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印》酒贰

1、第一章：家变 她咧嘴一笑

　　已是初春的时刻，院落的雪渐渐消融，柳树也抽了新枝，只是今年少了人专门打理，纵观整个大院，还是带上了一些萧瑟败落之像，阳光暖暖地投照在身上，她掩口悄悄打了个哈欠，合眼懒洋洋地倚在一旁的护栏上，只觉春困，而身后的喧哗似乎都与她无关。

　　只见那些下人们面上都是一派惊慌的神色，步伐匆忙，来来往往地从各院中抢搜值钱之物，听着凌乱、混杂的脚步声，她不免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平日里为依仗着主人的权势，一个个没少巴结狗腿、前仆后继的表忠心，如今真是树倒猴孙散，日久才能见人心。

　　才想着，肩上被人一拍，随即便听到一妇人粗哑的的嗓音：“双阙姑娘还坐在这作甚？如今这情形，若不赶着捞点好处，等圣上旨意一下可就什么都拿不着了。”

　　双阙眉头一皱，懒得睁眼也知道这是二夫人院中的管事婆婆曾妈妈，从前就觉得她口蜜腹剑一副势力的小人嘴脸，什么好听什么主人爱听什么便说什么，派到二夫人院中不出三个月，便将老爷和二夫人哄得团团转，第四个月就被升做管事，从此在主人家面前更是装作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而在背地里却仗势欺人，但又极为机灵，从来不给自己留下什么把柄，双阙虽是少爷房内的大丫鬟，不在一个院内，平日里与她也无什么大利益的瓜葛，却从未少听其他下人们说过此人的行径，因此对其甚是厌恶，再加上曾姨如今此举，还怂恿着别人同自己一道落井下石，已不是下作二字可以形容的，这更是让她对其鄙夷至了极点。

　　双阙微微朝护栏处又靠了一些，有意侧身避开曾妈妈那只要搭上来的手，淡淡地开口：“劳烦曾妈妈费心了。”

　　曾妈妈见双阙这样，自觉有些无趣，撇了撇嘴，抚了抚自己的发髻：“不是婆子我多嘴，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老爷怒打太子殿下，这李家定是免不了这欺君之罪的。虽然夫人仁厚，将卖身契都还予了我们，但是出府之后，又不是马上便能寻着活计的，我们这些穷人家出生的，总要求条活路。再者日后这李家罪名一旦落实了，家财少不了充公，如此，还不如我们……”

　　“够了！”双阙猛然起身，双目圆睁怒视着曾妈妈，当日夫人将卖身契退还给众人，还命账房每人额外分发三十两银子，省着些也足够普通人家几年的开销了。要知道，李家老爷官拜从一品，虽历来以清廉著称，可家中上上下下仆众也要五十来号人，这些发下去的银两对于已经命途多舛的李家来说可不是一笔小钱，要不是夫人念及这么多年来的主仆之情……

　　她咬咬牙，努力压抑心中那朵愈燃愈烈的火苗：“曾妈妈，据我所知，二夫人走前还偷偷从剩下的陪嫁首饰中塞了两件给您，以感谢您这些年的照顾呢。”双阙最后一句话一字一顿刻意加重了语气。

　　别人她不知道，但二夫人的娘家历代经商，所带来的嫁妆哪一件不是真金真银打造！二夫人被娘家父兄要了休书强行带走时，曾私下塞了几件饰品给曾妈妈，双阙不懂行价，但那些簪子、镯子的少说也值上个百两银子，再加上这些年来在二夫人这，曾妈妈凭她那张蜜嘴，也没少得过赏赐。而在李府，平日里吃穿用度都由主人家调拨，每月还有份子钱，恐怕那些积蓄，别说曾妈妈自己了，也至少可保她的幼辈衣食无忧，如此，还来她面前哭穷！

　　看着面前，脸带虚色的曾妈妈，她咧嘴一笑，笑容中带上了一丝冷意。

　　曾妈妈看着双阙嘴边的笑意，心里不禁有些发憷，不禁退后了一步，忽又转念一想，李家已经要倒了，自己也并非是李家之奴了，双阙就算知道那又能耐她如何？当即拉下脸来：“姑娘的确是聪明人，婆子也没什么好瞒的，只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也是世间常理，瞧这府里其他人都比姑娘你知趣儿的多。”

　　毕竟还是年轻气盛，曾妈妈这话当即气的双阙一巴掌甩了过去，曾妈妈躲避不及，被打个正着，半边脸上浮上五个红色的手指印来，在被涂得粉白的老脸上极为凸显。双阙原想这人平日还是把面子看的很重的，话不说破，只是略微警告一下，顾忌面子也许会有所收敛，谁知这人不要脸到这种程度，竟然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双阙狠狠地啐了一口，指着曾妈妈的鼻子，破口骂道：“想主子他们一直对您不薄，今日曾妈妈你不义在先，休怪我不尊老。”

