙才许做的。小土地成仙多不过百年,要是私自串改了凡人的记忆一旦被发现便是直接终身去守东皇钟的重罚。而今虽然小土地化成凡人也算是干涉,但是这种方法来的稳妥得多,依我当年做星君时候的经验,这种事我们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的。
“如此,小女便托各位多加照拂了。”
我一愣,冲小土地看不去。“小女?”
小土地显然不是很淡定,尚不待那主人家来以后,小土地寻了个借口便盾了出去。
众人瞅着小土地脚尖一点便飞上屋檐,然后一瞬间便消失在视野之外的功夫十分惊讶。回过头来瞧我时,无不双眼明亮,几乎要金光闪闪了。
我呐呐地望着小土地遁地而去的地方,默默地无语了。
“姑娘?”
我循着声音回过头去,便瞧见了流宴。我很惊讶,因为我从前一直不知道,原来流宴是这样……好看。流宴在六界的名声一直很响,红袖曾说他文冠六界,相貌俊雅。而如今相见,我不禁感慨小道消息果然不可信,以流宴之姿,岂是俊雅二字可以形容。如果不是他腰上那块落英特产的白玉坏配,我都不敢确信他就是流宴。
“姑娘?”他又喊了一句。
“我叫白桑。”
“白姑娘?”他挑了挑眉,随即一笑,“在下苏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