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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凤眠长夜 瞬间,剑刺 ...


  •   一声惊天动地的响雷震撼了寂静的夜空。高渐离猛地从床上惊起,眼神惊恐,长发湿润成一缕一缕,口中急促地喘着气。他好像,心中从此失去了什么,而且是永远失去了……

      集市的一家客栈,熙熙攘攘。
      在座的宾客大声喧哗着,饮酒作诗,对酒当歌。客栈的伙计们忙活在各个角落,侍候着各位宾客。
      酒楼里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身着脏旧衣服的伙计正在收拾着凌乱的桌子。纤细洁白的手指此时抓着又黑又脏的布,正在擦拭着油腻的桌子。
      没人知道,这个身份卑微的伙计竟是燕国第一琴师高渐离。
      自从荆轲刺秦之后,原来那个高渐离就已经消失在人海中了。

      一年前。
      “哎呦,这下可麻烦大了!这荆轲刺秦失败了,现在可好,秦国要举兵进攻咱们燕国。这可怎么办啊!……”街市上一群人围观着贴在木栏上的告示,议论纷纷。
      “你们看,燕国第一琴师高渐离也被通缉了!”一个老人指着告示说。“是啊,高渐离一表人才,被嬴政盯上了,真是倒霉。”旁边的一个男子附和道。
      人群中,一个背着古琴的琴师冷眼观望,默然离去。

      “这位客官,您可要些什么?”
      高渐离看着他,说道:“我来应征你们的伙计。”
      老板看了他一眼,手摸着下巴说:“先生相貌俊秀,口吐不凡,定是人才,怎么肯在我的小店做这又脏又累的活儿?”
      高渐离边作揖边说:“请老板允许。我会干这些活的。”
      老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你叫什么名字?”
      “……”高渐离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眸深处黯淡了下来。良久,他缓缓开口:“我姓荆。”
      “行,荆先生。我姓金,以后你就在我这工作了。每个月底发工钱。”老板指了一下厨房,“你去那儿换上衣服,拿上擦桌子的布,干活去吧。”
      “好。”高渐离缓缓走向厨房。

      “嘿!你这小二,大爷我叫你这么久都不吭声!”邻桌的一位客人大叫。高渐离放下布走过去。“你这是什么破态度啊!大爷我今天高兴喝点酒,却叫了半个时辰!”
      高渐离眼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已经催过了。”
      那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出言不逊:“催过了?你们厨房里养的是一群畜生吧!再去!”
      于是高渐离走去厨房拿过了一壶酒,放在了客人的桌前。客人阴沉地干笑了一声,然后倒上了酒。高渐离想转身要走。“别走啊。大爷我赏你点酒喝!”
      只见那人拿起酒杯一扬手,酒全倒在了高渐离的脸上。
      高渐离闭着双眼,没有任何表情。“哈哈,怎么样啊,酒好喝么?”
      这时金老板见状跑来,陪着笑脸:“客官别动怒,我们这荆先生他的性格就是这样,您不要见怪。”“哼,性格?别给我提什么破性格!不教训他他不知好歹!今天我是替你修理他,你还要谢谢我呢!”客人转着酒杯。
      “我给您赔不是了。客官还要些什么,我们马上就上,马上就上。”金老板白胖的脸堆起殷勤的笑容,一个劲地笑着点头。“哼,本大爷的兴致都没了,走了走了!”说罢起身就走。
      “哎……!客官您桌上的酒还没给钱呢!”金老板招呼道。
      “哼,服务这么差还管我要钱?笑话!”客人头也不回,蛮横地说。
      “呃……这……”金老板束手无措,又不敢说什么。
      “付了钱,才能走。”
      清冷的声线穿透嘈杂的人声缓缓传来。客人惊诧地回过头,见高渐离目光沉稳地对视着他。
      “你小子够狂的!本大爷说过的事,还没有办不到的!区区一个小杂役还想管得住我!”客人气冲冲地走上前去,露出带有刺青的强壮手臂,拿出了剑。
      金老板惊慌失措地劝解着两位:“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何必刀枪相见……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哼!”客人不顾他,对高渐离叫着,“今天我就让你好看!”说罢大步冲向高渐离。高渐离轻巧地一闪,躲过了他的拳头。立刻,客人转手抽出利剑,刺向高渐离,而高渐离飞速转了转用来端酒的木托板,然后抵住他的剑。瞬间,剑刺穿木板,停留了下来。而剑尖正好凝滞在高渐离的鼻梁前,发丝飘逸在锋利的剑刃上。
      “你小子有点本事!”大汉的声音沉了下来。随后,剑抽出木板,木板碎裂,反身又是一刺。高渐离身体一侧躲过去。大汉恼怒不已,用剑挥向高渐离,高渐离迅速仰下身,剑扫过他的面上。这时,高渐离手中的长布迅速一绕,右手一转,长布就如灵蛇般缠绕住利剑,用力一拉,剑脱了手滚落在了地上。而布也刚好割裂成了五条布条,飘落在地。
      客人惊讶不已,瞪着高渐离。“连剑都握不好的人,谈何用剑。”高渐离漠漠地说。
      在场的人都看向这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金老板见状,胖乎的脸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勉强地笑着走上去,说道:“客官,您别生气……”
      “哼!”客人一把推开老板,指着高渐离恶狠地说:“你给我等着!记住了!”
      说罢扬长而去。
      老板正了正衣冠,为难地对高渐离说:“荆先生,咱们是客栈,要总这么打还怎么做生意啊……”
      高渐离微微低下头,轻叹一声,蹲下曾经高傲的身子,一点一点拾起地上的东西,一字一顿地说道:“知道了。”

