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颠簸尘世亦无悔》班班若羚

2、第一章

　　康熙四十年辛已正月初三
　　宫里新年的喜气还未褪去，各人还沉浸在新年的气氛里乐其融融。这不，初三这天，康熙大摆家宴，请了戏班子来搭台唱曲儿，小阿哥小格格们欢呼雀跃，围着各自的阿玛额娘嬉闹个不停。
　　虽是严冬，众人脸上却像是染上了这喜气，拂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极了饮酒水之后而内透的酡红。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胤禩看着台上身段颇好的角儿们，露出欣赏的表情，柔和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跟着调儿哼了几句。
　　“八哥。”一身裘皮大衣，风风火火走过来的胤誐重重的往胤禩的肩上拍了一把，“这曲儿有何好听的？走，和我一块喝酒哦去，暖暖身子。”
　　胤禩但笑不语，倒是打量了胤誐一遍后把目光停在了胤誐微红的脸颊上，“老十，你也喝的不少了，坐下来陪我听听曲儿，解解这酒劲。”
　　胤誐颇为不满的刚想说上两句，那边的一阵嬉闹声倒把二人的注意力转了过去。
　　“咦？惠妃娘娘那儿是怎么了，好不热闹。”胤誐嘀咕一声伸长了脖子却也只见得人头挤挤。
　　一旁机灵的小太监忙上前献殷勤，“回十爷话，那是纳兰格格回来了，刚去拜见了皇上和皇太后，现在该是和惠妃娘娘一起叙旧。”
　　“纳兰格格？哪个纳兰格格？”胤誐听得一头雾水，疑惑的看向那小太监。
　　“十爷，还能是那个纳兰格格呀？就是那个去了科尔沁的纳兰格格啊。”
　　耳边是胤誐和小太监渐渐小去的谈话声，胤禩依旧带着温润的微笑，眼睛直盯着台上的角儿，眼里浓黑的珠子的色彩却变幻着，翻涌着，握着杯子的手不觉使劲。
　　“哎哟。”娇气的呼声让胤禩回过了神，那浓黑的眸子里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不见一丝波浪。转头一看，是个撞上了胤誐身子的女孩儿，莫约也就五六岁的样子。梳着整齐的格格头，身上穿着粉色小袄，披着白色斗篷，看她那捂着额头呲牙咧嘴的样儿，胤禩忍俊不禁一笑。
　　“小丫头，你没看到爷站在这儿？偏往上撞。”胤誐也颇好笑的望着女孩儿，故意板起脸准备唬唬她。
　　谁知那女孩儿一点儿也不害怕眼前这人，双手插在腰间，头一抬，对着胤誐驳了回去，“难道你没看见老娘跑了过来？若你看到不让开那是活该，若你没看到那更是活该，老娘头硬，你那腰子活该被撞。”
　　扑哧——
　　一旁的小太监没忍住笑出了声，让胤誐黑着脸瞪了回去，生生止住了笑意。
　　其他在一旁的女眷、宫女、太监也只好低下头去，掩住笑意。连胤禩也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一个小女孩给呛住了，胤誐心里堵，面上也挂不住，可又愁他一个阿哥和一个小女孩计较却又有些不得体。正在思量，只听人群那边传来柔柔如三月柳絮的声音“盏儿，不得无礼。”
　　人群自动从中分开了一条道儿，一女子款款走上前，鹅黄的裘绒披衣，白色的裙袍，头上厚重的大绒帽下露出一半的鹅蛋脸儿，一双杏核大眼分外有神，坚毅的鼻梁下是如玫瑰般的樱唇。嘴角边若隐若现着两个对称的小梨涡，虽看上去年岁不大，却是个十足的美人，众人一时看得呆住了。
　　女子福下身去，“纳兰妃暄见过八阿哥，十阿哥，爷吉祥。”
　　胤禩一动不动的盯着缓缓起身的纳兰妃暄，脸上的绯红想必是刚才施礼太急而浮上面颊的，不过更是别有一番风味，不得不感叹，究竟是什么样的山水养出了这妙人儿。
　　“你，你。”胤誐一时口吃起来，指着纳兰妃暄张着嘴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难道十阿哥不记得妃暄了？”倒是纳兰妃暄大方一笑，唇边的现了出来，煞是迷人。
