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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盈盈一水间 恍惚间又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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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帝亲政三年,功德卓著,今从各州各郡豪门世家中广选德容兼备的女子进宫待选,以延子嗣。
选秀的圣旨从含元殿传遍大楚的每一个角落,各州各郡经过层层遴选,从家世到人品,选出才德俱备的女子送往京都。
那些经过千挑万选选上的女子,怀着对未来的期许和美好的遐想踏上了象征荣耀的金丝马车。由京里来的公公引路,宫中侍卫护驾,送入大楚后宫待选。
浩浩荡荡的选秀队伍从大楚各地出发,一个月后在京师会合。在那里,那些待选的秀女们将经历她们人生中最大的转折。
领秀的太监都是由宫里安排好的,一般太监都不愿意干这个差事。一路上辛苦劳累不说,还要陪着小心。更何况,自己领的秀女能否被皇上看上还是个问题。看上了,那以后就是正经主子,还能沾点光。可如果没被选上,那一路上就算是白伺候了。
不过,对于走在江都通往京都领秀路上的福禄寿来说,他这回可是赚大了。
先不说皇上钦点,就冲着大楚第一世家的身份,也知道自己身后那辆金丝马车上的女子在宫中必然不会受多大的苦。再加上皇上既然指名道姓要了这个人,那在宫中承宠是必然的了,以后飞黄腾达的日子还在后面。只要巴结好这位主子,以后在宫中自然是青云直上,说不定还能混个大总管当当。
“福公公,前面的路被堵住了。”走在最前面的小太监一路小跑的过来,“前几天下了一场暴雨,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将路给堵死了。村里说在修路,不过看样子一时半会过不去了。”
“过不去?!不行,选秀的时间不能耽搁。”福禄寿抬头望着坍塌的山路,直皱眉头。巨大的石块从半斜的山坡上滑落下来,压在并不算宽敞的小路上,看得人心惊肉跳。三四个村民模样的人正好奇的看着他们,相互交换颜色低声议论什么。
迟疑了一下,福禄寿挥手:“你去问问,这里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知道了。”小太监一溜烟跑了过去,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才过来回话,“路是有,从这里向右转,不过路偏离一点,也难走。”
有些犹豫的看了福禄寿一眼,小太监缩了缩脖子:“听说那里的路不怎么好走,万一…”
“万一什么?”福禄寿脸沉下来,瞪了一眼那个小太监,压低声音骂道,“你有没有长脑子?其他人不说,这晓妍姑娘是皇上钦点的秀女,如果不能如期进宫,皇上的面子往哪搁?你我还要不要脑袋?还不让前面的人转头,不要耽搁时间。”
小太监被福禄寿说的脸色发白,应了一声,赶忙去前面传话了。
抹了抹脸上的灰尘,福禄寿转身朝明黄色的金丝马车看去---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就压在那个女人身上了,决不能让这个机会白白溜走。
猛地,像想起什么,福禄寿眼睛转了转,堆上笑容,走到马车边低声:“晓妍姑娘,前几天下了场暴雨,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姑娘你看…”
“一切听从公公安排。”许久,马车内才传来淡淡的声音。
“那就改道而行,姑娘辛苦了。”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整张脸都挤到一起。
从玉台山向右是一条河,名飞绝河,取名千山鸟飞绝之意。河上横跨这一座木桥,桥高几十丈,宛如一条彩虹横跨在天际。桥上的木板经过几十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有些破旧,隔着木板可以看到桥下湍急的河水,拍打着两岸的石块。
小太监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福公公,这桥…”
眼睛飞快的转了几下,福禄寿一咬牙:“让如成如广先过去,等他们过了在那边接应我们。”
明白福禄寿的意思是让那两个侍卫当替死鬼,小太监不敢声张,连忙去传话了。
只一会,就看见两个穿蓝色侍卫服的侍卫哭丧着脸走到木桥边,他们才进宫半个月不到,还没来得及给福公公送礼,所以才被当作炮灰。
还没跨上去半步,便感觉从下面吹上来的风刮的脸生疼,一手拉住木桥边缘的扶栏,两个侍卫脸色都白了。哆嗦着回头:“福公公…”
如果这条路走不通的话那必须等村民将那条山路清理出来,可进京的时间只有半个月,怕是来不及了。想到这,福禄寿脸更阴沉了,骂道:“还不快走,磨蹭什么?”
