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百业》焱一

1、绾娘 绾娘是替人

　　绾娘是替人梳头上妆的女人，谁家有需要自然是要叫她们上门，而当绾娘必须是已经成婚的妇人，这样才能方便出入各个地方。那一年我才十一岁，隔壁的空屋租给了一个从天启来的女人，她姓林，长得很普通，可是每天都梳着不同的发髻画着或艳丽或清秀的妆容外出，引得城中的人议论纷纷。等隔了几日她在自己门口挂了个绾字招牌，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家人把我送去求她收下做个小仆，不奢求钱财就为了学个手艺。林绾娘那时正在洗手，听得这话停下来看了看我，半晌才笑着对我娘说道：“这是妇人做的事，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我娘也不着急，每天都去问，反正就在隔壁住。时间久了林绾娘也松了口，只是说要我帮忙，没什么手艺可学，但出门给人梳头上妆就带着我了。
　　绾娘一般来说是只接红事的，也就是结婚寿辰，反正都是喜事。而半年后的某一天晚上林绾娘带着我走了一趟白事，当时我只是有些害怕，还并不知道接白事是绾娘的大忌，一旦接下，完事后除非立刻离开这个城市，否则尸气绕身三年不散。
　　那一晚我刚要睡下，林绾娘就来敲门，和我娘说了几句就带着我出门了。我背着黑漆红纹的小木箱，紧跟在她身后，心中有些不安。走了几步，便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前焦急不安的人看到我们便迎了上来，看到我的时候显然吃了一惊。
　　“没关系，我店里的人。”林绾娘对这来人说道。
　　我抬头看，是张生面孔，那车上的马灯用一层黑色的布蒙着，看不清上面的姓氏。那人抬手把林绾娘扶了上去，回过头把我也抱了上去，随后驾着马车便往前走。
　　“林婶婶，我们这是去什么地方？”我问道。
　　林绾娘面色凝重，想了想还是说了：“我是去给人上妆。”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过世之人！”
　　我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惊恐的看着她，林绾娘只是安慰的拍拍我的头，“别怕，我只是带你去看看。”
　　我张口想说要回家却被恐惧霸占了心灵，手抖个不停，最后只能紧紧的攥着衣角，一言不发。很快马车便停了下来，我和林绾娘从侧门进了一间大宅，大宅所有的灯笼都如马灯一般用黑布遮住，想必是主人家也不愿意让我们知道他是谁。
　　我们跟在引路人身后走着，我只觉得全身汗毛竖起，这样的时间这样的一座宅子，让我想起街头那个说书老头讲的那些志怪故事。林绾娘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拉住我的手，轻轻的握了一下，随后便一直牵着我往前走。
　　到了一间大屋门口，引路人让我们在门口等着，他进去通报。一会儿里面就出来一个衣着讲究但是眼睛都哭肿了的中年妇人，见到我们看了一眼，随后便离去了。
　　我们俩进了屋，林绾娘让人撤了屏风，把门窗关紧，随后便让其他的人出去了。她示意我把小木箱递过去，她从木箱中拿出半截蓝色的蜡烛点燃。一瞬间整个屋子如白昼般明亮，空气中传来阵阵淡香。
　　“这是鲛线烛，是用鲛人后颈上那一根筋做成的。”林绾娘慢慢的把木箱里的工具拿了出来，“点燃可使夜如白昼，反腐归原。这姑娘虽然才走，可是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了，所以必须要点鲛线烛使其身体柔软，我才好为她梳头上妆。”
　　我看了一眼那姑娘，紧闭着眼睛只像是睡着了一般，心中便不在那么害怕。林绾娘手中挽起几尺红线，上前把姑娘扶起来，用红线缠住她身体，林绾娘手法熟练，几下便把姑娘固定在了木凳上。
　　林绾娘坐在她面前认真剪齐额发和鬓角，随后把她的头发绾上去，梳了一个时下最为流行的飞天髻。之后就是上粉，用白玉花做的底粉轻轻的铺上一层，之后在用红玉花做的胭脂铺于脸颊，然后是描眉、贴花钿、点面靥、描斜红、涂唇脂。整个面妆画完，便是换衣，林绾娘让我出去找来一盆水，她从腰间的香囊中拿出一片干枯的团形枯叶放进去。那枯叶见了水舒展开来，最后竟呈现出暗绿色，盆中之水也全被染成了绿色。林绾娘手里沾水往那姑娘身上撒去，水沾到皮肤就立刻融了进去，在身上不停的游走，这时绾娘才解开她身上的红线。
　　林绾娘上前拉起她，脱掉她身上的外衣，紧贴于身后，示意我把要换的衣服递过去。等我递给绾娘，她只是拉起那姑娘的手弯着穿过了两边的袖子，我退了几步，紧贴着墙壁不敢说话。林绾娘上身压着她的背，右脚抵住她的腿使之弯曲，左脚带着她的腿向上，等到了空中便迅速把裙子套进去一边，另外一边如法炮制。这算把衣裙穿上去了，林绾娘立直了身体，如操纵木偶一般开始系腰带和外裙，最后一件衣服穿好之后她才松开了手。
　　奇就奇在林绾娘松开手，那姑娘还是站着，林绾娘绕到她前面摸到她脖子的一侧，轻轻一拈，一条绿色的丝线般粗细的东西被拉扯出来。林绾娘扯着丝线让姑娘慢慢的转身走到床边，自己坐下躺好，等绾娘上前查看一切无误之后，她才把那不知名的东西从脖子上收回来，放在了香囊里。
　　林绾娘把水中的枯叶拿起，那盆水瞬间就变作了透明的，她看我一眼，自己动手把东西全部收拾进了木箱，也没要我背着。
　　走的时候，那家人给了林绾娘一个黑色的布袋，她接过看也不看就放在了木箱里，依旧是那个马车送我们回去的。到了街口，林绾娘解开布袋，倒了一半在我的衣兜里，回家我才知道全是金铢。我娘问去干什么了，怎么有这么多，我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第二天等我去找林绾娘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我娘又逮着我问了很久，可是我却不愿告诉她真相。之后遇到的任何绾娘对于接白事都是矢口否认的，时间久了，我也便不在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