　　没等胤誐开口，刚才伶牙俐齿的女孩儿一脸开心的扑到纳兰妃暄的身边，撒娇似的蹭了蹭，“额娘，他刚才欺负盏儿。”
　　咔——
　　胤禩手里的杯子一碎，白瓷片簌簌落在地上。一旁的宫女、太监慌里慌张忙了起来，胤禩却像是个没事人似的，依旧笑的温润，只是淡淡收回了目光望向了戏台，任太监宫女们去处理那只流血的手。
　　纳兰妃暄只是轻轻一瞥后转头轻笑着点了点女孩儿的额头，“你哦，平日里太娇惯你了，竟然造次起来，回去定要好好罚你，还不快去给十阿哥赔罪。”虽是严厉，但脸上却无一丝怒意。
　　女孩儿极不情愿噘着嘴，挪了过去，抱着手作了个揖，“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女孩儿已经笑的贼兮兮的对着胤誐抬着小手。这死丫头！纳兰妃暄脸上一热，竟把上次随口胡诌逗弄她得词儿给搬了出来。随即纳兰妃暄冷声一喝，“盏儿！”
　　女孩儿吐吐舌头，这才乖乖鞠了个躬，不情不愿的说了声“对不起”后走回纳兰妃暄身后。
　　一旁的宫女太监们皆又是掩嘴偷笑了一阵，胤誐脸上一热，且不说他一个阿哥和一个女娃儿计较有失身份，这女孩儿后面还有一个纳兰格格啊。胤誐只好把打碎了的牙往肚子里咽，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字一顿的望着纳兰妃暄问道：“这么说，你成亲了？”
　　纳兰妃暄一愣，随后笑的更甜，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拉着胤誐问长问短硬是把这茬盖了过去。胤誐被纳兰妃暄忽悠的晕晕乎乎，居然傻笑着夸盏儿可爱。也是，纳兰妃暄从小就有这本事，能把黑说白，白说黑，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样子，这点盏儿倒与她颇为相似。
　　想到这儿，胤禩转头望向抓着纳兰妃暄袍子不放得盏儿，那眉眼间到是有几分纳兰妃暄倔强的影子，可那坚韧的神态是否是像她阿玛？胤禩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拳头，刚才包扎好的手掌又被他捏开了伤口，血水印红了白纱。
　　十年，这就是你最后给我的结果吗？如果是，那我宁愿这个十年来的晚一些。
　　胤禩嘴角噙着一丝苦笑，淡淡把目光移到台上。

　　“这十多年没见了，我们的妃暄也长成大姑娘了。”惠妃拉着纳兰妃暄坐到了软榻上，“来我看看，出落的那么水灵，是个美人儿。”
　　纳兰妃暄被惠妃说的脸上一臊，撒娇轻嗔，“姑姑！”随即眼波一转，“倒是姑姑，没怎么变着，宛如十年前一个样，才一见到的时候都让妃暄不敢认了。”
　　“瞧你嘴甜的，和小时候一个样。”惠妃笑的嘴都合不拢了，“这次回来在宫里多住几日吧？回头我和皇上说说去，你那堂哥常年在外，我一个也孤寂，难得你回来与我做个伴，解解乏。”
　　“妃暄求之不得呢。”纳兰妃暄撒娇的靠了过去，“这些年，妃暄最想的就是姑姑了。”
　　惠妃拍了拍纳兰妃暄的头，“你这十多年，一个人在外可苦了你了。”似乎想起什么似的不禁叹了一句。
　　“不苦，一点也不。”纳兰妃暄靠着惠妃喃喃，心中不免有些酸楚，不过她还是要感谢惠妃当年把她送去了科尔沁，感谢额父让她安置在了远离这是非之地的草原，她感谢上苍让她可以躲过那场动乱，更感谢让她遇到了盏儿。
　　火炉子里的暖意熏透了小屋，带着淡淡的茉莉香，闻后会使人感到精神一振，纳兰妃暄站在书案前临摹着自己额娘的《望远》。
　　白玉帐寒夜静。帘幙月微冷。两地看冰盘。路慢慢。恼杀天边飞雁。不寄愁书柬。谁料是归程。
　　站在一旁的芷兮看着纳兰妃暄皱的越是发紧的眉头，心中焦急，却是使不上劲。正犯难时，见盏儿由奶娘牵着走了进来，一见到纳兰妃暄在写字忙挣开奶娘的手，飞扑上去。这下芷兮放下了心，微微扬起嘴角。