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还的余地,如成如广也算是死了这条心,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木桥虽然高,不过倒还算是结实。两个人开始时还一步一步挪动,到后来似乎已经反应过来这桥只是表面吓唬人,走了也快多了。三步两步走到桥的一边朝福禄寿招手。
福禄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两个人,见他们过了桥,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总算放下。手里拂尘一扫,走到马车边,弯腰:“晓妍姑娘,前面有座桥,马车过不去,劳烦姑娘随我们过去。等到了镇上,再雇马车。”
明黄色的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掀开,从马车内走出来的女子皮肤白皙,容颜艳丽,一身桃红色高腰襦裙,领口和袖口上压着金线,绣着象征着富贵如意的牡丹,额前贴着金色花黄,头上戴着玉步摇,淡扫蛾眉,朱唇榴齿。可女子的表情却是那样的平淡,仿佛淡到了骨子里。
湍急的河水带着潮湿的腥气,晓妍静静的看着河水,其实她要的很简单,只要他一句话,那么她便可以抛开一切陪他浪迹天涯。她将自己送到他面前,他却生生粉碎了她所有的希望和期许。那样决绝的送她离开,在那双清浅的眸子里,她看到自己瞬间枯萎的容颜。
风扬起如墨的青丝,女子安静淡然的脸庞仰起,迎着淡淡的阳光,闭上眼睛,仿佛看到那一袭纤瘦的身影,白色长衫,眉目安静的在心底沉沦。
伸手扯了扯两人合抱才能围起的大树上的铁链,福禄寿一只脚刚踏上木桥,便感觉从缺了角的桥板上涌上来的湿气。犹豫了一下,福禄寿转身朝跟在后面的侍卫招手:“你们几个走前面,晓妍姑娘,你等等…”
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女子已经踏上了木桥。福禄寿急得额头直冒冷汗,顾不得吩咐别人,三步并作两步的跟了上来:“晓妍姑娘,这里风大,你让他们走前面,也好有个照应。”
“让他们走前面风就不大了吗?”明知道福禄寿不敢说不安全,只能以风大做借口,晓妍冷冷笑起来,捋了捋额角的发丝,扶紧了木桥上的铁栏。
粗糙的铁栏硌的人手心生疼,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活生生剜去一块。那种孤独和绝望在心里漫延,疯狂的想找一个出口宣泄出来。
福禄寿被晓妍抢白,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可怎么说以后还得靠这个女人,只能干咳一声咽下这口气,默不作声的跟在她身后。
那些侍卫小心翼翼的跟在他们身后,原来就不宽敞的木桥因为人多而显得更加拥挤,甚至有些轻微的晃动。
“动作给我小点。”福禄寿正愁心里一口气没处发呢,转身狠狠骂道,“都想死是不是?”
