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之世》绝笔墨痕干

5、第五章

　　“小姐，你怎么又坐在这里？天冷别着凉了。”碧色幽幽地怨着我，一边给我披上披风，“一会儿容嬷嬷要来教规矩，傍晚也还有棋艺课，小姐进去休息会吧。”
　　我摇摇头，拍了拍座位边的雪，“碧色你也陪我坐坐吧。”
　　碧色裹得像个熊一般，脸蛋嘟嘟地让人想捏。普定在东区偏北，比起温暖的七弦宫，自然要冷得许多。碧色比一般人更能适应突如其来的变化，从七弦宫到梁府，也并没有太多的不适，她是隐卫堂的人，十分擅长轻功和辞令，秦风派她跟在我身边想必也是因为能帮我圆很多场子吧。
　　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倒映在雪地里，闪耀得如同透过阳光的云朵，软绵而且轻盈。这翠微苑里除了我和碧色，基本没什么仆人。大约是因为我和碧色都是假冒的，不愿意招惹太多的耳目，而且我在这梁府也不会住太久，管家问起要不要加奴仆的时候，我立马就回绝了。
　　虽然平日我不太照镜子，但是第一次当我看到真正的梁采薇的时候，我确实是很震惊的，感觉就像是恐怖片一样。我与梁采薇两人聊了一下午，事无巨细，她却唯独不谈为何要替身去换她，我终究是被雇来的，不能多问。梁采薇十几年来也几乎未出过梁府门，那些千金小姐也不识得几个，这倒是省了不少的力气。唯独不同的是，梁采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气质恬静可人。
　　所以从那以后，我便开始少言寡语，碧色自从懂了我的用意也不太与我说话，加上这翠微苑里仆人也少，我就更没什么机会讲话。少言寡语的后果就是我的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我最近居然想起来林司炎，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脸了，只记得是个笑容纯净的少年。一年过去，想必更加成熟内敛。我想起他对我说：“小栖，林家的水太深太脏，不适合你。”

　　林司炎位列第三，并不是林启石最喜欢的儿子，加上他是婢女生的，更加让他在林家的地位摇摇可危。而我却知道的是，林司炎那种柔弱，完全是装出来的。
　　他没有资本与兄弟相争，便打算等到那些少爷们争到头破血流再使渔翁之计。等我意识到他的这个野心的时候，我们已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他虽是不受宠的儿子，但毕竟是林家子嗣，当时作为林家三少爷的当红丫鬟，自然要受许多人眼红。桃花节的时候我和林司炎溜出去玩，想必是被别人告了状。然后我就死了一死。
　　这才有了我入七弦宫这一遭。
　　林启石的五少爷去年死于中毒。林启石除了伤心愤怒之外，却没有深究个中原因。林司炎就是在那个时候悲叹道：“林家的水太脏，这里根本没有什么亲情，只有利益和权术。我爹就是深明这一点，才不会去追究五弟的死，因为这个背后，根本就算不清楚凶手是谁。小栖，我不知道我还能自保到何时，但是这里真的不适合你，你若是有机会，便走吧，走得远远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少年，真的很想抱紧他。
　　林司炎的韬晦，就像他的为人，深不见底，这就是他还虽孱弱，却还能在林家安然无恙的原因吧。

　　一旁的碧色已经靠在我的肩膀上睡得正香，我不忍心打扰她，便百无聊赖地数着雪地上的枯叶，正数到三十四的时候，一双金线绣边的黑靴踏着雪而来，我愣了一愣，抬起头，一身暗紫色盘纹锦袍，脸庞白皙鼻梁挺拔，立领竖在脸侧，越发显得嫩白，一双眯着的笑脸正无害地看着我。瞬间被萌翻了。
　　随即我便想起自己已然是梁家小姐，能擅闯小姐内院的，不是未婚夫就是内亲，可是梁采薇唯一的哥哥在张州，便断定这必然梁采薇口中那个与她有娃娃亲的南区藩王齐贤王之子齐允墨了。
　　我抖了抖肩，碧色醒了过来，看了这紫衣男一眼，脚下一滑，有些踉跄，我以为碧色被男色所诱，立刻好想捂脸说这不是我的丫鬟。但碧色立马便对紫衣男福了福身恭敬道：“齐小王爷吉祥，奴婢是小姐新收的丫鬟碧色。”
　　继而又转过身对我福了福惶恐道：“奴婢刚才偷懒打盹，真是该死。奴婢这就下去给小王爷和您沏茶。”
　　我点点头，便起了身对着齐允墨福了福道“小王爷”，作了个手势请他入屋。
　　梁采薇说：“这小王爷虽与我家有些渊源，更是南区藩王的小王爷，因而不常往来，我与他见面次数手指头便可数得清，不过都是一些大宴上匆匆的一眼一个招呼罢了，若要真说私下里的交谈，那是没有的。你且放心，他理应是认不出的。爹爹与我说过，如今朝堂混乱，清流之辈大多数都不愿入朝为官，我爹纵然是左丞相也不过是个庸碌之辈。纵然他与齐贤王有口头之约，却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酒后戏言罢了，齐贤王如今都已不管自家公子了，全然一副他中意哪家女子便娶谁的架势。我爹叫我放心，也传达给你，你若是令小王爷厌弃，便不用嫁与他。你只要保全了梁家的名声，要嫁谁便是你的本事了。”
　　我自然没有资格嫁给任何人，因为动了心，便有了牵挂。当我还是桑从柔的时候，婚姻或恋爱，早就成为我生命中很遥远的事情。爱是什么呢？是一瞬间的怦然还是嘴角的一抹笑？
　　大约都不及“身份”二字来得有分量吧。