　　“额娘。”盏儿笑着扑到纳兰妃暄身上，甜甜的卖着乖，讨好的望着纳兰妃暄。
　　“你这没羞没臊的小东西。”纳兰妃暄用手点了点盏儿的额头，轻嗔道，“平日里太娇惯你了，如今也来编排起我来了？”
　　“是你让我喊你额娘的嘛。”盏儿噘着小嘴，满脸委屈，“你怎么翻脸比翻书快？”
　　“你这妮子，我可有准你在外人面前喊了？”纳兰妃暄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你别真打算以后都喊我额娘罢？”
　　“正有此意。”盏儿摇头晃脑，“有你这么既漂亮又聪明的额娘是盏儿的福分。”
　　一旁的奶娘和芷兮掩嘴偷笑，两人都是伶牙俐齿的主儿，斗起嘴来颇为有趣，二人也不上前去劝阻，乐滋滋站在一旁看着。
　　“我可是还要嫁人的，有你这么个小魔王，那些阿哥王爷该不要我了。”纳兰妃暄满脸委屈。哪知盏儿捂嘴偷笑，“没我他们也不敢要你。”气得纳兰妃暄一跺脚，伸手去挠盏儿的痒痒，盏儿飞快的跑开，二人就在屋里嬉闹起来，一时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嫁人？格格可有心上人了？”温润的声音自门边传来，两人停住了嬉闹，转头望向门边。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吉祥。”纳兰妃暄看清来人后欠身施礼，芷兮、奶娘也跟着一并行礼。
　　“起来吧。”胤禩脸上依旧淡淡的挂着和煦的笑容，眼睛却牢牢盯住了纳兰妃暄，似乎要看穿她一般。
　　“芷兮，给三位爷奉茶。”纳兰妃暄转头看向奶娘，“奶娘，你带着盏儿下去玩吧。”
　　“不，我要和额娘在一起。”盏儿紧紧抓住纳兰妃暄的衣角，一副死也不肯松手的模样。纳兰妃暄不禁好笑却也由她去了。抬抬手让奶娘退下，芷兮倒好茶后也站回了一边。
　　“九阿哥，几年不见倒是更挺拔俊朗了。”纳兰妃暄笑着打量这回来头次见面的胤禟，真是少年英气，像极了宜妃娘娘那美人儿，不过胤禟沉着脸，有些难以亲近的样子。
　　“几年？”胤禟冷哼一声，“你到玩得快活，把我们一竿子人都给忘了吧？”
　　纳兰妃暄笑的眯上了眼，“瞧九阿哥说的，妃暄哪敢忘了你们这些爷呢。就算是回来时也没忘给几位爷带些礼物。待会我让芷兮给你们拿去，免得九阿哥说我没了良心。”
　　胤禟阴沉的脸色略有缓和不禁笑骂，“就你嘴油。”随即瞥到了正在瞪胤誐的盏儿，“我听老十说这是你女儿。”
　　纳兰妃暄笑着点点头，“盏儿，快来拜见几位阿哥。”
　　盏儿走的不情不愿，慢吞吞的欠身施礼，“盏儿见过各位阿哥，阿哥们吉祥。”
　　胤誐看着着盏儿这态度不禁白眼一翻，这才是五六岁的孩童，怎的跟老太太似的那么老成，不禁笑道，“纳兰格格，不尽然吧。我可听说你这次回来是参加选秀的，若你已成亲，又怎会回来参选？”
　　“我和纳兰格格情同母女不可以么？”盏儿气极败坏的瞪着胤誐，“我是格格一手带大的，叫她一声额娘何错之有？”
　　看着脸色不太好的胤誐，胤禩伸手拉了拉，笑眯眯望着盏儿，“如是甚好。”
　　纳兰妃暄看着心情很好的胤禩不禁叹了口气，这一生，错一步就从此天各一方，而且无法挽回。也没有人能够有那本事力挽狂澜，何况，这是历史的潮流，这是她无法改变，也改变不了的。她只能淹没进这狂澜里，顺流而下。
　　送走八阿哥一行，并约好下次再叙后，纳兰妃暄让奶娘将盏儿带了下去，脱力的坐回椅子上。
　　芷兮心疼的看着眼前这个还比自己小两岁的格格，一个如花的年纪，却时常可看到她皱着眉头，孤寂发呆的样子，那与年岁不符的神态，芷兮看不懂也捉摸不透。
　　“芷兮。”只见纳兰妃暄招手，“你过来。”
　　芷兮一愣，走上前去只听纳兰妃暄淡淡说，“你去收拾打点一下，明日我要回明府看看。”
　　“是。”芷兮点点头，“要带上盏儿吗？”
　　纳兰妃暄摇头，让芷兮退下，如今已有十余载没回去了，不知……他们可还好？英气的眉毛又拧到了一块儿，满脸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