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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番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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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风暖,渭水两岸桃枝吐艳,柳絮飞白。天化等人感念人间春好,又忆西岐旧事,便相约下凡,寻一处浅滩湾流,效仿人间曲水流觞之雅,设案置酒,共话当年。
石案上摆着新酿的黍酒、软糯的荠菜糕,还有刚从桃林新摘的鲜桃。
杨戬倚石而坐,一身素色道袍,长发松松挽在身后,眉目清隽淡逸,自有一派闲适气度。哪吒挨在他身侧,正拿着绣球逗弄哮天犬。两个金毛童子手捧缠枝莲纹酒具侍立在旁,粉雕玉琢,皆是一样的装扮。
对岸坐着金吒木吒,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洒脱不羁,正低声交谈。雷震子背靠桃树,拎着酒坛,不时仰头饮上一口。
天祥执卷而坐,案上备有笔墨,似要记下今日言语。天化最是爽朗,刚落座便笑嚷着该罚酒三杯,说自己当年走得早,错过许多热闹。
天祥提笔正欲拟题,忽闻环佩叮当,祥云自东方漫来。正是刚历劫归来的龙吉公主与邓婵玉。
龙吉公主披一袭青鸟素袍,眉眼间洗尽凡尘烟火,更显清逸通透。邓婵玉一身红妆软甲,往昔英姿未减,又多了几分淡泊从容。此刻的她们,不再是洪锦、土行孙之妻,而是天庭正式册封的红鸾星君、六合星君,以星辰为位,以天道为疆,应邀与诸位仙友共饮。
“春和景明,正好话旧。”杨戬轻摇折扇,笑吟吟看向众人,“今日不谈神通道法,只说东征路上几件小事,如何?”
众人皆道好。
一童子将白瓷酒觞置于上游水面,喊道:“觞随水至,雅兴同来!”
酒觞随微澜缓缓漂来,木吒剑尖轻挑,将其捞起,笑道:“那我便说段潼关旧事。那年营中闹痘疹,疫气传到附近村落,百姓扶老携幼前来求药。营里几个出过痘的士兵自发揽下煎药送药的活计,日日往村里跑。”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暖色:“我因修道不惧疫气,也去帮忙,带头的姓石,总拦着我说‘将军别靠太近,这病凶险!’我没听,仍与他们一同照料病患。疫病消退后,百姓挑着粟米瓜果来谢,见我脸上留了疤,还担忧我破相娶不着媳妇。”
哪吒挑眉笑道:“黄龙师父的玉肤生肌膏二哥怎么没用,这疤竟留到现在?”
木吒抚过颊边疤痕,淡淡一笑:“这疤啊,算是我为数不多的军功,消了反倒可惜。”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木吒饮罢酒,复斟满一盏,放回水中。
酒觞流转,漂至天祥面前。他挽袖拈起,望着微微晃动的酒水出神,直到众人催促,才轻声开口:“我少时有个玩伴,名唤阿桑,是父王征讨有苏时带回的俘虏。因他勤快机敏,略识得几个字,便留作我的侍读。那年大旱,商王行桑林祈雨祭,从各地遴选人牲,阿桑……被选中带走。”
天祥按住胸口,似乎不愿再回忆往事。良久才继续说道:“祭礼那日,我随父王前去观礼,见他被缚于木桩之上,含泪望向我。巫祝挥剑时,我只能闭上眼,什么也做不了……我自幼习礼,知这是合规之祭,可心里始终堵着,不是滋味。”
他又默了片刻,终是释然:“直到周公废人祭、制礼乐,我方明白何谓‘天命糜常,惟德是辅’。商礼杀人祭天,周礼以德安民——这才是真正的天道。”
众人颔首称是。唯有邓婵玉轻叩杯沿,欲言又止。恰逢此时,酒觞漂至,邓婵玉凝杯在手,淡淡笑道:“方才听天祥聊起世间礼法,倒让我想起历劫时的一桩小事。”
她抬眸扫过在座仙友,语气平和,“我投胎一户姓王的人家,邻里见我背弓护稼,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什么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王家女儿疯了。我问他们,纣王无道,武王伐之,那时女子皆可持弓守城,怎的过了两代,反倒连田埂都跨不过去了?他们说,那不是乱了套么,女子就该守规矩。”
她将酒盏放回案上,“更可笑的是,村人聊起伐纣旧事,无人记得邓婵玉的军功,只记得土行孙求亲,说那人虽矮,好歹是个将军,邓婵玉嫁他不亏,有什么可挑的。况且女子最重名节,闹成那样,怕是没人敢要了。”
自斟一杯,仰头饮下,继续道:“想当年在商时,随父亲守三山关,营中女眷能持弓、能议事,便是我被土行孙擒了又放,营中也只说‘邓将军运气不济’,没人拿‘女子失仪’做文章。”
说到这里,她自嘲般笑笑:“倒不是我揪着内宅事不放,是觉得凡间造秩序,本是为了安民,可若秩序只护男子的体面,把女子的本事都归成‘僭越’,那这秩序,终究少了点包容。”
众人听罢神色各异,席间一时无话。龙吉公主安然举杯,开口打破沉默:“婵玉妹妹所言极是。凡间秩序多有偏狭,唯天道不分性别、只论本心。我掌人间姻缘,见多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实不论男女,凭本事立身、凭本心行事,才是正理,也是最好的姻缘。”
哪吒在一旁晃着酒杯,插嘴道:“就是!当年土行孙乱说话,惧留孙师伯还说要收婵玉姊姊为徒呢,总比凡间那些‘女子该守规矩’的废话好听!况且凡礼可废,天道不改,终有一日,也会有人废了这破规矩!”