“前面有人!”身后有人低呼出口,晓妍一下子抬起头。
木桥的另一端,鹅黄色衣衫的女子淡淡的站在地面上,风中长发轻舞飞扬,美的有些不真实。
背上有什么凉意冒出来,似乎想到什么,晓妍猛地回头,在倾斜的视线里,看到黑衣男子那倾城决裂的一剑。
绑着铁链的大树被拦腰砍断,木屑纷飞。粗重的铁链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跌向湍急的河水,那些来不及反应的侍卫们如石子般落入河中,转瞬就被湍急的河水冲走,再也看不见踪影。
天旋地转的一瞬间,下意识的抓住了身边可以抓的东西。纤细的手腕挂在铁栏上,身子空荡荡的吊在半空中。脚下一沉,臂膀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晓妍低呼一声,身子又沉下去几分。
“救救我…”福禄寿右手紧紧抓住女子雪白的脚踝,吓得已经是面无人色。像深海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下意识的不断收紧手掌。
“嘶…”倒吸一口凉气,晓妍感觉脚踝几乎已经脱臼。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能拉住自己就已经不错了,更不要说加上一个肥头大耳的太监。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小,抓着铁栏的手在摩擦中一点点下滑。
猛地,脚下似乎一轻,那种沉甸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晓妍有些费力的低下头,只一眼,便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刚才还活生生哀求自己救救他的福禄寿被一把飞刀钉死在石壁上,银色的刀尖穿过他的肩胛骨深深的埋入石壁上,血水洇湿了那套象征地位宫中地位的红色太监服,滴滴答答的落下来。
来自于河里的潮湿的风将他的头发吹散开来,打散在脸上。他的表情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惧,整张脸扭曲在一起。可是他却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温热的液体流过泛着寒意的身体。在高百丈的悬崖上,只要他稍微一动,他便会跌入湍急的河水,被冲的连尸体都找不到。
明明知道生命在流逝,可却什么都不能做,那种极致的挣扎痛苦几乎让他疯掉。
“啊…”终于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福禄寿不顾一切的去按汩汩而出的血液,下一个瞬间,身体直直的坠入河中,激起巨大的水花。只看到黑色的头沉浮了几下,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琢言一身黑衣劲装站在崖边,冷峻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仿佛带着一张白玉面具。冷冷转身,望着那些挂在铁栏上的宫中侍卫,望着那些如蝼蚁般渺小的生命,黑色的眸子泛起一种奇异的铁灰色。
右手渐渐扬起,在那些侍卫的惊叫声中,几十把飞刀如暴雨结束了他们最后的恐惧。攀附在铁栏上的侍卫接二连三的落入冰冷的河水中,溅起一个个水花。冰冷的河水如同饕餮的巨大的嘴巴,将那些尸体吞噬。
耳边传来的惨叫声刺激着人的耳膜,晓妍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僵硬,然后慢慢风干。可是内心深处那样的恐惧却一点点消失了,出奇的平静。
直到最后一声惨叫声消失,一直静静看着这场屠戮的女子才慢慢走到断崖边,有些怜悯的看着只有一步之遥便了一逃出这场浩劫的晓妍,脸上带着某种复杂的表情,喃喃:“其实…我们本不该走到这一步…”
“不该走到这一步?你不是都做了吗?”血迹从铁栏上渗出来,女子低低的笑了一声,抬起的脸庞上带着深不见底的尖锐讽刺,“从花灯会的断琴开始,你每一步都走的如此不动声色,事到如今,却说什么应该不应该,不是太可笑了吗?”
菀儿的脸色在风中显得更苍白了,似乎一碰可碎,可是那张温婉的脸庞上却带着与之不相符的决绝和凌然。轻轻闭了一下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把精巧的匕首,对着晓妍的手腕慢慢举起:“我只是…想进宫。仅此而已…”
居然是为了进宫?!
她曾经无数次猜想她为什么要如此伤害她,她想到过各种原因,可没想到却是如此荒谬的理由。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如海水般退去,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疲惫。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缓缓举起的刀锋映着女子悲伤的脸庞,手指一根根松开,她似乎听到风在耳边呢喃。恍惚间又看见一袭白色长衫的男子,安静如水的模样。
“什么?死了?”老爷子从椅榻上霍然坐起,顾不得下人们惊诧的目光,一把拎起李总管的衣襟,急声,“那妍儿呢,她有没有事?”
