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楼》未来花园

2、第一个故事：恋恋风尘（1） 童年

　　我出生在安徽的一个农村，父亲是农民，母亲是上海知青。人们都说母亲长得美，就像电影画报上的人物一样。我遗传了母亲的相貌，但是我对她却没有丝毫印象。大概我一岁的时候，她就扔下我和父亲回了上海，而我父亲也招工进了城里的毛巾厂做了名普通工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之间的交易。父亲不再拖累她，她以单身的身份回了上海或许还嫁了个好人家，作为补偿，父亲从农民成为了工人。
　　我是父亲一手带大的，我想，一个大男人独自抚养女儿，一定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艰辛。而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却总是跟我说对不起，囡囡，对不起，是爸爸没有用，才留不住你妈妈~
　　我懂事了之后听别人说，爸爸刚进毛巾厂那会还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因为爸爸长得很帅，像电影“庐山恋”里的耿桦，再加上为人谦虚本分，很是虏获了一批未婚女青年的芳心。尽管一些人因为他有个年幼的女儿而打了退堂鼓，但仍有执着的姑娘们前仆后继的暗中喜欢他，这其中，就有厂支书的女儿。
　　可是，我爸爸只说了一句话，“我配不上你。”据说厂支书的女儿伤心的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三夜。
　　姑娘们总是要嫁人的，而我爸爸一直没有再娶。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他怕我受委屈。
　　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不同的，我没有妈妈，而我父亲也从不讲他们的过去，但是我觉得很幸运，因为我有世上最好的爸爸。小时候跟别人打架，因为他们嘲笑我是没妈妈的野孩子，我扔起石头就去砸他们，没有妈妈又怎么样，但我有好爸爸，你们爸爸会缝衣服做饭吗？你们爸爸会腌萝卜种土豆吗？你们爸爸唱歌有那么好听吗？你们爸爸从来不发脾气吗？我一边说一边哭一边砸，摔倒了又爬起来，把自己弄得满身土满身泥。
　　后来天黑了我也不敢回家，就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游荡。那时候街上的路灯还没有现在那么多，晚上也没什么人，我又饿又怕，这时候想回家却已经迷了路。
　　我实在走不动了，坐在墙角下，抱着双腿呜呜的哭，我说，爸爸，你在哪里，我要回家~妈妈，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后来，一束光柱照过来，我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我看到爸爸握着手电筒向我跑过来，囡囡，别怕，爸爸来了爸爸来了。我一下子哭的更大声了，几乎是嚎啕大哭，爸爸把我搂在怀里又是哄又是抱，囡囡乖，不要哭了，爸爸给你做荷包蛋，囡囡乖，到底怎么了，你让爸爸怎么办啊？
　　我抽噎着大声说，我迷路了，我要回家，我要吃荷包蛋！
　　好好好，我们回家，我们吃荷包蛋。爸爸柔声安慰我，把我背在背上，一路打着手电慢慢走回家。
　　爸爸的后背很宽厚很温暖，我觉得爸爸就是我一辈子最重要的人了。
　　我天真的以为，世上的男人都像爸爸一样好，却不知道后来我遇上的男人几乎都相反，那三个改变我人生的男人。

　　上学之后我格外懂事，如果不考前三名，我就万分难过，我从不出去玩，也不要求吃的穿的玩的。后来毛巾厂的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就发滞销的毛巾，我就陪着爸爸摆摊，别人看我乖巧可爱，又经不住我苦苦哀求，总是会买上一两条。那段日子，真是清贫而快乐。
　　上初中那会，我一下子长高了，男生们看我的眼光已经不同，总是会递给我各种情书，通常我会不动声色的拿回家，然后仔细拆掉那些复杂的折纸，将信纸抚平展开，在信纸的背面做题、练字。情书的内容我扫一眼就懒得看下去，不是哪里抄来的诗就是露骨的表白，无聊的要死，白白浪费钱买那么贵的纸。
　　直到有一次，我发现信纸的背面几乎无法写字，因为写信的那个人下笔非常用力，几乎穿透了整张纸，信纸的背面像是一个个浮雕。我一时好奇，就翻过来看。
　　我的第一感觉是字很漂亮，笔画刚劲有力，是非常标准的楷体。那时候流行一种硬笔书法练习方法，是成套的硬壳纸，每页纸上的字是凹进去的，于是练字的时候就跟着字模一笔一划的走。而这封信上的字就给我这种感觉。
　　我仔细的看了看内容，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句话。“你看云时很近，你看我时很远。”这是顾城的诗。这种看似浅白实则梦幻的句子，在那个年代被我像天神一般的在心底里贡着，但是没想到，也有人摘抄了，并且把它写给了我。
　　因此我记住了落款人的名字，李力。我对这个人实在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家很有钱。他能写得这么好的字？认得顾城的诗？
　　我不动声色的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借口帮老师收作业本，特意收了他的本子，并很快的翻了两眼。显然不是他，那像初学写字的人一样歪七扭八的字。
　　那时候找别人代写情书已经不是件新鲜的事了，我只是在心里好奇，仿佛找到了一个有共同兴趣爱好的人，但是，这个人是谁并不是很重要。因为顾城的诗只是我心底的梦幻，而我生活中更重要的事情则是，读书，考试，做家务，不给爸爸添麻烦。
　　这时候爸爸的身体已经不是很好了，他已经从毛巾厂下岗，在街上摆了个面点摊，每天很早就起来做包子油条，还自己腌点萝卜咸菜。过度的劳累和对生活的忧心摧残着他的身体，斑白的头发微偻的身子系着沾满了面粉的围裙，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帅小伙的模样？
　　而我唯一能帮得上忙的是，请求认识的同学去光顾爸爸的早点摊，我没有隐瞒他就是我爸爸的事实，也出乎意料的得到了很多同学默默的同情和无声的支持，并意想不到的让我认识了写字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