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明花满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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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
八
“告诉我冯甫元是谁？”阮汮奕今天的情绪不太好，问话的声音虽然平淡但是却有一丝急躁，远在三尺之外的苏寒玉都能感觉到他越来越控制不住的锋芒，似乎想要确认什么但也不想要承认。自从从吏部回来之后，阮汮奕的状态一直就很差，差到今天早上直接用内力把想要靠近他的相府大公子震飞出去。
此时他正和苏寒玉坐在玲珑楼的二层，不耐烦的看着窗外。
“如果你说的是当今丞相、冯吟雪的父亲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是叫冯甫元。”苏寒玉有一点无奈的看着白衣的美丽青年，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用意何在。
阮汮奕笑着摇了摇头，道：“没事的……我还没有决定……”
“那你想见我师父吗？”苏寒玉不忍阮汮奕暴殄天物的浪费上好茶叶，端起杯子使劲喝了一口。“他对你出奇的好奇。”
阮汮奕像是想到了什么，集中了一些注意力问：“既然你是南梦老人门下，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师父是萧仲帷还是苏子琴？然后……你都对他讲了我些什么？”
“没……说我交了个练葬月心经的朋友……他么……他叫苏子琴……”
“嗯。他与他的师兄萧仲帷合称剑胆琴心，而他同时还是扬州风竹山庄的二公子。”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去找害你父母身亡的仇人？”
“总是带着恨活着，恨就会跟随你一辈子，如果怀着爱而活，自己也会得到爱的……”苏寒玉带着一点笑看着阮汮奕，但阮汮奕又觉得他在看着很远的地方……“这是我师父说的……所以他不肯告诉我我的父母是谁……我也不愿意去追查了。”
“那么，让我见见你的师父吧。”
九
在相府最旁边的小院里，阮汮奕见到了那个风竹山庄的后人。连阮汮奕都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好风姿”。那人静静坐着看他，一身书生打扮，青色的方巾长衫十分简朴，但眼睛始终清明澄静，不摇不曳，面庞十分柔和，虽然年纪已然不惑有余，但仍透出一丝秀丽。
“你们回来了。”他看着站在一起的苏寒玉和阮汮奕，眼里突然有了一晃而过的飘忽不定。
“晚辈阮汮奕，拜见苏前辈。”阮汮奕拱手一辑，微微点了点头。
“快过来坐吧……”苏子琴已经恢复了一直的沉静。
阮汮奕也不谦逊，便坐在了苏子琴对面的石凳上。苏寒玉则立在了苏子琴身后。
“江湖上盛传当年剑胆琴心师兄弟二人同时爱上葬月前教主的爱女冷明月，甚至为之大打出手，后来两人同时失踪，而冷明月则回到葬月教接替了教主之职。没想到传闻中失踪的一人竟在相府中教书育人。”阮汮奕边说边认真的看着苏子琴的眼睛，却发现他没有一丝的动摇。
“你这样直呼贵教教主闺名，不怕犯忌？”
阮汮奕笑了：“师父更喜欢我叫她阿月……不过现在我长大了，便不常这样叫了。”
阿月……前世的谁……好像也这么唤过……
“明月……她还好吗？”苏子琴的一声明月，仿佛积淀了几十年的尘埃和悲喜，即使不明了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也会被其中万般思绪牵引，变得自怨自艾。
苏寒玉从未听他的师父提及过冷明月这个名字，今天初听，却不由自主的痴了。突然想起了“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影”的吟唱。
“师父安好。晚辈只是好奇江湖传言有几分为真。”
“你怎么不去问你师父？”苏子琴仿佛是想起了陈年往事，脸上表情不知是悲还是喜。青色的布衫再也掩不住他的绝世风华。
“师父说是假的。”阮汮奕笑道。
“的确是假的。”苏子琴答道，“不知道明月把你教成什么样了……玉儿，拿你的鸿飞剑，与汮奕切磋切磋吧。”
阮汮奕笑而起身：“那真是求之不得。”
说话之间长丝出袖，在夜里发着幽怨的青光。相传这青枫丝乃是鲛女相思眼泪凝结而成，青枫所缠，情牵一世。苏子琴看着这一缕幽光，心下一声叹息。鸿飞冥冥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明月，这便是你养下的蛊吗？
阮汮奕使的招数是胡笳行，相传由葬月教首任教主从东汉蔡文姬所创音律《胡笳十八声》中演化而来。胡笳行共含十八个大招，每个大招又蕴涵着千万变招，可谓无穷无尽。
这是苏寒玉从前对胡笳行的了解，今夜一见，果然勾魂夺魄。他打起十分的精神，将内力运至剑锋。一招“浪迹萍踪”去寻丝中破绽。
阮汮奕仿佛已不在行武之道，而是与游丝化为一体，踏商弦而转角羽，将往复旋而有情。青丝如情似怨追随着苏寒玉的剑，开始时剑仍是寻找着丝的缝隙，扰乱丝的韵律，而渐渐两道光便纠结在了一起，更渐渐打成了死结。剑的银光带着丝的青光辗转，丝的青光逐着剑的银光歌舞。就在如水碧天之下，月似绸缎的覆盖中，青银二光慢慢合为一体。琴瑟合鸣，名为长相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
