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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狐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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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丁家二小姐的剑指在洛飞的喉头上的时候,这个江湖上的浪子也没有消失一贯的笑容,那种笑容似乎有着一种魔力,能够穿过你的身体,直指你身体中最脆弱的一环,尝过的人都知道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丁宜紫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惯例常常是伪装多日的陷阱,只有真正掉下去了,才知道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仅就这几日而言,第一次掉进陷阱的,正是那个现在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倒霉蛋。
这个惯例是江湖人一般都不信奉鬼神,所以当丁员外说他家里有鬼的时候,洛飞只是微微一笑。在江湖上,这种装神弄鬼的事情并不少。多是些下三门的弟子或贪财,或好色,借着鬼神的名义,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洛飞心想,今天不知道有是谁要倒霉了。
虽然已近立秋,天空中的骄阳却没有一点歇息的意思。在这个偏远的小镇上,中午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影,白花花的阳光照在青灰色的石板上,反射出道道诡异的光芒。洛飞和丁员外并肩而行,后面跟着的是丁员外的管家。
本来两人并肩而行并无不妥,只是洛飞走路一向很快,时间一长,却发现丁员外也没有半分要落后的意思,不由向他多瞅了几眼。这丁员外今年大约五十多岁,国字方脸,颌下轻轻飘着三缕长须,身体已经微微发福,许是多年管理家务,脚下的步子却也踩得扎实。言谈之中偶尔向洛飞微微一笑,透出一种有教养的谦逊和尊敬,不由让洛飞这种江湖年轻人心头一暖。
“既然壮士说得肯定,老朽也就放心了。只是怕那东西难缠,壮士还是小心为妙。”
“员外放心,我自然有对付它的办法。”
丁员外见洛飞再不多说,也就不便再细问,说话间已到丁府之外,由于这里地处偏僻,虽说是“府”,但比起京城的高门大户,却是大大不如,门前的石阶仅容回马,两扇深朱色的大门也显陈旧之色,丁员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洛飞自也不在乎什么礼仪,抬步便上。
宅子倒是洛飞很喜欢的类型,不大,却几进几出,正厅居中,高高悬了方“竹茂堂”的木匾,红木匾面虽已略显陈旧之色,但鎏金大字却辉煌不减当年。再看正中三字,写得浑厚有力,不仅无一笔失了法度,就连分间布白,也是恰到好处,左下角堪堪落着黄沉周,时间却是戊辰年八月。
自进得门来,洛飞对宅中的一草一木自是十分用心,看得极是仔细。待见得如此贵重的一块匾额,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由开口道:“员外和这黄沉周相识?”
丁员外微微一愕,随即感叹道:“黄世伯人中龙凤,老朽一直无缘得见。当年机缘巧合,先父当年与他成了莫逆之交,后来建这庭院之时,便请了这一方黄世伯的墨宝。”
“即是莫逆之交,那员外为什么不去拜访一番?”
