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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

  •   第一庄外堂。
      “羲少侠,少庄主呢?”印长老见只有他一个人过来就开口询问自己的少庄主去处。在他心里,少庄主依然是那个捧着一把金灿灿的油菜花的小女娃。
      “不知道。”羲䶮回答道,“长老们,哿庄主平常最爱在哪里?”
      “应该是听风阁。”印长老有些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这些人与她是不大容易沟通的。小嫘儿其实很寂寞、很孤单,可第一庄,只有我们这些老古董而已。”
      老古董?堂堂第一庄长老会说自己是老古董。
      “我有一些问题,需要请教哿庄主。请您告诉我听风阁在哪里?”
      “你看,那里不就是吗?”印长老手指向一处高塔,说:“那里是第一庄里最高的地方。可惜……”印长老突然不说了,手颓然地垂下。
      羲䶮想:那里定然发生过不好的事情,既然印长老不愿说,那我去问哿嫘好了。“长老,麻烦您好好照顾阿娆。”遂以轻功飞出外堂。
      阿娆一嘟嘴,生气了。师兄进来以后,一名话也没跟她说,就又跑去找那个哿嫘!

      哿嫘双手托着那柄忆剑,望向蓝蓝的天空。常年来,这已变成一种习惯,连她也不知道抬头在寻找什么。或许,总是仰起脸,是因为害怕看到自己孤单的影子。
      “爹,今天见到了那个人的儿子,一点也不像他呢!知道吗?他早就死掉了,却不肯公布消息,还叫他儿子把忆剑送回来。这天杀的,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爹,忆剑回来了,开心吗?可是,她身上带了股邪气。看来,羲家没法发挥她的最大力量。而且那个人封印了她的‘善’,放出了‘恶’。这可怎么办?我感到前途迷茫了。对了,我今天看到那封信了,可笑极了。立约的时候,您没想到他会背叛您吧?我才不要这样的人的儿子!这世上,没有人值得我托付终身。我看透了那些人!爹,当年您就是错信了兄弟才会让第一庄差一点易主,我决不会重走您的路。告诉我,如何做才能让剑的‘善’出来?爹爹……”
      几朵白云轻轻飘开,因为风来了。
      “人如果没有力量,就像飘浮的白云,轻易地被风改变轨迹,甚至消散。”嫘儿揭开面纱,将它轻轻抛入空中。面露讥笑,对着白纱说,“没有能力的你,就算恨透了我利用完你再把你当废物丢掉,也无能为力。这个道理,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多可笑,才十岁啊,哈哈……”
      “谁?”突然,嫘儿美目圆睁,厉声喝道。同时,一枚白色飞镖从她左袖中飞出,直冲向听风阁下的灰衣人。嫘儿这才注意到,是羲䶮!
      羲䶮毫无防备地伫在那里,瞳孔放大,仰视高塔上的白衣少女。他不知道!他竟然一点也没感到危机来临!嫘儿急地又发出一枚飞镖,全力射出!
      就当是感谢你与我比武时的全力以赴。投出飞镖后,她想。
      两枚同样精致的飞镖在羲䶮面前互相撞击,而后来者力道更大,将前者撞偏后一齐落到地面上。
      她居高临下,俯视他,用内力传音对他说:“羲少侠,你不该在这儿。”
      “小心,那里危险!”羲䶮眼见她站在没有护拦的边缘,惟恐她掉下来。
      “虽然输给了你那招‘倾天覆地’,可是再不济,也不会从这里掉下去。你还有什么事?”
      “在比试时,你说我们羲家未曾援助第一庄。可家父的确派人到了江南相助,他们返回时还带了你们为了感谢而献上的忆剑……”
      “是么?原来他们是这样掩饰巧取豪夺的。果然是羲梦华的人!”她直呼他爹的名号!
      “你怎么……先下来再说。”
      嫘儿想想,也是,听凤阁的确很高,他要将声音送上来的确费力。素闻北原羲䶮爱偷懒耍小聪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嫘儿闭上眼睛,微笑,说:“你上来,我就给你解释的机会。”哼,只怕你知道真相后,宁愿不知道啊,轻狂的䶮哥哥。
      羲䶮提一口真气,踏听凤阁墙面,登上阁顶。阁顶空空荡荡,除了嫘儿什么也没有。但他不是来享乐的,他对着素面朝天的嫘儿说:“哿庄主,我虽不是大孝子,但也知道维护先人的名誉。我爹他平时尽管小气,但干起事来,决不含糊,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会皱眉头!”
