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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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春正长，蟠桃宫里夜烧香。
黑猫安静地蹲在窗台上，支着耳朵听外头沸反盈天。
已过子时，外面却亮如白昼。
鬼换了件长衣，施施然开了大门。
外面一片灯火辉煌。
原本寂静的街市上，此刻张灯结彩披红挂绿，挤挤挨挨的全是人。
三月三，鬼市开。
鬼低头看着跟过来的黑猫。
“如何？要不要去看看？”
“你能出门了？”
“只今日可以。”
三月三是个大日子，子时起，卯时终，阴阳相抵，鬼门大开。
其间，生魂鬼魅自由往来，而鬼市之繁华更远胜人间。随处可见龙灯、狮舞、高跷、花船，人鬼穿梭其间，或观灯看戏，或饮酒听曲，皆流连忘返。
黑猫跟在鬼身后，被人群推来搡去，短短几步路走得磕磕绊绊。
忽觉脖子一紧，已被鬼拎了起来。
“若是走丢了，可别想我去寻你。”
话虽如此，倒是把黑猫抱在了怀中。
黑猫安静地伏在他胸口，鬼的怀抱冰冷，没有心跳。
满街的人似有似无地让了开去。
街角有家酒肆，挑着青布幡，鬼抱了黑猫进门。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苏公子，楼上请。”
鬼漫不经心地点头，挑了个靠窗的桌子落座。
酒是好酒，菜亦佳肴，鬼细细地剥了只青蟹，蘸了姜醋，用小碟盛了，放到黑猫面前。
“这时节，人间可是吃不着的。”
黑猫甩了甩尾巴。
鬼懒懒地笑：“洞庭青蟹，太湖三白，叔嫂传珍，这不是你最偏好的么？”
黑猫定定看着他，良久埋下头去默默进食。
鬼唇边挂着一丝笑，拨弄着碗里桂花莲子羹。
莲子去心，加水用小火慢炖，温中散寒，最是补心益脾。
但还是放下了。
莲子酥烂，桂花清甜，却怎么都不是当初的滋味。
一声吆喝，店小二引了两位女客上楼，恰恰坐在邻桌。
黑猫倏地抬头。
就听那主子模样的女客柔声吩咐：西湖醋鱼、太湖三白、洞庭青蟹。
小二答应着下去了，不一会儿送上几碟子来。
黑猫愣愣收回目光。
鬼侧过脸轻声地笑，一脸的兴味盎然：“你看，她并没有忘了你。”
黑猫看了他一眼。
“不。这几样本就是她爱吃的。”
雄鸡报晓，鬼市收。
鬼闲逛了一夜，零零碎碎倒也买了不少东西。
象牙梳，竹诗筒，贺兰砚，紫红砂，东西是好东西，却也并非上品，随手给出去的倒是纯正的南珠，颗颗拇指大小，细腻圆润。
若在人间，岂止千金。
鬼浑不在意，只随手打发。跑船的，舞狮的，杂耍的，人人得了赏，皆是毕恭毕敬地拜倒。
黑猫沉默地跟着，行出几步回头再看，跪在地上的人已消失无踪。
街面上瞬间安静下来，夜风卷过，带着清晨的凉意。
鬼施施然往回走，到了府门台阶上，忽然一转身。
“你来干什么？”
朱漆大门黄铜钉，阶下左右一对石狮。
石狮昂首踞坐，眨了眨眼，忽然一跃而下，拜在阶前。
“公子勿怪，小人受命而来，护卫府宅平安。”
鬼似笑非笑地拱拱手。“如此，有劳。”
伸手推门，朱漆大门左右自开。
鬼瞥一眼门上鎏金辅首，浅浅一笑，抬脚进门。
这夜过后，鬼又把自己关在了房里，懒散地读书，偶尔作画调弦。
这若大的宅子空无一人，庭中草木倒是旺盛起来，却不显得杂乱，仿佛有人打理过一样，蓬勃中井然有序。
