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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谷家二少 谷梓昆坐在 ...

  •   谷梓昆坐在大队部门里的石凳上,一笔一划,细心地写着墙报稿。这期墙报,是宣传即将发放的身份证的“专刊”,各级领导都很重视,刘书记也督促了几遍。此刻,谷梓昆虽然心急,但还是一丝不苟,一笔一划地写着:一篇题目是“社会安定秩序的重要举措”;另一篇是“公民权利义务的重要保障”。

      几个顽童,在他周围唧唧喳喳地嘻戏着,谷梓昆有点烦,但他没有理会,仍然一心一意地写着他的墙报稿。

      他正顺利地往下写时,只见米婶儿匆匆走来,见了他便呼天唤地喊着:“哎哟!我的小祖宗,原来你躲在这儿,害得我好找呀!”

      米婶儿是梓昆妈妈生前的同龄好友,当年和妈妈亲如姐妹。她称呼已年过四十的谷梓昆,仍然离不开一个“小”字。

      “米婶儿,啥事儿?”
      米婶儿却是一把拉住他:“快,跟我回去。”
      “干啥?”谷梓昆莫谷其妙。
      “你媳妇来啦……”
      “我?”谷梓昆虽然己经四十有二,还是货真价实的单身汉,哪来的媳妇?看着他满脸狐疑,米婶儿快言快语地说:“我给你介绍的那个胡家的女的来啦。”
      “……不是说明天再来吗?”谷梓昆想了想,问道。
      “提前来啦──你看人家的心有多诚!这回呀,你这门亲事,准成。快跟我回去!”说完,拉着谷梓昆就走。
      “嗳,等一等。”王会计追上来,急急地指着谷梓昆,说他正在写墙报稿,并问道:“谷梓昆,这期墙报稿,你咋就写不完啦?刘书记可是催了好几次,叫你赶紧写完哪。”
      “我回头接着写……”谷梓昆刚应了一句,又被米婶儿接过话茬:“今天呀,就叫它‘报﹙抱﹚’着吧。”说完,拉着谷梓昆就走。

      却说大队办公室高大的山墙,因为临街,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也不知是哪一位,用水泥在墙上抹成一块长方形的板块,刷上黑板涂料,恰如一块黑板挂在墙上。于是,大队部的各项通知、收发什么物件,乃至于春种秋收、月圆月缺、村里村外各方面的信息,便经常出现在这块长方形的板块上,使之很快成为村民的瞩目的焦点。但久而久之,中小学生的乱涂乱画,一些村民的互相谩骂,甚至于谈情骂俏的文字,也经常出现在这块板报上。乡里来的民政助理王玉浩看见了,便建议大队设专人管理。刘书记回到家,灵机一动,立刻想到让支部宣传委员负责,聘请被村民大会认为“中型知识分子”的谷梓昆为撰稿人兼抄写。从此,这块墙报,就成为了党支部、管委会真正的喉舌。

      发放居民身伤证的工作,已经从城市普及到农村,乡里也召开专门会议强调要加强宣传,堵绝差错。但谷梓昆这位宣传工作的墙报撰稿人,却是写写停停,至今没有完成。这不,又被拉走了。王会计无奈地站在那里,看着谷梓昆和米婶儿消失在拐角处,没好气的咕哝了一句:“都是疯子!”

      谷梓昆和米婶儿回到家,看到院子里老老小小的站满了人,和哥哥谷秉昆一道打墙的几个壮劳力也都在,不大的小院儿满登登的。

      米婶儿喜滋滋地谠:“你瞧,他们连活儿都不干,都来看你媳妇啦。”

      听到这话,谷梓昆脸上有点发烧,他硬着头皮,不理会围观人们的窃窃私语,跟着米婶儿进了屋。然而,当他一眼瞧见自已那个“媳妇”后,热烘烘的脸便一下子凉了下来,情绪池刹时镇定了。

      尽管神态谦恭,尽管衣着整洁,但身上那件过份宽大的斜襟夹袄,以及脑后那又小又圆的发髻,使得这个刚刚四十出头的女人,一派老气横秋,这绝不是谷梓昆心目中的“媳妇”他立刻镇定下来,冷静下来。方才的窘迫变成了从容不迫。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作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和颜悦色地让烟倒茶,又说了几句天气之类的应酬话。本来进屋后米婶儿的心中一直忐忑着,唯恐再遭柜绝,见谷梓昆如此,立刻放下心来,不禁喜出望外,秉昆夫妇也是笑逐颜开,房间里气氛,顿时融洽起来。

      谷梓昆见状,随意说了句:“我去大队,王会计找我有事……失陪啦。”说完向客人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将骤然而至的惊愣和尴尬,全部抛给了身后!