雷震子突然嚷道:“怕什么?日后定有女子称帝,叫那帮老学究跪着磕头!”
众人先是一愣,旋即轰然大笑,纷纷举杯:“妙啊!”
酒觞漂至金吒手边。他执杯浅啜一口,缓缓道:“金鸡岭一役,天化战死,众将被擒,军心浮动。我奉命调兵□□,恰遇上商军轻骑夜袭劫粮。炊事营的周伯带人护粮,抄起烧火棍、陶釜便迎上去,竟真将粮草守住了。我赶到时,他胳膊淌着血,还死死抱着粮袋喊:‘李将军,粮没丢!’”
他微微一笑,续道:“周伯原是骑兵什长,因伤不能再骑马,才调入炊事营。起初他百般不愿,说男子汉就该上阵杀敌。可偏偏是他们,守住了全军命脉。”
天化叹道:“你说的周伯我认得,是条汉子。”
酒觞顺流而下,停在雷震子脚边。他大手一捞,仰头一饮而尽,朗声笑道:“我来说个喝酒的趣事!攻克朝歌后,我在一处塌了的酒窖边,见到一位老丈被梁木压住,浑身是伤,却还紧紧护着一坛酒。我背他出来时,他嘴里还念着那坛酒,说是三代酿酒,这坛是给儿子备的婚酒,一直藏着,等儿子回来。”
“后来老丈伤愈,抱着那坛酒到军营寻我。他说:‘将军,这酒给你们喝。’我推辞,说这是您儿子的婚酒。他却道:‘我儿子三年前战死了。你们打仗,是为让我们过上好日子。这酒……就当是我儿子请朋友喝的喜酒吧。’”
众人听罢,一阵唏嘘。
金毛童子用竹篙将漂远的瓷杯捞回,重新斟满。杨戬折扇轻拂,将酒觞稳稳托起。他眸光微凝,似透过杯盏望见三门峡的急流险滩:“我说段督粮过三门峡的旧事。那年军粮滞于黄河,水路被封,陆路又逢连日阴雨,泥泞难行。督粮副官王五自请探路,又带兵帮附近村民修堤——那堤关乎百姓生计,被暴雨冲垮大半。他们冒雨扛沙袋、砌石坝,三日三夜方成,却也折了几人。”
“后来大军欲借砥柱部水道,我便带哪吒前去交涉。”他侧首看向身旁少年,唇边漾起浅笑,“这小子当时还说,凭我的本事,定能一语说动柱伯。谁知柱伯刁难,不谈钱粮,只考水文——何处滩险、何处流急、何处可夜渡。我答毕,他敬我三碗烈酒,方允相助。”
哪吒耳根微热,低声嘟囔:“我那时只当你精通水文、酒量又好……”
杨戬含笑续道:“你只见表面机巧,却不知真正让柱伯松口的,是那些小事。王五修堤后,见村民缺粮,便从军粮中匀出救济;将士扎营,从不践踏农田,反帮修葺屋舍;即便渴极,也不摘百姓一瓜一果。柱伯早已看在眼里,知我们并非欺民之师,才愿相助。”
哪吒默然,抬手轻抚哮天犬脊背,终是未再辩驳。如今他懂了,那日柱伯的酒,敬的从来不是神通,而是周军护民的本心。
酒觞漂到天化面前。他笑意淡去,添了几分清寂:“我走得早,未陪诸位走完东征路,倒是在忘川边上,见过一桩奇事。那忘川寒雾刺骨,几乎能冻凝魂魄。有个小女娃站在岸边,满身霜雪,手里攥着一束野花,任谁问话都不应。”
“后来,一枯骨和尚踱来,解下袈裟披在她身上,合十低诵经文。我正想上前,却被柏鉴拽回封神台。可惜了,未能瞧见后续。”
哪吒握盏的手微微一紧,眼底笑意尽散,只余一片怅惘,暗道:“是她……还有那和尚。”
众人皆叹世事无常,唯有杨戬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酒觞再转,恰停在哪吒面前。他执杯起身,指着杨戬笑道:“你们都道杨大哥神机妙算,我偏讲件他束手无策的事!大军开拔牧野,恰遇连日大雨,官道泥泞难行,战车深陷。偏姜师叔严令:‘此乃人道定鼎之战,不可再以神通干预。’杨大哥纵有通天本事,对着满地烂泥,也只能干瞪眼!”