　　说着对着曾妈妈的肚子又是一脚下去，将人踹翻在地上又补了几脚在身上，随后不顾身后“哎哟哎哟！杀人啦”的哭闹声，拂袖而去。

　　双阙急行出了小院，左转穿过中庭的花园来到东院，步子才渐渐慢了下来，一直紧握的手心此时已是汗津津的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声，方才所举，虽是解恨，但是心中那股子郁结之气却是怎么也吐不出来。

　　环视周围，院落各屋门户打开，目光所到之处地下都是因争抢而摔碎的物品碎片，桌椅东倒西歪，四下狼藉，尽显凄凉，想着这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李府如今落得如此境地，总觉得不甘。
　　双阙索性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双手支着下巴，望着碧蓝的天空愣愣出神。

　　自四岁那年，被夫人从人贩子手中救出带回府内，至今都有十三年了。老爷夫人为人亲善，待她又如亲女，连卖身契都在她十岁生日那天，做主给烧掉了，以自由身作为她的生辰之礼。之所以这么多年从未离开，只是因为李府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家……

　　当日，在街上撞破太子微服出宫同一群纨绔子弟在街上调戏民女，欺压良民。老爷气的吹胡子瞪眼，太子如此品性，如何将来为君。当即解下腰间铜锏抽了过去，一时间，太子被打的四处抱头乱窜，声声嚷着要治李将军的罪。太子被老爷狠狠地抽了几下，又受了惊吓，本身被调养的极为娇贵的身体立即就不行了，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这下可是闯了大祸了。

　　虽是自己儿子有错在先，但是太子被当街棒打，至今昏迷不醒，皇帝更是暴怒，以欺君之名将老爷打下牢狱，听候发落。想到老爷被带走前还梗着脖子大喊：“太子不尊，何以将来治天下，既王子犯错与庶民同罪，老臣何错之有，老臣不服！”时双阙又是一叹。

　　平日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她只觉此时心中翻江倒海的厉害，愤怒、无力、委屈、不甘等等各种说不出的情绪喷涌而出，眼眶一热，她将头埋在双臂之间，抽噎着哭出声来。

　　李睦玄踏入院内的时候就看见双阙坐在地上哭的一颤一颤的，从小一起长大，不用双阙说，他也明白她为何会这么伤心，他在默默上前，将人揽入怀内，轻轻拍着她的肩，以示安慰。
　　见是他来了，双阙更像开了闸似的放肆大哭，待哭够了，才又抽泣着抬起头来，双眼又红又肿的像一条金鱼。

　　“少爷……”双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盼。

　　李睦玄也学着双阙一般席地而坐，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双阙原本有一丝光亮又黯了下来。李睦玄摸摸双阙的头，悄声一叹。

　　上天对李家不公啊，他爹为朝廷出生入死，却落得如此下场，往日交好的同僚也怕惹祸上身，个个闭门不出，没有一人愿意为他爹爹说话。

　　天渐渐暗了下来，双阙只觉有几滴雨落在身上，微微的湿意，她朝天上看了一眼，云层翻滚，乌蒙蒙的，闷闷地打着春雷，耳边轰隆隆的响，不出多时，雨便大了了起来，双阙被李睦玄拉进屋内避雨，这几日，这天，就似晚娘的脸，总是变得特别快。

　　“轰隆！”一阵落地惊雷，吓得双阙立即捂上耳朵，紧紧闭着双眼，这一声雷也像打在她心尖上一般，总觉得惶惶而不安。她偷偷睁眼望了一眼少爷，只见他温润如玉的脸上还是之前那副凝重的表情，只是多了一丝茫然。

　　“圣旨到——”

　　又是一道道雷，混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在他们耳畔炸开，双阙有些紧张地扯住了李睦玄的衣袖，他低头看了一眼这往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只觉双阙眉间那点朱砂似乎比往日还要红，他不禁伸手抚去，引得双阙一阵诧异。

　　手到半途又缩了回来，李睦玄看着双阙目光柔柔，唇边牵起一抹淡淡的笑：“走吧。”说着带头走进了雨里。

　　双阙微怔，握了握拳头，也跟了上去。

　　雨密密地落在身上，带着丝丝的凉意，却比不上心尖上的冷。

　　李家……怕是在劫难逃了。

作者有话说

　　(⊙o⊙)开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