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心未愿》双衣合襟一点雪

2、世有曹蝶，如何知君

　　咸亨三年，王卜在虢州任七品参军。
　　这位新官生着一副书生模样，听说小时候就是个大神童。六岁善文辞，九岁能注《汉书》，并做《指瑕》以摘其失。因王子们权势之争的些许缘故被遣了原职，随后去了巴蜀古地一番畅游，写了许多著名的诗篇，真情实切，实属诗坛佳作。
　　他为参军，赏识他的人不少，因他才华诋毁他、想扳倒他的人的也不少。他却也无甚反应，倒像是习惯了一般。
　　同僚名作赵钱来的拿过一张纸卷：“王参军，你看看这新囚的宗案。”
　　王卜点点头，接过纸卷，最上方是上面写了犯人名字，曹蝶。他把他的犯罪记录一目十行看了下来，最后是上司亲书的刑罚：月后处斩。
　　王卜看过后，还给了赵钱来：“他谋害亲主，是当斩。”
　　赵钱来隐晦地笑了：“王参军就不好奇这事出之因么？”
　　在这做事，活人来死人去，好人来残人去，日复一日，人命倒是看得贱了。毕竟同僚，王卜颔首。
　　“据说曹蝶生着张好皮相，只是父为贱贾，母为歌妓，他生下没多久就被官府买了去，后来到了叶将军处，当娈童养着……”
　　王卜皱了皱眉头，他一直不喜龙阳之事，更觉得富贵权势之家养着娈童是极不上道的事。这曹蝶……
　　听着赵钱来把曹蝶之事添油加醋侃天忽地一番。最后他挥了挥手，走出了事务堂。
　　看着蓝天信鸟，白云如飞，这清风送爽的春日，真是难得。
　　王卜踱步，踱到了监押犯人处。
　　心思突然飘移到曹蝶之上。
　　这……男人当做女人来用的人，该是如何？
　　刚闪过这念头，王卜就在自小的儒家学说中找与这份好奇不同和的地方，倒是没有，有么，也可变通……
　　于是示意看守犯人的狱卒，便一闪身晃进了仿佛黯无天日的牢房。
　　往下的阶梯有点污浊，王卜这也是第二次入了牢房，提着裙角往下走。狱卒挑着的灯笼照出了一小圈光影，他腰间的钥匙碰碰撞撞，发出沉闷的音响。
　　曹蝶是新囚，被关到了最底层，躺在稻草堆上，王卜隐隐约约看见了那么个瘦长的身影。
　　狱卒退了下去，王卜探探脑袋，也只不过想一睹为快。
　　曹蝶睁开了眼，与王卜对视。
　　好一双秋水为神的眼。
　　王卜静静看着他，没有表情。
　　曹蝶回视着他，两人僵持了足足有一盏茶功夫。
　　曹蝶蓦地一笑，一点没有囚犯的灰头土脸:“北山烟雾始茫茫，南津霜月正苍苍。秋深客思纷无已，复值征鸿中夜起。复閤重楼向浦开，秋风明月度江来。故人故情怀故宴，相望相思不相见。”他吟道，声音有着如溪的清澈，“这诗好失落不是？”
　　王卜露出奇怪的表情：“你识得我？”
　　“王子安誉满天下，曹蝶识得。”
　　誉满天下？王卜有些好笑，所以他就在这当个七品的官？
　　最后看了看曹蝶，许多歪书上形容的字眼都蹦了出来。
　　美人曹蝶，天人之姿。
　　虽说如此，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花虽灿犹败，人至烨终亡。王卜准备离开。
　　“王大人留步。”
　　王卜停下来，半侧身看他。
　　“不知王大人如何看待死生？”
　　“你谋弑亲主，月后处斩，已是将死之人，也许与你，我的看法并无多益。”
　　“我只是想，”他又花般璀璨看了过来，“如果王大人不瞧不起我这种将死之人，就行将一助。”
　　“需我举手相助么，但说无妨。”
　　他的笑容中多了分不明不白的伤情：“遥寄一酒向故人。”
　　就像有一道光劈开了蒙昧的天地；就像一花开在云间，若隐若现，就像一樽清酒，堪堪祭给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