　　我淡笑着对齐允墨笑道：“小王爷今儿怎得空来看采薇？”
　　“我爹前段时间出海游玩去了，过几日便是太后寿辰，我无法便只好替我爹跑这腿来给太后送贺礼。”他笑起来嘴边有一个小小的漩涡，黑发随意地绾在头顶，却也不失正经。
　　我依旧保持着温文有礼的笑，道：“齐贤王很好出游的吗？”
　　他点点头，无奈道：“是啊，一年里至少半年都不在府里，倒是我在的时间都比他多，我爹他，唔，确实玩心比较重，想来是小时候被爷爷管教多了，老了反而活回去了。”
　　我笑出声：“那这样也很好啊，山川秀美，若不去看看岂非可惜？”
　　齐允墨抚掌，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采薇也喜欢出游？我爹那人呀，总是与老秦素王出去，那几年我都要以为他们有，唔，龙阳之癖呢，且老人家玩的我又不喜欢。那敢情好，采薇可愿意成为我以后一起出行的伴？”
　　这般粉嫩的正太邀请我，我想也没想便点点头，矫情道：“小王爷愿意邀请采薇，也是采薇的荣幸。”
　　突然想起碧色，便对齐允墨歉意道：“我那小丫鬟说去沏个茶，不知怎么还没来，我去看看。”说着便要起身。
　　手忽然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拉住，我转头看见齐允墨温柔而专注的眸子注视着我，道：“采薇……”
　　我心里化了一大片，也柔声道：“小王爷还有何事？”
　　“其实我这次来普定……”话到一半，瓷器碰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头看见碧色窘迫的表情，便不动声色地把手从齐允墨那里抽离出来，坐回位子上，面上装出些愠色道：“咳，碧色你沏个茶怎要了这么久，害小王爷与我好等。”
　　碧色对我与齐允墨各深深一福，惶恐道：“回小姐话，小姐前几日突然怜惜那些仆人家世可怜，便给了他们大笔银子放出府去了，翠微苑里便少了许多人手，茶水间只有奴婢一人，便只得重新烧水。”
　　我深深一叹，绞了绞帕子道：“我怎忘了这件事，我道今日院子里怎如此冷清，也罢，是我错怪你了碧色，你先下去吧。”

　　屋子里复又剩下我与齐允墨二人，我仍对齐允墨笑道：“小王爷刚说到哪里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面上仍是温暖的笑意，“我是想问你今夜愿不愿意陪我去逛庙会？”

　　“你后来真的去了？”钟离抚头大呼，“傻妹妹，你可知宫主把我派到梁家卧底对我说的第一句嘱咐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茫然。
　　“他叫我叮嘱你，一定不能嫁给齐允墨。”
　　“为何？”
　　“宫里规矩你忘啦？只准做不准问。”
　　“好吧，我听便是了。”
　　“采薇。”
　　“什么？”
　　“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齐小王爷了吧？”
　　“怎么会？他是将来的南区藩王，他邀请我怎么敢说‘不’字？”
　　“宫主说了，将来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在保全梁家名声的情况下，推掉那门婚事，碧色会从旁协助你。”
　　“恩，知道了。”

　　其实不是没有失落的，我想起白苏在去张州梁将军府之前，强笑着对我与钟离道：“那都是七弦宫人的命啊。”
　　都是命啊。
　　秦风都发话了，我怎敢不从呢。

　　三天之后齐允墨再邀请我去玩的时候，我便装病推托。躺在被子里想起那个对我笑得那般温柔似水的男孩子，我摇摇头强迫自己，抹掉他。这是我从上辈子起就做了无数次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