      谷梓昆走出一百多米,在街口的拐角处,他回过身来,隐在墙后,观察着。

      不到两分钟,只见那胡家寡妇儿自走了出来,气鼓鼓的米婶儿和秉昆媳妇跟在后面,米婶儿站下,向秉昆媳妇气愤地嚷了两句什么,秉昆夫妇小心地陪不是,米婶儿跺了跺脚,小跑着追上前去,秉昆夫妇也就转身回去了。

      谷梓昆舒了一口气,正想回大队继续写他的墙报。打墙的几个壮劳力走了过来。哥哥秉昆大概留在了家里。剩下这几个人边走边热烈地议论着,谷梓昆知道这是在议论自已,他停住步子,仍旧隐存墙头后边,,只听得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谷梓昆这相媳妇,一个又一个,都成了走马灯啦。”
      “几个啦?”
      “没数过,怕是有一打啦。”
      “他这是铁了心不要媳妇啦。”
      “不见得,”尖酸刻薄的张兴说:“人家谷梓昆可不是凡人。”
      “莫眸,他还想娶个仙女?”
      “这仙女下凡,是早晚的事情,只可惜,他的那个仙女,还在玉皇大帝的腿肚子里!”这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说笑着,走了过去。

      谷梓昆听得恕火中烧,他跳将出来,大声说道:“都在说什么哪?你再说一遍!”

      张兴等人,被这突然出现的喝叫声震住,傻楞楞地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说了这么多俏皮话,”谷梓昆继续厉词严斥:“你们就不怕口舌生疮,不得好死吗!”骂完,谷梓昆愤然而去,再也不理会那几个“木鸡”。

      他回到家,呆呆地坐在炕边,越发是气不打一处来。

      嫂嫂正在忙着做晚饭。去年秋天渍的一大缸酸菜,经过这一冬一春,差不多已见底儿了,就剩下最后两棵,被那压酸莱的石头紧紧地压在缸底。秉昆媳妇搬不动,便叫了两声二弟,谷梓昆过来帮助嫂嫂将那沉底的石头搬出来,秉昆媳妇捞起酸英,洗净、切碎。她隐隐地觉得二弟今天的心气儿不顺,好像在生着闷气。二弟的心境不好,做嫂嫂的也在想着心事。

      你还生啥气嘛,这媳妇给你介绍了一个又一个,你都看不上眼,都四十出头的人啦,莫非你还真想独身过一辈习?她真想说二弟几句,但二弟心情本来就不痛快,丈夫又不在家,莫非自己是做嫂子的,就是亲爹亲娘复生,能又管得了他!说了只令是费力不讨好。她只得隐忍下来,默默地做饭。

      火红的骄阳,磨磨蹭蹭地收回了它那灼人的光辉,极不情愿地隐没在地平线上。暑热尚耒退尽,烈日却无法逞威了。劳侦了一天的庄稼人,还是利用这难得时机,多锄一根垅,多割两把草,然而终究抵御不住饥肠辘辘,还是陆陆续续地拔锄回家了。原本寂静的山村,此刻己经人声鼎沸,除了大呼小叫,呼儿唤女,还夹杂着鸡鸭的叫声,归栏羊群的咩咩声,牛群上圈的哞哞声,伴随着袅袅的炊烟,飞扬的尘土,构成了一幅北方农村所特有的农村夏归图。秉昆媳妇收拾好饭莱,便招呼二弟吃饭。谷梓昆端起饭碗问道:“哥怎么还没有回来,,打墙的早就收工了。”秉昆媳妇随口答道:“谁知道他干啥去啦。”饭后,秉昆媳妇把给丈夫留的饭茱热在锅里。突然她又想起来说:“秋生和英子前些天就打来电话,说学校催着要粮票。他准是去大队给孩子们打电话去了。”谷梓昆一怔,自言自语地叨咕了一句:“这是孩子们读书的大事,可千万误不得……”想着就要迈腿出去,又想到秉昆哥已经为这事儿出去了,自已就不必再去了。便停住步子。秉昆媳妇收拾完又去院子里赶喂鸡鸭,谷梓昆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儿回到自已住的西屋,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幕,使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看不顺眼的寡妇和村民们的议论,他都不在乎。使他魂牵梦绕的,是京城回信,是京城那久久得不到的消息。

      三年前,谷梓昆曾经跟随着张兴组织的小小施工队,远征北京,在京城干了点土木活儿,虽然这五个农民工都是土得掉渣的庄稼人,但是比起别人,谷梓昆却是显得十分出众。他高挑匀称的身材和永远晒不黑的白里透红的面庞,以及端正的五官,使得这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格外惹人注目,几个月的活儿干下来,他便结交了几个京城朋友,而且无一例外地答应帮助他在北京找工作。这其中,有工厂的工人、商场的售货员、有中学的总务主任、甚至于还有校长。

      当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进城农民的打工潮,方兴无艾,在京城那么多的企事业、机关、甚至于学校,谋个差事,找个活儿干,应该说是很容易的。可是俗话心急喝不得热粘粥,越是想得到的,就越得不到。谷梓昆辞别了京城的朋友,回到村里后,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和善和梦幻的面庞永远浮现着执着与信念。他坚信,今天,或者明天,一封天外来信将会将他约进京城,去某个单位作工,他可以与城里人一样,下班后换上干净的衬衫,将下摆掖进长裤,怡然自得池逛马路买东西看电影。想得越多,思之越甚,于至开始想象接到通知后如何去大队开证明信,需要带些什么东西,换些什么样式的衣物,临行前向哥哥秉昆、向嫂嫂说些什么,去北京后自已干些什么样的工作,会碰上什么样的领寻。你们看,谷梓昆的思想插上理想的翅膀,飞得有多快。