丁员外脸色一黯,随即有些愤慨之色:“如此一问,少侠难道没有听过黄世伯的名头么?谁不知,黄世伯已然过世多年了。”
“这,这个,我实在未曾听过。”一张老脸已然泛起了红色,要知能让洛飞如此窘迫的时候确实不多,要是小师妹在身旁,定要笑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逝者已矣,倒也怪不得少侠了,少侠请——”
等两人分主宾坐定之后,丁员外脸上的侠气已然消退,重新换上富态的笑容,对洛飞道:“少侠,这就是寒舍了,至于那不太如意的阁楼,便在后花园的东南角上,原本是小女居住的,后来听到些传言,恐小女害怕,便令她搬了出来。本来老宅子有些奇怪也无可厚非,只是近来却越闹越凶了。”丁员外似乎是十分忌讳鬼怪二字,本来一直含糊其辞,如今躲不过了,微一沉吟,接着道:“上个月,一名护院的家丁莫名赤身死于阁楼之中,请仵作来验尸,只说是猝死,却也说不出一个一二三来,那家丁本身便有心口痛的毛病,老朽感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下了个夜里偷睡着了风寒,旧病复发而猝死的结论,并严禁夜里脱岗偷睡,并规定两人一组,形影不离,一个时辰一更替,本来以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是前天晚上,居然又有两人同样死于阁楼之上,而且据下人们回禀,在案发的当场,隐隐闻得到狐臊的味道,莫不是……”
“狐妖!”丁员外微一迟疑,洛飞已然脱口而出。
丁员外微微一笑,却不再接话,反而站起身来,表情严肃,向洛飞深深一鞠:“那今夜就有劳少侠了。”
“员外放心,在下自当全力而为。”
但是洛飞真正看到这座阁楼的时候,却已是酉时光景。进得后花园中,一阵阵浓郁的花香袭来,倒让洛飞的酒醒了不少,洛飞不由皱了皱眉头,对于花草一道,他除了幼年随师傅识得几味草药,实在算不得精通,也并不喜爱。在他眼里,无论什么奇花异草、上品下品,都只是一件上不得台面的玩物罢了,费心思去照顾它们,倒不如给凝霜吃了干净。
想起凝霜,洛飞不由又笑了笑,想起它现在估计在丁员外的马厩中睡得舒舒服服,洛飞胸中又是一阵舒坦,忽然觉着脚下一绊,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摔了出去,还好少时师傅的鞭子抽得紧,才堪堪定下了身子。四下一望,只见花影重重,并没有半个人影,于是长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尴尬去了几分,定了定神,向刚刚经过的路面望去。
花园的路面本与别处不同,淡青色的碎石颇有些曲径通幽的味道,加上天空中一轮黯淡的新月,急切中根本无法看清,洛飞蹲下身形,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伸手去摸,触手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不由心里一阵纳闷,或者是一种隐隐的自嘲,就算是功夫没练到家,也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情不自禁地又摇了摇头,接着沿着那青色的小路蜿蜒而下。
小路两旁多是齐腰身的小灌木,将一个花园分成大大小小的数块,露珠一样晶莹的小叶子,点缀着争香斗妍的奇葩异草,煞是好看,只是如此一来,那弯弯曲曲的道路凭空长了几倍,使得那东南方的阁楼看着不远,脚下的碎石路却很长。洛飞虽身处如画的景色之中,时间长了,也不由渐渐烦躁起来,正准备停下来辨别一下方向,忽然脚下又是一绊,同时后背也似乎被谁推了一下,身体直直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当洛飞再去摸地面的时候,几乎是连苦笑都不能了,渐离先生的高徒一日之内被石头连绊两次,如此传扬出去,别说是去听,就是想起来也臊得满脸通红。转念一想,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莫不是狐妖真知道他要来了?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洛飞轻轻地念叨了一句,像是给自己壮壮胆子,又像是在警告那只躲在暗处的狐妖。他暗自寻思,现在是尽快到达阁楼才是正经,看了看道旁的花丛,朝着东南角的阁楼,猛然飞身而起,双脚轮流轻点花枝,几个起落便穿过了一个花丛。不一会,便到了阁楼之下。只是回想起身的瞬间,依稀听见身后一声微微的叹息。
整个阁楼成八角形,雕花的窗棂被漆成深红,在整个争奇斗艳的花园里,孤零零的偏安一隅。落寞得像一个年老的妇人。虚掩的门外,不知谁挑了两个红红的灯笼,微风起处,幽幽闪着几丝落魄的光,让人的心沉得更低。洛飞伸手推开门,忽然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莫非,我曾经来过这里?
