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英雄志》木因之

1、第 1 章

　　“汉中平六年，十常侍乱朝，胁少帝及陈留王出宫，挟以为质。并洲刺史董卓率边地甲兵三千入都勤王，尽诸城内阉宦。于城西北芒坡下遇帝及王，逢迎回宫。自此朝廷幼冲，迫于董卓。政令命议，皆出其口。文官垂首，武将惧威。是时长星现于北廷，日有食，山岸崩，雌鸡化雄，雨雹伤人。

　　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身既寒微，少不修德。惟富才武，旅力少比，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以讨羌胡有功，拜前将军，征并州牧。适逢汉室之败，拥兵入都，得专废立。据有武库甲兵，国家珍宝，威震天下。遂自迁太师，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广植亲党，遍插耳目。卓性残忍不仁，睚眦之隙必报，人不自保。尝于二月社日，遣军阳城。民聚社下。卓纵军士悉就断其男子首级，驾其车牛，载其妇女财物，以所断头系车辕轴，连轸而还洛，云攻贼大获，称万岁。入开阳城门，焚烧其头，以妇女与甲兵为婢妾。至于直入宫门，夜宿龙床，奸乱先皇旧嫔，其凶逆盖不可数……”

　　以上文字摘自汉中平年间兰台令史凌肃私家修纂的《东汉纪》。可惜留传下来的只有这么一些断简残编。这天早上，当他正安坐在自家书房里写到这一段的时候，一队兵士冲进来打断了他的文思。笔杆被折断，砚台被打翻，浓黑的墨汁流了一地。

　　李儒把书稿呈上董卓的时候，竹简上横平竖直的隶书，墨痕未干。董卓只看了“身既寒微，少不修德”一句，勃然大怒，将书稿啪一声扫到地上，“好个不怕死的兰台令！本太师知他志在修史，还特令嘉奖，送了他许多上好笔墨，准他随意取阅内府藏书。他就是这样报答我的知遇之恩的么？速速押来见我！”

　　凌肃被带到太师府的时候，科头便服，一袭家常的布衣长衫，脸上神情自若，轻轻揉了两下一路被兵士拽得生疼的手腕，泰然作了一揖，“太师找我何事？”

　　董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飞起一脚将扫到地上的书稿踢到他面前，又随手抄起案上的一管狼毫摔到他眼前，“给我改！”

　　凌肃拾起书笔，笑了一声，“怎么改？”

　　董卓眼望李儒不语。

　　李儒背着手走到凌肃身边，俯耳道，“当朝太师董君者，文才武德，韬略盖世。扶汉室于既倒，救万民于倒悬。其仁义遍布宇内，恩泽四海，上追尧舜，下匹周孔。人心所望，天下归服。”

　　凌肃怒道，“太师身为人臣，怎么能上比尧舜？！”

　　李儒看看董卓，不耐烦地道，“你改就是了！”

　　凌肃便不再问，挥笔一就摔给李儒。李儒捧去给董卓看时，却只是在原文后边又加了一段，“汉中平六年秋九月庚子，董卓见招。挟兰台令凌肃改《东汉纪》，增以‘文才武德，韬略盖世’云云，且自比尧舜，不臣之心昭彰。肃以史笔之贵，但在直书，拒不相从。”

　　董卓啪一声合上竹简，手中一用力，当即折为两断，“嘿嘿”干笑了两声道，“你是决意和我作对到底了？”

　　凌肃道，“太师自负英雄，不读书史，想是没听过齐太史秉笔直书的故事了？”

　　董卓又看向李儒。

　　李儒无奈，只得解释道，“据《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所载，齐庄公为臣下崔杼所杀。齐国太史直言‘崔杼弑其君’。崔杼遂杀太史，命其弟继任。其弟仍书‘崔杼弑其君’，复被杀。第三位太史上任，照旧写道‘崔杼弑其君’，并添入崔杼连杀两太史之事。崔杼无奈，亦只有随他去了。”

　　凌肃接道，“前事之鉴，太师尽可以杀了下官，可以命人改了下官的汉纪。但今天太师所做的一切，他日都将原原本本地载入史册，自有后人来评说。”

　　董卓双目灼灼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笑道，“即使如你所言，我今日所做一切都会被原原本本写进历史，我相信史书上所记也应该是，‘汉中平六年秋九月庚子，董太师逼兰台令改史。兰台令迫于严刑，不得不从。”

　　凌肃将笔轻轻投到地上，笑道，“太师可以试试看。”

　　堂皇富丽的太师府正殿。因为长年的养尊处优而提前发福，身材过于臃肿的董卓斜靠在一张闪着幽光的熊皮褥子上，脸上是闲散淡漠中有些期待有些得意的表情。他一手随着阶下杖刑起落的节奏轻轻扣击紫檀茶几，神情一如在后花园中听歌女清唱。

　　若大的正殿内无人交谈，只有碗口粗的棍棒落在凌肃稍嫌文弱单薄的躯体上沉闷的“劈啪”声，杖下人粗重的喘息和抑制不住从口中溢出的低沉的呻吟。

　　四十杖毕，家丁停刑。董卓举起茶碗来喝了一口，悠然问道，“你从是不从？”

　　凌肃从血泊中挣扎起身，慢慢地移到书案前，伸手抓住案面撑起身来，将下颌支在桌面上，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直对着董卓，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痰，开口道，“太师可是有代汉皇自立之心，所以想要我做佳传，以服人心？”

　　董卓笑道，“你果然是不打不开窍。李儒，备纸笔！”

