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异邪乍生 月映千湍， ...
-
越是靠近西域地界，越是风沙迷人，佛剑分说却无视日头炎热，一步一法号，一步一莲华，走得一如既往的坚稳。无人得见，佛剑身后，黄衫书生微斜了手中竹伞，抬眼瞅了瞅天上热意不减的红日。袖口轻拭过额间汗意，目光遥送，他看着身前坚毅的佛者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口中虽道活该，衣袖轻扬间，引来乌云一片。
层云蔽日，荒漠的热度立减了三分。不多时，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燥热稍退，黄衣书生望及剑僧丝毫不为云雨所动，身影越行越远。
“哎呀呀，莫急莫急，殊不知慢行养生 ，慢行为上啊。”也不管佛者根本不可能听见他的话，撑稳了手中伞，翠羽黄衫的书生也加快步伐，一路跟了过去。
暗无天日的天禁不日城，在层云蔽空不见月光的时刻，是分不清白昼或是黑夜的。
在这静谧得显露出一丝幽深的昏暗里，一双漆黑的眼睛缓缓张开，片刻的迷蒙过后，定睛注视着距离自己三四步之遥，同样微阖双目，盘腿席地而坐的安泰女子。
“哟，汝总算醒了。”
正当男孩的视线还停留在女子的眉目之间时，微阖的双睫舒展开，一双异色双瞳直勾勾地回望过来。女子毫不避讳的打量目光让他感到些许的不自在，他尽量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
“你……”片刻的沉默过后，男孩试探着开口。
“吾是汝的孕化者，造就者，是指引汝来到这世界的人。换而言之，汝或许该叫吾一声——母亲。”语毕，摩伽恣意打量起眼前邪胎的面容，期待着这张小脸上即将露出的表情。
“母亲？”闻言，男孩不禁失笑，她真当他这段日子不知外间发生的种种么？
“是我唬人的手艺下降了么，竟连小孩子都骗不过了？真是丧气。”
叫摩伽失望的，男孩的脸上并没有展露出过多的情绪来。欣喜，失望，愤怒，不解，一切理所应当的正常反应都在小男孩的脸上难觅踪影。他只是用笃定的反问眼神看着她，示意她可以接着编就无趣的谎言。
唬人一计没能奏效，摩伽却不甚在意，笑着道：“虽然我并非是最初赋予你生命的人，可如今你身上骨血泰半来自于我。若没有我的气血滋养，只怕你早已不胜嗜血族的力量而同母体一同死去，又哪来今日质问我的机会？”她虽是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却蕴含不容反驳的力量：“不过，带你临世，对你而言，虽然获得了生机，却难免要面临艰险难测的命运。非圣非邪，具圣具邪，世路行走，千般难万般苦，只有经历过方能体会，所以我给你选择的机会。”
是应西蒙所愿，背负邪之子之名，遵从杀戮的命运，去创造遍布黑暗的世界。亦或是与她携手而行，挑战未知的一切。或者两者皆抛，独自行走在天地间。
见男孩沉默不语，摩伽微微前倾身子，开口道：“与我同行，或许风雨不断，或许安然平淡。我能承诺的只有，永远都不放开你的手。”伸出手，摩伽选择等待。
闻言，男孩抬起头，定定的望着摩伽。
“永不抛弃，永不背弃。这就是你可以给我的承诺么？”试着抬起手臂，男孩竟然有一丝颤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选择相信她？
一大一小的两只手掌相距不过一指，他仍然犹豫。
忽然，大的那只手掌抓过另一只，不待邪胎反应，已被另一只手掌紧紧握住。
小男孩惊疑地抬头望她，只看到她自信洋溢的唇角。
“我给了你机会，可你偏不把握，为人父母者，只好为子女做出最有前景的选择。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摩伽低下头看怀中男童，漆黑的双瞳外围围绕着一圈淡淡的红，觉得和自己也不是毫不相像嘛。