李总管被勒的直翻白眼,勉强喘了几口气,指了指脖子。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老爷子脸色青白,松开李总管的衣领,脸色却更难看了。
知道老爷子这回是真的急了,李总管定了定神,赶忙回话:“是在六口山出的事情,官差昨天赶到的时候只找到过来领秀的金丝轿子,也已经被野狗啃了大半。后来我去了趟府衙,只拿到这个…”
手心翻开,几片翠色的镯子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那是端木府的碧落镯,代表着端木府的身份和地位。
“怎么会这样…”老爷子脸色惨白,一个踉跄,菀儿乖巧的上前扶住他,边帮老爷子顺气边低声劝慰,“爷爷没事吧,缓缓,快缓缓…”
“老爷,你看这事?官差还在外面候着等回话…”李总管尽量小心着措辞,小心翼翼的看了老爷子一眼。
老爷子只是微闭双目,一手抚着额头,似乎极为倦怠。见老爷子不说话,李管事咽了口唾沫,求助似的看向菀儿。
“菀儿愿为爷爷分忧。”一直温婉安静的女子提裾向前,缓缓跪倒。光洁的额头触碰到青砖,脸上带着献祭般的安然坚定。
“你…”眼神晃动,老爷子的视线落在女子安静柔和的脸上,一点点,像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终于,像作出了某种妥协,老爷子站起身将菀儿扶了起来,怕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既然你有这份心,就去准备准备吧。其他的事,由爷爷来安排。”
“谢谢爷爷。”双手交叉高高的举过头顶,恭恭敬敬的下拜行礼。这一次行的,是远行大礼。
父母在,不远游。而如今要去的,是千里之外的皇城。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音讯两渺茫。
也许,这就是诀别。
老爷子端坐在椅榻上受她的大礼,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带着一种出不出的厌弃和疲倦。
荣禧堂门口干净的小道上一如既往的安静,长身玉立的男子立在槐树下,俊朗的脸庞笼在树木的阴影中,茕茕孑立。
推门而出的菀儿眼神闪了闪,低头,风中传来淡淡的声音。
“跟我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默不作声的跟在端木椴身后,菀儿眉心微蹙。水榭的木亭里,端木椴停下了步子,面朝水榭,只留下一个淡漠的背影。
“椴哥哥,你找我有…”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一缕青丝已经贴着眼角滑落。
端木椴的月咏宝剑脱鞘而出,擦着菀儿的耳边钉入木亭的柱子上,铮然作响。缓缓抬头,那一瞬间,一直冷定的眸子里有什么在烈烈燃烧,看着菀儿,一字一字仿佛从齿缝里蹦出来:“有些事不追究并不代表不知道,你欠端木府的,已经够多了。”
从她身边走过,冷冷的将剑拔了出来,收入鞘中,“我只想让你知道,从今以后,你的命运和端木府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你在做任何事情以前,最好弄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想杀了她。那样凛冽的杀意,甚至已经穿透了她的肌肤纹理。然而让她诧异的并不是他洞彻一切的能力,而是他表现出来的愤怒和杀意。记忆中,这个男人不是一直冷静果断,为了家族利益舍弃了所有的感情吗?到底是什么点燃了他心里的那份狂躁和愤怒?
咬了一下嘴唇,菀儿定下神来,顺从的低眉:“多谢椴哥哥提醒…”
推开门,老爷子斜倚在椅榻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花灯会和下毒的事情已经查出结果了。”收敛起刚才所有的情绪,端木椴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着冷定。
“不看也罢…”老爷子却只是疲惫的挥了挥手,低低的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苍老下去,干涸的眸子里迷茫层层涌起,“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着大楚人人羡慕的第一世家,到头来居然连自己的孩子都不了解。呵…也许,我真的老了…”
“人心,永远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端木椴低头,眼神复杂,“爷爷没有老,如果没有爷爷,端木府早就没落下去了,哪里还有如今的我们…当初爷爷想把晓妍找回来,是因为菀儿体弱,怕无人可以担负起进宫的重任。如今把菀儿送进宫,是因为…”
声音突然顿了顿,端木椴的眼眸暗淡下去,手指握紧,似乎在努力平息着内心的情绪,许久,才接下去:“是因为妍儿出事了,所以只能有菀儿进宫,即使她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情,可是端木府,却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