      然而在这特殊的年代,他的思想再快,也没有形势发展的快,短短几年的时间,庄稼人的目光不再是小麦大豆、高粱谷子。在田间地头,家里家外的话题,也不再是防旱排涝、春种秋收。他们开始津津乐道在不远的将来,就像是现如今的外国,在咱们中国的钢铁厂里走上一天鞋子上也不会沾上尘土,开着咱中国造的拖拉机比坐上红旗轿车还舒服。

      他们还发现,不知何时起,挂在炕头墙上的那只广播喇叭里,听惯了的“红灯记”、“沙家浜”听不到了。庄稼人们的茶佘饭后,如醉如痴的欣尝着那首“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县城里的文化馆门前,大幅的玻璃橱窗,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幅一幅的外国照片。

      然而进城驻足的庄稼人们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欣尝这些五光十色的异域风光。说不清是哪一天的清晨,也不知是哪一天的黄昏,“联产承包”这一簇新的名词便如一股强劲的东风,吹开了村村户户庄稼人的门扇,吹乱了各级领导办公桌上的政策条文,多年来提也不敢提、想也不敢想的“包产到户”,如今却是美梦成真,震憾人心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十里八村。

      生产队顷刻间解体了。于是村头巷尾,炕头炕梢的议论便转换了话题。家家户户开始谋算着购置农具,备足种籽化肥。谋算来谋算去,人们发现,告别了生产队,还真有些不习惯。过去春种秋收,大到车马农具、小到化肥种籽,都有生产队这个大集体,有那么个一队之长来安排,作为“社员”只需干活时手持简单的工具,跟着人群早出晚归就可以了。如今没有了“大帮轰”,从春到夏全靠自已,还真有点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哩。

      你看,外面的世界如此精彩,识文断字的谷梓昆却显得有些闭塞。他不像哥哥谷秉昆,在田间、在地头、在街口,碰上四邻知已,就地一蹲,便有说不完的话,唠不完的嗑。他出工、干活回到家里,便在右间屋里──仓房兼卧室的“蜗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在屋里干什么哪,现在,我们就去看一看。这不,当他一肚子气,进得房来,将自已“扔”在炕上,喘了一阵粗气之后,心态渐渐平和下来,便翻身而起,棒出一只小小的木盒子,其大小,与早年间妇女们用的梳状盒子差不多,周身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图片。四十出头、年届不惑的汉子,他对颜色的偏爱与一般的“大汉”截然不同,他喜欢桔黄色、浅蓝色、还有藕荷色。现在,这只贴满彩色图片的小盒子,棒在谷梓昆的手里,不禁使人联想起戏文里杜十娘的百宝箱。然而,当你仔仔细细地看清楚这只小盒子里面的物件后,你便会发现,这些物件,与一个“宝”字,实在是有天壤之别。

      首先,我们看到的是一张几乎是己经烂成几块的纸片,小心的展开拼凑好,就可以看清,这是一张初中毕业证书,显示着主人公的学历,岁月的沧桑及时间的久远。接着是一小摞从报纸上剪下的各种形状的条条块块,这是谷梓昆在京城做工时买的报纸上剪下的剪报,显示着我们主人公的求知欲和广泛的兴趣爱好。最后,我们看到的是几封拆开的信,浏览信封上的地址可以看出,这是几封从不同的单位、不同的人员写来的信。谷梓昆抽出一封不知读了多少遍的来信信笺,又一遍地阅读着。这几封信,都是谷梓昆归来后与京城的朋友往来时留大来的。几年来,谷梓昆一直珍藏着,稍有闲暇时便翻出来,读了一遍又一遍,虽则是人家礼节性的回复,但是这几封京城来信,却集中地体现了他的追求、他的向往、他全部的精神寄托!今天,他又一次将这几封来信翻阅了一遍,躺在坑上,沉入了无边的沉思与遐想中。

      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嫂嫂为了驱赶蚊子,燃起了几堆湿柴草,几缕青烟钻进屋来,屋子里有些烟朦朦的。挂在墙上的广播喇叭里,播完了新闻,便开始播放歌曲,当“外婆的澎湖湾”的优美旋律飘出,立刻像磁石一样吸引住谷梓昆的全部魂魄:
      “晚风吹沸澎湖湾,
      白浪逐沙滩……
      惟有椰林随斜阳,
      只见一片海兰兰,
      ……”
      谷梓昆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为了不漏掉一个字,一个音符,他将耳朵紧紧地贴在喇叭上:
      “那是外婆拄着杖,
      将我轻轻挽……”
      谷梓昆继续屏声静气,听得如醉如痴……
      然而,他哪里知道,此刻,在大队部,正在因为他而闹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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