“你！自食其言……遑，遑论长者……”小男孩搜肠刮肚却找不出别的骂人的话来，气到急处，小脸都憋红了，可他的心里却莫名地升腾起一丝欢喜雀跃来。
“哈哈……这就是我为你上的第一课。虽然我也不甚喜欢‘母亲’这个称呼，不过老是‘你你你’的未免有些太过刺耳，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或者称我师父也未尝不可。”
“名字？”他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见幼童自动忽略掉师父这个选项，摩伽有些无奈且失望的叹口气：“名字只是一个人的代号而已，不过在我看来，未必不可以理解为一个人存在的代表。”她拉起小童的手，在手心里一笔一划的写下。
“摩伽，便是我的名字。”
“摩伽，摩伽……”默念了几遍，男孩低头道：“如你所言名字是一个人存在的代表，我是否也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并非是代表着身份的‘邪之子’抑或‘圣邪元婴’，而是属于他独一无二的名字么？摩伽想了想，忽见天际不知何时升起一轮明月，月光映照在幼童的眼瞳里，仿若投射在一湍碧水之上。心有所得，她抬指复又在手心写下。
“月映千湍，叠波焕彩，堪为一时胜景，不如取名——千焕。”
“千焕……”他放开她的手，顺着她的笔画在地上一笔一划写出从此以后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名字，获得自己存在于天地间不可磨灭的明证。
看着小童认真的摸样，摩伽的目光穿过他小小的身影仿佛看见了许多以为自己早就忘却的从前。
“摩伽！”千焕兀的转过头来，稚气未失的脸上却满是属于男子汉的坚毅笃定：“从此上天下地，碧落黄泉，若你不负我，此生此世，千焕永不相弃。”
看千焕一张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她失笑着拉过他，捏捏他饱满的双颊：“是是是，千焕小爷。不过小娃儿，麦学人装老成，天真可爱些才好呀。”
见自己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真心许诺，竟成了摩伽眼里取笑的对象。“哼！”千焕气呼呼地打掉捏着自己双颊的手。
千焕置气般的转过身，无意间忽略了摩伽眼底的微热。
千里之外的西佛国，趁佛剑分说经受火，雪，雷，诸般考验，轻灵的身姿自佛碟中跃起，转瞬消失在大殿之外。避开千罗壁上众多阿闍梨的耳目，黄衫书生越是向千罗壁靠近，便越是感到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在壁后翻腾不休。
“看来此处就是北嵎龙气所在。”纵然仍有一壁相隔，也足以让书生感受到龙气强劲，只怕一旦离开地脉束缚，便会转化成翻天覆地，不可一世的力量。如果以龙气做钥，那么开启幽幻冥域也自当不在话下。
书生伫足思索，却觉得此时并非是最佳的时机。且不说龙气是北嵎王朝存续的命脉，哪能轻易取之……
再者，怀壁若龙气者必然引来多方觊觎，身未全则树敌千万，反而不妙。
何况，龙气关乎北嵎存亡，失却龙气的北辰王朝必然倾颓，对如今的天下局势势必造成莫大的影响。
龙气，他誓取之，然须取之有道。现下的首要目的，当是位于阎浮提洞中的邪兵卫之力。
掂量掂量了如今自身的斤两，书生好似捶胸顿足般道：“看来无论是龙气或是邪兵卫都尚要徐徐图之，无一不是伤脑筋的活呀。
”
刚回到佛碟片刻，便撞上变裔天邪来袭鎏法天宫。交手仅仅一招，变裔天邪迅速逃离，佛剑随之追踪到一处断崖未果。
趁佛剑思索的空档，书生径自捡了个高枝坐下。摇了摇手里的素面折扇，他只觉得这所谓的正派作风，真真是束手束尾。若变裔天邪袭击鎏法天宫众僧侣之时，佛剑按下声色，暗中出手，当有七八分把握将变裔天邪擒拿当场。可偏偏出手前还要向对方示警，不仅让对方有时间脚底抹油，甚至于空追了百里，徒惹一身风尘，连一丝邪影都没抓住。