结巢的燕，翩跹的蝶，绿柳红桃，满庭春意浓。
黑猫偶尔扑到院中玩耍，扑蝶爬树，裹了一身的草屑，鬼就倚在门口看它，笑弯了腰。
鬼笑起来很好看。
只是他很少如此笑。
“那是什么树？”黑猫趴在窗口问。
满庭浓翠，只池边那一树枯枝，甚是突兀。
鬼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道：“金桂吧。”
“枯死了？”
鬼点头，随手翻过书页：“都枯了百来年了。我记得那树本是极好的，结的花能香飘数里，摘了花酿酒，连宫里的御酒都比不上。”
“既然这么珍贵，怎么会死了？”
“许是那年中秋把花全摘完了吧，谁知道呢……”
“那为何不拔了去？”
“起先还盼着它能活过来，后来日子久了，也就不盼了，慢慢也就忘了，随他吧……”
这天夜里来了访客。
六名青衣壮汉，领头的笑容可掬，见了鬼就倒身拜下去。
“公子，今日送来的有十二箱，您过个目？”
鬼懒懒地倚在榻上，点点头：“有劳。”
领头的汉子指挥着众人把箱子抬进来，各掀了箱盖，那人捧了朱红的簿子一一勾划。
今春新采的龙井，江南精纺的新衣，一应笔墨印章等等细巧玩意，甚至还有新裹的角黍，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十二只朱漆大箱，里面各物俱用大红绸子裹了，还附了朱帖名录，乍看上去倒像是富贵人家纳采的聘礼。
鬼接了朱帖随手翻看，黑猫凑过去，只见帖上铁钩银划，墨迹淋漓，疏狂之气扑面。
鬼冷哼一声，随手丢下，向那几人颔首：“东西我收了，回去复命吧。”
那几人躬身一揖，齐齐转身退去。
行动间步伐整齐，动作僵硬，仔细看却原来是一模一样的六个草人。
黑猫怔住。
鬼恹恹地挥袖，烛火突灭，满堂富丽瞬间归于寂静。
六月六，官家晒谱，佛家晒经。
挑一片平整地方，铺了草席，鬼慢慢把书房里的书本搬出来。
黑猫在他脚边跟着，鬼冷冷撇嘴。
“到底是只畜生，全指望不上。”
黑猫沉默着，也不争辩。
这是它头一次进到书房。
一排排的桐油书架，直码到屋顶，只窗下安了一张书案，案上陈着笔墨纸砚。
这里的书极多，各种珍本、孤本、拓本，人间一本难寻的，鬼这里却占了多数。
黑猫惊奇：“这许多书你如何得来？世间恐怕早已绝迹。”
鬼冷冷一笑：“都被烧了，自然没有了。”
人鬼疏途，人间的书若不烧化了，如何送到阴间。
鬼做事极是仔细，书本一本本摊开，依次叠放晾晒，日落再一本本收起，拂尽了尘土，分门别类摆上书架。
隔天继续。
一屋子的书，足足忙活了七八日。
鬼乏得狠了，晚间饭也没吃，倚在榻上昏昏欲睡。
黑猫蜷在榻边，忽然开口。
“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著论准过秦，作赋拟子虚。”
鬼倏地睁开眼来。
黑猫抬起头看他：“当年观文殿大学士苏士常之子，幼聪敏，七岁能属文，弱冠即任崇文阁学士，深受皇恩。”
鬼欠身坐起，似笑非笑地看它：“说下去。”
其后宁王乱政，苏士常陈其观前后两任宰辅均牵连其中，一充军流放，一株连九族。
半世繁华一朝散尽。
鬼眨眨眼，冷笑一声。
“你可知那苏家公子如何下场？”
黑猫半闭了眼：“充军流放，又能有何下场。”
鬼神秘一笑：“错了。”
错了？
错了。那苏家公子得人所救，并未充军。
只可惜，一样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