抬眼望去,正对着的是一张小小的方木桌,一套茶具的两旁,两根红色的蜡烛烧得正旺,四周挂着几幅山水,并看不真切,在烛光映射下,显得淡雅却不冷清,木桌后的角落里,斜斜的一架楼梯通向二楼。洛飞迈步便上,厚厚的靴底敲在红木之上,发出咚咚的响声。上得楼来,却发现二楼与一楼并无二致,只是在角落里多了一张木床,洁白的帐子半卷,加上鼻中闻到的一点幽香,倒让人感觉到几分睡意。
洛飞用手掸了掸凳子上的灰尘,发现已经是擦拭过的,于是便在方桌前坐下,将茶水斟了半盏,在手里轻轻把玩,良久,轻轻地叫了声:“哪条道上的朋友,何不现身一见?”
四周一片安静,没有人来回答,洛飞又问了一遍,四周依然是静悄悄的,没有回答,没有声音,只有半彩烛光下的温暖与明亮。洛飞伏案站起,又坐下,双眼死死盯着前方,似乎能穿过那雪白的窗纸,窗外已经没有人了,他确信。走了,或者根本就没有来。
洛飞忽然被自己的感觉吓了一跳,难道神鬼之事,自己终究是信了么?
将硕大的头又晃了晃,洛飞重新端起自己的茶杯,晶莹剔透的青瓷微微泛着绿色,柔美得像中秋的月,那时的山丹花那么红,那么香。
蓦然,洛飞的双眼中闪出不能置信的表情,随即青光一闪,手中的茶杯向后飞出,与此同时,一提丹田真气,身形向前跃出二尺有余,脚尖甫落,身形一拧,堪堪转出一个半圆。洛飞怒意微生,道:“何人在此?”
随即是一声脆响,确是茶杯在墙壁上撞得粉碎,上好的碧螺春在空中划过一道水痕,重重跌落,弹起几粒晶莹的水滴,随即消失不见,一切又平静下来,那里有什么人。洛飞呆呆地望着这一切,不发一言。
不一会,一阵微风吹来,半卷的帐子摇了几摇,终究散落下来,如满树的茶花般徐徐飘落。等等,风,哪里又能起风?洛飞在心中大叫着,然而风却是越来越大。墙上的字画开始发出凌洌的呼喊,半红的烛火在风中极力地挣扎,半蓝的月色逐渐浸透窗棂,侵蚀着屋中的一切,两株烛芯蓝光一闪,随即熄灭,整个房间霎那间蒙上一种怪异的色彩,人,那幽幽的帐子后面,忽然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就这么看着,盯着,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而那个人忽然就这样出现了,凭空出现,好像从地狱深处忽然冒出来一样,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魅。你信么?以前的洛飞也不信,但是今天,他信了。
那人穿着一身斑驳的白衣,点点暗色像是陈年的积血,一阵腥味开始在阁楼里漫延,从四面八方一齐涌来,而风,也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他(她)没有抬头,但在帐子飞扬的间隙里,洛飞分明看到一张惨白的面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似乎只需轻轻一振,整个皮肤便可以片片脱落,长长的头发散开、垂下,隐进看不真切的下半身,猎猎劲风,竟然吹不起半根。
洛飞壮了壮胆子,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他实在想不出在这种情况下需要说些什么,良久,嘟囔道:“来了?坐。”话甫一出口,洛飞自己也感到不对,怎么说起来就像多年不见的朋友似的,但当下这种情况,想收回当然是不可能的了。
那人没有答应,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暗夜里仿佛精光一闪,洛飞浑身感到一阵凉意,微微一颤。那人幽幽向前挪了一步,洛飞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再挪,再退,眼看就要撞上窗棂,洛飞不由语无伦次起来:“你……干什么?坐……下……是人,鬼,还是……狐……”
狐字甫一出口,那人身形似乎一震,一改幽幽的挪步,猛然扑了上来,转眼就到眼前,血,从眼睛里忽然涌了出来,整个惨白的脸庞顿时鲜血淋漓。洛飞大叫一声,本能地就要挥掌拍出,却发现根本提不起一丝真气,与此同时,头中忽然一阵绞痛,掌到中途,却不由软绵绵地垂下,身子向后一倒,头重重地磕在朱窗之上,随着窗纸一声轻响,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