佛剑这所谓的正派作风，真是要不得。
如此说来，倒不如苦境另一位领袖，号清香白莲，白净的皮貌之下，覆盖着着深不见底的黑心肝。罩布袋，拍闷棍什么的从不手软，简直跟疏楼西风隔壁的那只白毛老道如有一比，都是面善心诈，满腹黑水的狠角色。不过这两人说起来也偏挂着正道之士的名号，处事手段不够绝，总好给人留余地。面对凶狠狡诈的邪魔外道，一寸余地一寸险，今日的手软必将造成明日的追悔。
除恶未尽，反赔了自家性命。这拖泥带水，不清不楚的做派也着实没有高明到哪里去就是了。
书生越想越觉得在理，丝毫没有在意自己未尝不是自己口中的邪魔外道的一员。只打定主意今后为人处事，要少给敌人留转圜的余地，多多给自己增加胜算才是保命制胜的良方。
微风吹拂的枝头，一把无花无字的素净折扇摇得欢，书生仿若无骨随着指头摇摇摆摆，得意得都快哼起小曲儿来了。当他回过神来低头看，树下长身而立的剑僧正抬头眼含深意的望着他，他方才惊觉佛剑保持这个姿势似乎不止一刻钟了。
“该不会，已经让他发现了吧？”书生挠挠头，左思右想只觉得自己一路上藏得好的很，决计没有让佛剑瞧出行踪的可能。
“也许佛剑看的并非自己，而是枝头一抹初染的新绿？”在心里再三安慰了自己，书生尝试着轻轻跃下枝头，也不觉得自己此时畏首畏尾，亦步亦趋的动作有多可笑。
正当他要融身入佛碟的刹那，威严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汝是何人，想对佛碟作甚？”
闻声，书生几不可察的抖了一抖，转过身时却换上了一脸清浅无害的笑意：“圣僧有礼，小生告罪了。”礼数周全的一弯腰，将上下空门尽展。
“嗯？”佛剑却是长眉微敛，并不言语，只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身后佛碟震动，庄严肃杀的佛气笼罩周遭。
黄衫书生不为所动，直起身后，坦荡荡看着佛剑道：“小生苏白，乃是粗通武艺一不才书生，早年天策真龙一役，血满山河，小生共一家三十六口也不幸尽殁于战火。小生不敢说日行一善，顶多算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小子。然小生却未赴往生，徒留人间成一无主孤魂。可叹魂体不全，自主行走也是奢望，只日夜徘徊在埋骨处。”书生一边不慌不忙，目光冉冉地述说，一边放出深思留意佛剑面色，见佛剑倒也没有全然不信的摸样，方又徐徐道：“直到数日前，天地间，仿佛有三股剑气激荡，使小生离了地脉束缚。小生半是害怕，半是喜悦，惶惶间魂魄却随着一缕剑气回溯，以小生之薄弱魂魄哪能受得住剑气浩瀚，当下便昏死过去，醒来便已置身圣僧的佩剑中了。”
书生复又深深躬身一揖，“虽说是机缘巧合，小生得了圣气滋养，修补魂魄，自由稍许，却有污浊圣器之嫌。小生身受圣僧大恩，却一直未有机会向圣僧坦言，另有欺瞒之罪，两罪并下，自不可恕，还望圣僧严惩，定无怨言。”
这一番胡话，思虑缜密，真假交织，加之书生面无虚色，态度真诚坦然，倒是叫人一时也挑不出一丝错来。
佛剑细目观去，果然发现面前清秀男子三魂幽精，爽灵俱在，唯独缺了主命的胎光。七魄中也缺了除秽，臭肺，吞贼，其余四魄也见式微，的的确确如书生所言是个不全的魂灵。再观书生六根清净，身姿清越，不染一丝一毫的杀戮血腥，想来也非是个因满身罪业而难入轮回的恶徒，佛剑便稍稍收敛了周身佛气，将正行礼的清秀书生扶起。
“如你所言，一切既是因果巧合，该是佛剑有此段机缘，何谈齐罪。”
书生复又言谢，可欣喜的表情却转瞬被一丝踌躇慌张所取代。佛剑见书生面色有异，无须思索也知他所虑为何，神思片刻间做了决定，“既然你魂魄未复，也无需急着离去，也许不久便得新的机缘，能度你转世轮回。只是佛碟斩业，怕于你有碍。”