      呵,当然,插朋友两刀自己当然不皱眉头。
      “你,真可怜,竟被蒙蔽这么久。我告诉你真相好了,从听风阁说起。”嫘儿说,“八年前,我爹便开始为我修听凤阁,听凤阁的每一砖一瓦都是爹爹亲手堆成的。直到七年前的冬天,爹爹单独出了一趟远门,等他回来时,他早受了重伤,长老们花了四天四夜也未能医好。爹爹最后对我说不要轻信他人。爹死时眼睛直望着听凤阁的方向,似乎还有事没交待,那时,我也未在意,只盼着那些平日里会亲热地称赞我的叔叔、伯伯们能帮帮我。爹死后的三天内,长老们是要守在灵柩旁的。所以,有很多人瞅准了那个时机,借着吊唁的名声,住进庄子,算计着庄里的东西。我害怕了,就求上一任的大长老想办法。岂料,他冷眉冷眼地骂我没出息。你不帮我,我去求别人。当时我就那么想,于是,又去找其余他长老,可是他们和大长老一个鼻孔出气,压根儿不理我。不想求别人,就想办法让别人求我。那时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将爹曾教给我的手段全部用了起来,也包括他曾说的,向他结义兄弟们求救。后来啊,你们的人是来了,刚开始是帮着稳定了局面。可后来,羲庄比豺狼更没人性,稳定的局面是假象,你们羲家早串通好了我的大长老,都虎视眈眈地算计着‘忆剑’。幸亏我留了一手,借故将上一代十大长老全废了职,换成了现在的支持我的四位长老。”白衣女子睁开眼睛缓缓坐到台面上,双脚吊在空中,抬头舒了一口气,“那时,我只有十岁呀,却看到了有些人一辈子可能都看不到的嘴脸。为了保全哿庄,在四位长老负伤后,我不得交出了忆剑。后面的,还听吗?羲䶮少侠。”
      “不,爹……从小,爹就教育我,行走江湖要重情重义……”羲䶮说。
      “那是在你爹坐上北原第一宝座之前!名利,会改变很多东西!只有我爹那个大傻瓜才会相信所谓的‘兄弟情谊’!”嫘儿竟愈说愈急,仿佛有满腹牢骚不吐不快。可真正想要开始将苦闷倾诉时,蓦然发现,许久不曾喜形于色的自己竟然……还会真的生气,还有感觉!
      她用手轻轻抚摩还没来得及上漆的圆木,那上面有着模糊的轮,一圈一圈,望不见尽头,仿佛仇恨,一旦陷进去,就再出不来。天空是那样高远,土地是那样广阔,可为什么介乎二者之间的空间那样狭小,小得让夹在其中的人不得不处心积虑、明争暗斗才能取得那小小的一席之地?为什么老天,如果你真的存在,不来消除一切罪孽?
      羲䶮见她突然止住不肯再多说,又见她神色恍惚,倚在木柱上,脸色苍白,越发显得楚楚可怜,便想先把她带下去。“哿嫘儿,有什么话,咱们下去再说。这儿是当风口,仔细你的身子。”见嫘儿略带诧异的眼神看了过来,他老实交代,“方才,有人给你送药来。我一时好奇就跟她问了你的病情。哿嫘儿,你这病要好好养才行。对了,快跟我下去吃药!”
      “䶮哥哥……”嫘儿不自觉地喊了出来,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一声呼唤,就这么不经意地溜出嘴边。可是,她的“䶮哥哥”没有给她预想的反应。他歪嘴一笑,很是大方,道:“随你,怎么叫我都成。不过,听你叫我‘哥哥’,心里真得意!哈哈!”
      嫘儿不禁摇头苦笑。恐怕吃了黄连的哑巴都没有她苦。已经回不去从前了,回不去了……
      整理心神,嫘儿缓缓开口,却不听从他的建议,道:“那一年,我爹他单独出了趟远门。就是因为听说我娘在西岭。哼,娘根本就不要爹和我了,可爹还不死心!细细想来,在他死的那刻,心里也不是好受的。对妻子,他做足了‘情’。可对女儿,他……你看,听风阁是不是很糟糕?连个护栏都没有。可是,我偏偏不让人来修。因为这是爹亲手做给我的礼物,旁人若是插手,哪怕是添一根草,我都不允许。其实,按照爹的设计图稿,这里应该是一个小花园——拔地而起的花园,真正的空中花园!只可惜……”嫘儿缓缓抽出忆剑,整个剑身顿时闪闪发光,而这突如其来的璀璨光芒使她变了脸色,大呼,“争剑!”
      正沉溺在嫘儿多变表情里的羲䶮哑然一惊,急问:“什么意思?”在书房看剑时,它不过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把剑。而现在,金光笼罩,时明时暗,似乎其中真有争夺。怎么回事?
      “忆剑中本来寄居两个迥然不同的灵魂。”
      “所谓的......剑魂?”
      “对。不知道你爹做了什么手脚,竟将‘善’的那一个封印了。想来,他是驯服不了‘恶’了,才叫你送回第一庄来。一则做了人情;二则免你遭殃。真精!不过,我可不是我爹!难道你爹没想过我会拿了这把剑,再杀了你?”话说尖,宝剑已抵他咽喉,嫘儿眼中透出清冷的杀气。
      “如果你要杀我,刚刚就不必救我。况且……”羲䶮想起那封信,顿了顿,狡黠一笑,道,“杀了我,你不成寡妇了?”