　　凌肃恨恨地道，“可惜我凌家世代读的是圣贤书，做的是忠义人，吃的是大汉的禄米，做的是汉家的臣子，你要我做那背主欺民的事，此生休想！”说到此处，嘴角边忽然扯出一丝嘲讽的笑，“董太师，你一介边陲鄙夫，也敢妄学尧舜，还要天下士人为你歌功颂德，你也忒看得我们中原无人了吧。”

　　董卓大怒，挥手将茶碗砸得粉碎，起身抽出壁间所挂宝剑，白光一闪，已将凌肃拼死按在桌上撑着全身重量的四指齐齐削断。

　　凌肃惨叫一声滚下地去，鲜血随着他右手地挥动在白壁上洒出一个暗红的弧圈。董卓手中长剑一抖，直指凌肃胸口，被怒火燃烧扭曲的脸上是一个残忍的笑，“你既然对我的生平和为人调查得那么清楚，不会不知道我在并州时有名地爱吃活人心肝吧？本太师生平吃的都是英雄胆豪杰心，像你这种扔在锅里炸不出三斤油来的弱书生我本来没有兴趣。不过看不出来你倒是硬气得很，本太师倒想剖开你胸膛来看个究竟，里边可是一副熊心豹子胆不成？”

　　凌肃额头冷汗直冒，强笑了一声道，“太师过誉了。凌肃哪有什么熊心豹子胆，有的不过是对大汉朝的一片赤胆忠心罢了！”

　　董卓见他浑身虽不可制止地轻颤不止，惟有目光仍然凌厉如剑，眼眸清澈无半点杂质，当真是壁立千峰无欲则刚，心中怒气更甚，长剑上指，直刺凌肃左目。凌肃大叫一声捂住左眼，鲜血立刻涌泉般从他的指间汩汩流下。董卓暴躁道，“说，你改是不改？！不改我把你那只招子也给废了！”

　　凌肃由于剧痛倒抽了几口冷气，语气中却没有半分的退让，“孟子说……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威……武……不能……屈……不……能……屈……”

　　话说到此，头往后一仰，便痛得昏死过去。

　　董卓剑尖一偏，便欲刺他右眼激他醒来，背后李儒上来抓住了他手腕，“太师，此人傲气如此，断不肯从，你还是杀了他吧。”

　　董卓怒道，“本太师纵横疆场数十年，跪在我马蹄下讨饶的成名英雄无数，今日却奈何不得这一个小小的腐儒？！”

　　李儒叹气道，“可见刚者未必不易折，柔者未必能屈。天生太师，本来就是为了战天下英雄的。既然知道他只是一介小小腐儒，又何必一定要和他过不去，传出去于太师名声也不好听。”

　　董卓想了想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既如此，我便不亲手动他。”将手中宝剑一抛，“可是就这样杀了他了事难平我心头之恨！”唤家丁，“给我拖出去，先用冷水将他浇醒，再剜了他那瞪人的眼，断了他那骂人的舌，斩了他那写书的手，然后与我挖心，抽筋，剥皮，再架起大火来烧，把他和他那一堆胡言乱语的邪书统统给我烧成灰炭！”

　　李儒只听得背上冷汗涔涔流下，一时怔忡，竟连半句求情的话也说不出口。冷不防董卓突然问他，“封禅台修的怎么样了？”
　　李儒呆了一下，结舌道，“太……太师真的还想效法尧舜旧例，让皇上传位给你么？”
　　董卓怒斥道，“这是我素来的志向！只要董卓一日不死，此志一日不变！”
　　李儒摇头叹道，“只怕一时还做不到。今日太师初露此意，一个小小的兰台令就敢这么公然抗命，要真捅破了这层纸，我怕文武百官反对的还会更多。尤其怕的是外任自带兵马的太守趁此机会反将起来。我们初到洛阳，根基未稳，一旦失了人心，再遭外患，处境堪忧啊。”
　　董卓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沉吟半晌道，“若果真时机未到，我想先废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协。”
　　李儒一惊，“太师何出此言？想那日我们赶去北芒坡搭救被十常侍挟持出宫的皇上，一到那里却只看到皇上蜷在大树底下，吓得抖做一团。陈留王年方九岁，反倒镇定自若，还走上来问太师所统是那部军马，前来救驾还是劫驾？连太师都一时为他威势所动，回来直叹王爷智勇过人，非寻常小儿可比。难道太师都不记得了么？”
　　董卓道，“陈留王资质胜当今皇上百倍，朝堂之上有目共睹。当此多事之秋，我废愚立贤，是有功社稷的大好事，料那些大臣们也没什么话说。”
　　李儒摇头，“太师不怕给自己竖一个劲敌么？”
　　董卓哈哈大笑，“一个九岁的小毛孩就是再聪明百倍又能有什么作为？何况宫中上到禁卫军统领，下到一个倒夜壶的小太监无不受我掌控，料那刘协就是插翅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过了一会儿，又道，“你可知我立他为帝的真正目的？”
　　李儒笑道，“这陈留王爷的生母是灵帝生前最得宠的王美人。当今圣上的亲娘何后下毒毒死了王美人，董太后就把王爷抱过来亲自抚养。那何后出生屠夫之家，无才无德又善妒，董太后很不喜欢他。连带也不喜欢当今圣上，在世时常夸陈留王天资聪颖，有异常人。董太后怎么说也算是太师本家，太师便是半个外戚。陈留王一旦登基，算起来还是太师的甥儿一辈。国舅爷代为辅政，甚至于将来从他手中接管江山，自然比一个毫无关联的旁人更名正言顺。”
　　董卓大笑，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好李儒，好见识！太师我果然没有看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