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賦(暫定）》立冬

3、江離之三

　　寫妥書信，擱下筆，見一旁油燈的心焰都矮下去，也懶得挑旺，反正一會兒就要睡下。她閉上眼，緩緩按揉著額角，難得清閒。任心裡的念頭一串串冒出來：明天可得好好休憩一陣，不要早起，不要打扮，就披頭散髮一整天，有人有事先讓陳爺擋著，自個兒要好好慰勞慰勞一下，嗯，要向夥計打聽附近有沒有些風味小食，或可請他們買些送上來，不，不如趁上午涼爽了自個兒去逛逛吧．．．過了明日再想想要給家裡帶什麼回去．．．會喜歡什麼呢．．．不知道．不過．．．也就是個禮數．．．買什麼，都行吧，看起來貴氣就好．．．不如也交給陳爺．．．．．．還有給三少的．．．．．．別忘叫陳爺得留意些．．．．．．．．．．．．．

　　．．．燈心忽然爆了下，她給驚的一怔，恍然醒來，強打精神起身收拾一番後準備上床，卻看著油燈發了會兒愣，熄是不熄呢──這是她每晚就寢前必經的掙扎，她怕黑。

　　白日天光裡，偶而想起自己居然有這麼孩子氣的毛病也覺好笑，但一到夜晚特別是黑的房間中──極怕。同夫君在一起時倒省了這煩惱，他會自顧自去熄燈，任她在黑暗裡流著冷汗躺在床上說服自己一旁靠上來的是自個兒夫君不是吞噬人的厲魅，不要尖叫不要發抖不要想跑不要反抗．．．但等平靜下來好歹覺得並不落單，而單獨一人時事兒就難了──為了愛惜物力和免得虧心，自然該熄燈，畢竟夜間點燈是為做活計不是為了好眠，再說睡著了眼一閉還管燈什麼事，但道理是這麼她還是怕，特別是閉上眼之後，或許和經歷有關．．．她清楚，在昏昧黑暗的房中閉上眼後能發生多少恐怖的事．．．

　　但，今夜就和多少之前的夜晚一樣，她愣了會兒掙扎了會兒仍是把燈熄了，飛快奔到床上踢了鞋抱住自己閉上眼，努力說服自己這沒什麼都是妄想都過去了，並再一次後悔為什麼要點油燈而不是蠟燭，至少一般的蠟燭燒不到天明，卻在自己睡著後才熄滅。

　　不過也沒辦法，蠟燭她也怕見，紅的白的都怕，白的不消說，就是紅的，恐怕也無法帶來可喜的回憶，這，她是知道的．．．．．。

　　有了這麼些說不清道不明躲不了的怕，興許是老天借此提醒自個兒到底是個女人家吧。她邊想邊緊摟著膝，苦苦地笑。

　　到底．．．還是個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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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煙起遙岸－

　　京華京華，果不其然，端的是平常時日，幾條縱橫大街上不到正午便車水馬龍行客如織，沿道密密麻麻的茶樓飯館商家小販雜耍藝人早早就開張經營，往來人潮招徠聲寒暄聲說笑聲吵鬧聲不絕於耳，甚至一向該與晨昏顛倒作息的秦樓楚館都已大門敞開迎生張送熟魏，雜混著絲竹笑語。

　　尚齊並非頭回入京，算來這還當半個故里，但每次來都覺著既熟悉又陌生，所謂四方流風匯京城，猛地一扎入直是繁花亂眼枝葉莫辨，唯一不變的只有那些老根兒百姓的處變不驚和流轉莫測的變機時局。她就喜歡這地的這樣兒，之所鍾情非為懷舊，只是合她的脾性與本事，讓人能無所顧忌揮舞自如大開大合。要有別的城邑也是如此歷久彌新生機盎然，她該會同樣喜愛。

　　而今她一個人慢悠悠順著大道走，心裡輕鬆閒散－這就是大城市有意思的地方，可以漫無目的的走走停停，只為得兩旁街景有趣人間熱鬧，絕不招人多看一眼或指指點點，不像鄉間，一早出門買半斤糖遇到熟人都得交待一回，更別提女子一人又沒伴隨的逛大街了。當然，這沒好壞之分只合該風氣不同，但無奈她偏生不喜歡不習慣不樂意行不行？

　　想到以婦人身分還能夠隻身走南闖北，於天光下這般自在漫遊京洛，雖僅及偶一為之，足令她感念夫君情分，需知宅裡兒想必他頂受不少言語，畢竟家大業大不見得對任何事氣度都大，別說她的出身．．．加以更無所出，就是丈夫那句讓她念茲在茲的話：“我沒拿她當尋常女子。”怕也堵不了其他人的悠悠眾口吧──這，她還是感謝他的。

　　她明白，兩人結合，不是他大恩大德於她無以為報只得以身相許。他大恩大德給她一棲之地，為得她非尋常女子而引為同袍視如知己，僅僅以身相許何以為報，怕只能“士道”報之。士，不拘身世，或脫略形跡，但可為知己者死。

　　而女，單為悅己者容。他說，沒拿她當尋常女子，旁事不論，光是這話，這便叫她．．．．．

　　“．．．咳！咳！”

　　身後忽地有人大力咳嗽，她一怔，不經意回首．．．刹間只分不清心血在四肢百骸間逆流或亂竄，天光彷彿都一時暗了。

　　而那人楚楚衣冠牽馬垂鞭，又是分明打量的神色，卻笑盈盈的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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