      嫘儿的脸稍稍红了,但很快镇定下来,收了忆泪剑,说:“我不需要丈夫。就算一定要,也决不会找仇家的儿子。我宁可办一千次一万次的比武招亲,也不……”
      “太绝了吧。”他突然伸手捂住嫘儿的嘴。嫘儿始料未及,根本来不及抵挡就被对方抵到柱上,睁大眼睛狠狠瞪他。却听羲䶮说:“怎么说我也算你的未婚夫,哪怕再不济,你再不愿意承认,也是!在未婚夫面前,你竟然连连提别的男人,太过分了吧。”
      你还会在意我吗?还会管我吗?嫘儿的心一颤,这样的问题窜了出来。
      羲䶮本想吓吓她,却见她神色如小鹿般若人怜爱,一时间很难松手。靠得这样近,他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淡淡的幽香。空气里好像注满了花蜜,甜得发腻,让人的心变得躁动。
      “突然,很想,亲你。”
      嫘儿的心咯噔一声跳到嗓子眼,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看这位既爱又狠的未婚夫,索性,瞥头看向另一边。第一庄的景色尽收眼底,美仑美奂的屋子,精致典雅的池子,忙忙碌碌的下人……他们能想到他们的庄主现在正被他们挑出的夫君调戏吗?
      羲䶮却猛然松开手,嫘儿转头望着他。羲䶮已走开两步,揉揉自己的头发,低头说:“对不起。”他自己都不知是怎么了,居然对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子产生轻薄的想法。平日所学到哪里去了?自己不是最厌恶那些不正派的做法的吗!“对不起,我……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了……看到你,我总觉得你……”他突然抱头蹲了下去,痛苦地说不出话来。
      嫘儿本想冷笑,但见他这样子,心中疑大于气。
      再三犹豫之后,她还是向羲䶮走了过去,柔声问:“你怎么了?头疼?”羲䶮不答话,只是点点头。嫘儿忽然觉得羲䶮像个找不着家的小孩儿那样可怜,慈悲心一时大发,半跪在地上,伸手环住他,抱入怀中。
      原来抱住一个人是这样舒服的感觉啊!微笑逸出嫘儿的唇角。
      羲䶮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要将她推开。
      “别动,䶮哥哥,让嫘儿抱着你,什么都不要想了。”这话好似是对自己说的,嫘儿无奈地笑了笑,闭上充满忧虑的双眼。
      她的话仿佛是颗定心丸,羲䶮果真不再挣扎,安安静静地由她抱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地说:“已经不疼了。多谢你。”
      嫘儿只好松开手,站了起来,神色坦然。
      羲䶮也站了起来。只不过,面如煮蟹。
      “咦?方才你调戏我的时候,面不红,心不跳。怎么这会儿像个小媳妇初见丈夫似的?”嫘儿好像发现了很好玩的事情,口没遮拦地说了出来。岂料羲䶮匆匆地瞟了她一眼,然后脸红到了耳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嫘儿总算明白过来了,刹那间,脸红若飞霞。

      “把阿娆留下陪我,好不好?”她慢吞吞地吐出这一句话,双手负背,眼睛看向地面,一副小孩儿受罚的样子。
      “不,像阿娆那么乖巧的孩子,可不能被你带坏。”羲䶮已经完全镇定下来,此刻只是耍嘴皮子,却没想到嫘儿沉默了。
      “不是……那个……我不是说你很坏。”羲䶮连忙解释。
      “你知道,什么是忠吗?”嫘儿突然转移话题,问了个她从小就不很明白的问题。
      “我知道一条狗的‘忠’,就是对主人的命令毫不置疑地执行,只认主人。而人的‘忠’,很难说。”
      “没错。”嫘儿轻轻笑了,问,“你会对我忠心不二吗?”
      羲䶮一时间难以回答:她问的这话是什么意思?试探我是否喜欢她,还是想让我当她的一条狗?于是,他决定逃掉,正色道:“我和阿娆明天就回北原去。你以后不要再用芗草。它虽然有暂时的功效,但始终是一种毒物。还有,对于家父做的错事,我不会重蹈覆辙。哿嫘儿,保重。”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连看都不敢看嫘儿。向下一跳,灰色衣衫便如坠落的风筝一般落到地上。
      嫘儿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刹那间无尽的悲哀涌入心头。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的一个人就这么来去匆匆,甚至连让她死心的话都没给一句。
      记得小时侯,爹爹常常惆怅地念一句话:“我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彼时她不明白这句话,还笑话爹爹说:“干嘛死盯着月亮,星星不也挺好吗?”而爹爹只是摇头,叹息。她不懂,也懒得去懂大人们的事情。
      灰色的影子很快消失在转角,嫘儿的眼泪忽然啪的一声掉了下来,很大的一颗,连面颊都没滑过,就掉进嫘儿摊开的手掌中。
      攥紧泪珠,嫘儿颤声问:“你怎么不早点出现?”
      疾步而行的羲䶮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塔上那孤单的人儿,最终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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