他眉飞色舞,音色清亮:“我闷得慌到帐外散心,听见几个黄河边来的民夫嘀咕,说若在老家,早编‘草龙’铺路了。我一把拉住那人细问,原来是用芦苇稻草拧绳混泥,填实路面。杨大哥听闻此法连连叫好,立刻调来秸秆,让民夫教全军编绳。”
“那一晚,将士们挑灯编草,彻夜未眠。天明时分,草龙铺满泥洼,道路复通,军马如期开赴牧野!”
杨戬低笑调侃:“说得好热闹。那晚你自己蹲在帐边,编得歪七扭八,三捆散了两捆,最后不是我替你理齐的?”
哪吒嚷道:“我那是试绳子的韧劲!”
“试到草绳散架,是故意还是嘴硬?”杨戬挑眉。
“本来就是!”哪吒立时炸毛。
正闹着,天化忽然插话:“哎哪吒,杨大哥不是答应在梅山给你盖座树屋么?如今可盖好了?盖好了可得请咱们喝进屋酒啊!”
哪吒瞬间僵住,瞪向天化:“你怎知道?!谁说的!”
天化晃着酒杯,笑得狡黠:“我好歹是神仙,还不能知道点凡间新鲜事?你俩何时好上的?莫非当年在相府同住,夜里挤一张榻的时候?”
“黄天化!”哪吒抓起果核便砸。天化早躲到金吒身后,探头喊道:“我说错了?难不成是东征前夕,你怂恿杨大哥卖饼养家那次?后来你俩悄悄出城,去了哪里?从实招来!”
哪吒追着天化绕了几圈,却被他遛得险些撞进杨戬怀里。
众人早已笑作一团,木吒拍桌,金吒扶额,雷震子呛酒,邓婵玉揉着肚子倒在龙吉公主怀里,就连天祥都笑得画歪了字。唯有哮天犬一脸淡然,偶尔瞥一眼渐漂渐远的酒觞。
终是杨戬轻唤一声:“哪吒,酒凉了。”哪吒才气鼓鼓坐回他身边。杨戬正要替他斟酒,他却端起他饮过的半盏残酒,一饮而尽。
天化仍不罢休,笑嘻嘻道:“反正你俩总借练枪腻在一处!”
“你!”哪吒正要起身,被杨戬轻轻圈住。杨戬为他续酒,柔声道:“再饮一杯,消消气。”
哪吒瞪了天化一眼,乖乖举杯。
春酒入喉甘冽,将他的脸颊染上薄红。他忽然安静下来,用手撑着额头,望向潺潺流水。杨戬替他拈去鬓边落花,他也只是笑了笑,一双眸子半阖着,思绪渐行渐远。
日渐西斜,桃林影长。酒觞流转数轮,众人皆有了七八分醉意,却仍有说不尽的悲欢往事,散在风里,融进水中。
“时辰不早,该回了。”杨戬含笑起身。
众人亦笑应道:“好,来年再聚!”
风过桃林,花瓣簌簌落下,覆了石案,满了酒盏。渭水潺潺,似仍回荡着笑谈与酒盏轻碰之声,悠悠不绝,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