不知不觉阮汮奕的胡笳行已到最后的“思无穷”。
苏寒玉突然忆起很小的时候师父曾经教过自己的一招，是孤零零的一招，不存在任何的武林典籍里，也不和其他任何招式有所关联。但是在这里用上，仿佛十几年前学它的时候，就是为了今天的合而为一。是了，师父说它叫“妾断肠”。
思无穷，妾断肠。
如若无法自拔，不若同归于尽。
突然飞来的一个酒杯打断了光和影的纠缠。阮汮奕和苏寒玉同时暗暗说了声“好险”。若不是苏子琴将内劲注入杯中，强行分开二人，二人沉溺于鸿剑青丝中，便要两败俱伤。
“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 到底是错误的伊始，还是轮回的反复？苏子琴的脸色并不太好，想着想着有点悲哀……当年教苏寒玉行武之道时，为什么第一招便教了这“妾断肠”？说着要将下一代从上辈的恩怨情仇中斩断的自己，却成了将一切过往都延续下去的人。
但二十年前几尽相同的往事与今夜，相比之下，也不尽相同。
送阮汮奕回屋的路上，苏寒玉突然问：“心情好点了吗？”
阮汮奕不禁失笑，他岂会不知苏寒玉晚上带他见苏子琴的用意便是分散他白天关于冯甫元的烦躁。
“谢谢，托你的福……那个问题我会放到明天再考虑。”
“那便做个好梦。”
“好。”
十
“阮公子！阮公子……”阮汮奕刚整理完周身服色，抬起头看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冯吟雪。心下突然涌起一阵怜悯，又一下的乱了。父母双亡的孤苦，并不是这个天真无暇的小女孩能承受的起的。
冯吟雪并不知阮汮奕的想法，红扑扑的脸蛋写满欢喜，“娘亲回来了～想见见你……快随我来吧……”
阮汮奕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也不想违逆她，任她拉着自己的衣袖往外走。若未经家变，自己会像现在的冯吟雪一般吗？素白一身的青年突然明了自己为何如此执着的想要保护她……
也许她就是另一个自己？可是自己早已不可能这样毫无心机。
从偏院走到后堂的路并不短，就好像自己偏离了原来的孩童时代，走向一个以前从未知的地方——从师、入教、习武、涉江湖、尔虞我诈、赢者得天下……这样想来自己也在暗地里羡慕冯吟雪式的生活？不……自己从未后悔以往的一切，今后应该也是。
十一
后堂花厅里，立着一位身着淡紫色丝织长裙的妇人。阮汮奕顺着冯吟雪的手指看过去。妇人的眉眼之间确实与自己极像，只是更加秀丽美艳。虽然岁月已在她面庞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但仍能遥想她当年的风韵。
“你……真的叫做阮汮奕？”妇人看向他的神色里含烟带雾。
“是，在下阮汮奕。见过夫人……”阮汮奕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能说明，只是突然觉得十六年前这花厅里也有这么一位妇人，娇宠着她的孩子。
“你今年十九岁，再过七个月就要行弱冠之礼了。你的左脚踝下有一个淡黑色的胎记……”妇人说着已经哽咽，她的眸子阮汮奕已经看不见，水雾氤氲折射前尘的过往。
“想着仇恨的人永远只能与仇恨为伍”……不知为何苏寒玉的话在这时候响起……阮汮奕觉得这时候只能习惯性的嘲笑。嘲笑自己的人才可以不被自己压倒。
妇人惊异的看着阮汮奕嘲讽一般的笑着，僵硬的立在原地。
难道要飞身扑上去哭着认亲嘛？阮汮奕突然觉得自己冷静的奇怪。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生死不明的母亲仍在相府过着夫人的生活是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呢？可是为什么自己却只剩下恨了呢？母亲知道究竟是谁将她的家庭逼到四分五裂的吗？她知道自己与害死父亲的人一起生活了十四年吗？
突然之间手掌心传来的温暖让阮汮奕发现自己的手原来如此冰凉。自己并不应该是一个如此惊惶失措的人啊……
顺着温暖的来源回头看，才发现苏寒玉竟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后。他的手伸向前来握住了自己的手，眼睛里清清静静的让人感觉一切都是那么安心。阮汮奕渐渐把重心往他的身上移了点，才重新回过头来看已泪流满面的妇人。
泪水划过妇人的脸颊，早已不能一滑而下了。岁月刻下的痕迹在她的脸上就如同她现在破碎的声音。虽然富足的生活使她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因操劳而粗糙的年老，但是仿佛笼罩在她心上的，是长久以来不能承受的苦痛。这使她看起来苍老异常。
看着总是有些不忍。阮汮奕如是想。
“阿汮……娘……对不起你……”妇人终于看见阮汮奕转头看她，再也忍不住悲哀之情，像崩溃般趴在桌子上，低声啜泣着。
苏寒玉拉起阮汮奕的手，把它放在妇人扶着桌缘的手上。阮汮奕一惊就想脱开，但苏寒玉轻轻加重了一点力度。
“放开……苏……你不知道关于冯……”
“我什么都知道……但你娘不是也是受害者吗？……”
阮汮奕轻轻的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苏寒玉时，神色开始柔和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明花满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