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国志》风动天

4、青青子衿第四节

　　下午，马骏躲进图书馆里看书。
　　偌大的图书馆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全没了往日的景象。
　　心乱如麻的马骏无心看书，漫步到未名湖畔坐在垂柳下，静静的望着湖水沉思。
　　初夏滚烫的热风吹来，柳枝拂过脸庞，忍不住深深的叹息。
　　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哎，多好的饭菜啊，怎么舍得扔掉？”
　　马骏回头，只见一个老人正在弓着身自言自语的拾缀着湖岸边到处散落的饭盒。马骏知道老人是未名湖的清洁工，走过去帮着老人拾捡饭盒和垃圾。
　　老人不停的摇头叹气，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一堆又一堆的剩菜剩饭，轻声说：“可惜了，多好的饭菜啊，这要在过去，就是总理也吃不上这么好的伙食啊，真是造孽哦。”
　　马骏无言以对。
　　老人摇着头：“看来这北大又要遭罪啰.。”
　　马骏轻声说：“老伯，这不怪我们。”
　　老人又摇摇头，把饭盒里的饭菜倒在垃圾箱里，再把饭盒盖好，放在另一个干净的纸箱里，轻声说：“我在这里做了一辈子清洁工，我知道世界的变化，哎！想当年，□□的时候，到处都是大字报，到处都在搞批斗，到处都是含冤而去的教授，哎~，现在好不容易太平了，怎么又来了？”
　　马骏心中一凛。
　　老清洁工慢慢的推起装垃圾的两轮车，渐渐走远。马骏却能清楚的听到老人的喃喃自语：“要变了，又来了。”
　　星期二早上的广播声响起。
　　马骏一到大操场。真正的惊呆了。
　　空阔的大操场上，只站着稀稀散散的几百人，和昨天还热闹非凡的早操相比，可谓天壤。
　　在文学系的场地上，又有人在大声的演讲：“同学们，我们的校友们亦军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他们以这样的方式来告诉我们，他们为的是人民，为的是祖国，然而，我们却没有得任何的答复，同学们，那些顶着烈日的校友们有什么错？他们这是在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们下一代的幸福啊，我们可以没有将来，但是祖国却不能没有啊！同学们，都来加入我们吧，都来为我们挚爱的祖国母亲献出自己的力量吧！……”
　　马骏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无数校友义愤填膺，一脸悲愤的冲出操场，心中一阵发寒，一阵发酸。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教室，空空的教室里只有四个同学默默的坐在课桌旁，马骏颓然坐下来，脑海一片茫然。一个来自云南农村的白族同学低低的问：“马骏，我们该怎么办啊？去还是不去啊？”马骏重重的拍了一下课桌，大声说：“我他~妈~的不知道！”

　　班主任蔡黎教授面色戚然的走上讲台，看了看仅有的五名同学，翻开点名册，一一的在没来的人员名字下打了标注。轻声说：“很多事，很多话我不想说，我也没有资格说，但做为经历过60到80这20年的一个中国平凡的人，我又不得不说，同学们，在这里，我想给你们讲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我的导师，也就是去年逝世的易袖清教授，当年，我们班四十几个同学就是师从于他，易教授是位非常出色，非常优秀的教授，他对他的学生就象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的好，然而，□□到了，我们班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都干了一件当时最普通，现在却是最可耻的事，我们对易教授下了手，让他吃尽了苦头，我们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当那一切结束以后，我们才发现自己当时干了连禽兽都不如的罪行，当我拾起书本，当我再次走进这所中国天之骄子的摇篮，易教授以他那博大宽广的胸怀原谅了我，接纳了我，也栽培了我，使我今天能够站在这里，培养着又一代的天之骄子，去年年底，易教授临终的时候，当年对他老人家下毒手的学生闻讯从世界各地赶回来，跪在他的面前，乞求他老的宽恕，但是易教授却始终不肯闭眼，我问他：易教授，你还有什么遗愿需要我们完成的吗？易教授说：没了，你们都很有出息……我记得你们班当年有个叫子昂的学生，当年是北大骄子中的骄子，我只想他能来看我一眼，给我说上对不起三个字！这一瞬间，所有的同学都放声的痛哭出来！当天晚上易教授走了！后来，我们同学其中有一个找到了子昂，他就是亚洲最有名的子昂集团的总裁，被世界金融界公认的天之骄子，子昂听说了这个事，万里迢迢从国外赶回来，在八宝山下，一步一叩拜到易教授墓前，抱着易教授的墓碑放声大哭，从他回国到他离开的三天里，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是不想回来马上我没勇气回来，我不敢面对易教授，我不配做他的学生！”
　　马骏五名同学黯然的低下了头。
　　蔡教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今年三月，子昂将所有的资产全部转让，归隐山林。”
　　马骏默默无语。今年三月，亚洲子昂集团总裁突然宣布转让名下所有资产，成立红心慈善基金，从此人间蒸发。全球金融界一片哗然。每个人都在猜测个中原因，却万万没想到让如日中天的子昂突然放弃的真正原因只是一位已经辞世的教授在临终前说的一句话。
　　蔡教授扶了扶眼镜，轻声说：“我今天说这个事，并不是只为了上街去的同学，其实我早就想告诉大家的，我还想对大家说一句话，无论在任何环境，任何时候，老师都是为学生着想的，每一位老师心里装着的是每一位学生，家国一体，每一个国家装着的是每一位人民，学生是老师的载体，人民是国家的载体。”顿了顿，蔡教授深深呼了一口气，朗声说：“好了，我说完了，下面我们继续我们的课程，马骏，你多抄几份笔记，下去以后，拿给没来上课的同学，让他们相互转抄一下，学业不能废，学业废了，学生的生涯也就完了，来！上课！”
　　下午是报社发工资的时间。
　　在报社领工资的时候，马骏看到好几个一起送报纸的校友都没有签字，心中纳闷，便问了问出纳。出纳摇着头说：“准是上街去了呗！”
　　马骏低下头，不说话。
　　出纳看着马骏，摇头叹气：“你们这些象牙塔里的尖子可别真闹出什么事来。”
　　揣好钱，刚走到楼口，一个编辑从一间房里探出头来，小声的喊着马骏。
　　马骏认识此人，姓王，去年刚毕业的学长。
　　马骏走过去。王编辑笑着说：“马儿，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马骏苦笑说：“我不在这儿又在哪儿啊？再不领工资，明天就要喝西北风了。”
　　王编辑摆手说：“去去去，我问你，我们学校去了多少人？”
　　马骏叹了口气，说：“不太清楚，我们班今天只剩下五了。”
　　王编辑点头说：“落一叶而知秋到，我打赌，明天你们班就会只剩下你一个了，后天，你也会去的。”
　　马骏摇头说：“那也不一定。”
　　王编辑看了看走廊两旁，小声说：“我要还在读书，我也会去的，可现在……马儿，我告诉你啊，好多地方的大学生都上街了，看来波及到的范围会更广，嘿，可真够刺激的，也不知道是谁想的点子，真绝了，嘿嘿！我正在写一篇稿子，标题就是，兴安岭的火在烧，我们的心在跳……你看怎么样？嘿嘿……”
　　马骏走出报社，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毒辣的太阳刺得自己睁不开眼，回响起王编辑的话，心中猛的一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脑海一片茫然：“我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