“谢过圣僧，小生这多日来聆听佛训，已无需依凭佛碟，只要能跟随圣僧，相信不久后就能等到小生的机遇。”
“如此，你便暂且跟在我身边吧。”
书生在心里默默抹了把汗，总算是又渡过一劫，正欲悄悄松口气，心弦一动，竟是从龙宿处传来讯息。
当初他留下一缕自身精血染就的红线，做云雁传书之用，没想到今日便派上了用场。
佛子此时竟在疏楼西风做客，看来龙宿已经得知佛剑此次无缘一会佛子。
“世事如棋，龙宿好友，连汝也忍不住执子入局了么？”行在佛剑身后三四步的位置，翠羽黄衫的少年书生已思考起下一步的走向。
正逢苦境中原正道与叶口月人战火又起，天禁不日城里却一派安然，空余绕梁读书声不绝于耳。
咬着笔头，千焕看着自己面前快被自己翻烂了的寕闇血辩，脸上是十足的不耐烦。连日来，摩伽如同私塾里最苛刻的夫子，日复一日的为他讲学。偏偏他最喜爱的武道一日只有一个时辰，其余时间泰半是些枯燥无聊的‘之乎者也’。每当千焕被‘之乎者也’绕得头晕直呼罢学时，偏偏摩伽又能找到百八十个理所应当的由头把他给绕回来，让他心甘情愿的重新坐回桌前，当乖乖学生。
前几日，摩伽见千焕实在无趣，只好扔了这本寕闇血辩过来给他解闷。千焕起初觉得这书透露着得邪气让他通体舒泰，内容更是奥义无穷，当下一门心思扑在了上面。现下却早已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竟是连看一眼也觉得烦得慌了。
“现在该知道太过贪心急进的苦处了吧。”右手食指弹上男童脑门，在千焕起肖之前，摩伽仿佛早有应对似地飞快地扔了纸笔过去，“既然你说对这本书已经倒背如流，我就来考考你，如果你能将它完完整整的默下，并翻译成简单明了的文字，我马上给你找个新鲜又好玩的乐子。”摩伽抱着双臂在他面前蹲下，指尖点点桌上堆叠着得厚厚白纸，“记得早一天默完，就早一天有的玩哦。”
“新奇又好玩的乐子么？”心知摩伽虽狡诈多变，鬼点子却当真不少，想来应该十分有趣才是。千焕不由得有些心动，转念又想到：“她叫我完完整整的翻译却没叫我原原本本的翻译，我何不整她一整，也好报了这些日子的欺压之仇？既然她让我翻译，想来是见我这几日沉迷在这里头，却不明所以，对书中内容感到好奇了吧。否则这么有趣的书，她怎么会舍得轻易给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懂嗜血族的文字，才有这一计，可怪不得我啦。”稚气的小脸扬起三分狡黠的笑容，圆润的瞳仁滴溜溜地转起来，千焕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见难得有机会能报一箭之仇看，千焕抓起笔，飞快的默译起来。
一旁的摩伽转过身，抬望眼作势参透天机来掩盖自己即将喷发的笑意：“这小子，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鬼主意都写在脸上了，还这般洋洋得意，看来自己这老师一职，实在是失格得很呀。”
话虽如此，这数日以来千焕流露出的潜力与才华已经让摩伽感到颇为自豪。单不论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这样的寻常异能。千焕对武道更是理解非凡，她不过略加提点，已然进境如飞。文道上更是触类旁通，见识不与凡比，天资如此也不愧摩伽用自身精血气息喂养多日的苦工了。
千焕的天资叫摩伽自得之余也不免油然生出几分后辈可畏之感。
“如此看来不需多日，千焕也该有余力自保。”想到这里，摩伽微微安下心来。这几天强压于丹田处真元隐隐有将要挣脱束缚喷薄而出的预兆，摩伽心知若再不收纳些许散落的精魂，恐怕不妙。
外间风云变幻只在一瞬，天禁不日城终究不是久居之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异邪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