      寂静的深夜,高渐离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中。孤单的影子被月色拉得细长,更衬出他心中的落寞。
      “嘿嘿,别来无恙啊。”一句挑衅刺破了夜的寂静,出自一张粗糙而带着阴笑的嘴中。远处走来几个高大、被拉长的身影。高渐离刚想转头退步,却发现后面也上来了人。
      “先生白天可是弄得大爷我很难堪啊。”其中一个领头的大汉就是白天的客人,他露着手臂,目光如原野之狼般凶狠,对高渐离狂妄地说:“我现在,要好好地款待款待你!”
      高渐离警觉地看着四面围着他的壮汉,眼神依旧冷冽。
      “弟兄们,给我打!”

      “荆先生!你、你怎么——”一大早金老板开门见了高渐离大呼大叫。
      高渐离脸上带有淤青,还留有清晰可见的红色拳印,嘴角也已经被打破了。他慢慢说道:“没关系,只是受了点外伤。”
      “哎呀,这怎么行呢!准、准是昨天的那客人报复你了!唉,我早该料到!……”金老板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我给你拿些药吧!要、要不……以后你就在我这儿住吧,我晚上帮你空出一间房,你就住吧,我也就不收你的钱了。”
      高渐离好心回绝:“金老板不必了……”可金老板打断他的话:“就这么定了,今天晚上就住这了,今后省得被那些恶徒所伤。”
      高渐离只得作揖:“多谢。”

      夕阳西下,高渐离坐在房间的窗边,凝望着窗外。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水,湖边栽着一排排的杨柳。此时傍晚时分,窗外正是一派好光景。经过了一天的工作,高渐离的面容已有些疲惫,慵懒地半倚在窗边。
      高渐离的眼睛看着外面,思绪也随之飘散。
      其实,当听见荆轲被嬴政杀死时,高渐离的心就已经破碎了。他虽然早已知道荆轲不可能会回来,但是心里还是悲痛万分。荆轲刺秦没有成功。这无疑又是更加沉重的阴霾。这伤痛,恐怕要用一辈子去愈合吧。
      可是,有些事情,是越想越难过的。
      高渐离看了看墙角已经尘封已久的古琴,深深而哀切地叹了一口气。
      暮色四合,夕阳落下西山,天空渐渐深邃。渐离起身,离开了房间。

      晚上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客栈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个客人在喧闹的中心,正在弹奏着古琴,他周围的人都连连称赞。金老板走过去,殷勤地大加赞赏:“您真可比燕国第一琴师啊!”他喜上心头,一时兴起又弹了下去。
      高渐离缓缓从台阶上走下来,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琴声,略微怔住。脑海的深处仿佛浮现出了曾经熟悉的音律。他随着琴声走了过去,停在了那位客人的旁边。金老板看见了他,对他说:“荆先生,这位客人弹得可真是动听呐!你说是不是?”
      高渐离不语,凝视着客人的古琴。周围的人都在不住地赞赏,这令弹奏者更加高兴了。“这曲子是《兰雅令》。不过,你的音弹错了。而你却含糊地带过了错误。”高渐离用清冷的声音说道。
      客人本以为这个伙计要说些什么赞赏的话,谁知是来挑刺的,便骤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眼中渐渐燃起怒火,反感地看着他并破口大骂:“你一个小杂役有什么资格说我!有本事你也来弹!像你们这些小人物就会逞能,自不量力!”金老板赔笑道:“客官息怒,荆先生只是对乐曲有些研究罢了……”客人“哼”地瞥了一眼,狠狠地顿了一下酒杯。客人虽是被高渐离的话败了兴冷了场,不过还是调整了一下面色,无视了渐离,又继续饮酒寻欢。
      高渐离没有任何表情。瞳孔深处是冰冷的幽蓝。
      金老板仿佛察觉了什么,却又说不出究竟是何。
      高渐离默默地转身,上了楼梯又走回了房间。客人们依旧谈天说地,开怀大笑。尴尬的气氛烟消云散。那客人又开始弹起了乐曲,四周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良久,楼上的木门又慢慢推开,一个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
      此时,站在楼梯之上的,分明是一位清傲出尘的琴师。
      他身着素色的衣袍,领口和袖口纹绣着金色花纹,华贵而美丽;腰上系着一条墨蓝色的锦带,显示出了他的孤傲和冷漠。这时,他的脸上没有了脏黑的污印,反而洁白若雪,俊俏美丽;头发也解了开来,飘散在背后。
      他缓缓走下阶梯,就像唯美的谪仙般。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这里,为他的美丽而惊诧,肃静无声。这一刻,仿佛世界所有的光芒也抵不过他此时的耀眼。他缓缓走到刚才的客人前,看了他一眼,随后慢慢地说:“在下高渐离,你刚才的那曲《兰雅令》就是出自于我。还请……多指教。”
      金老板眼珠都快瞪出来了,胖乎乎的脸上一双小眼睛瞪得老大。虽然他之前也有猜想过这位先生就是高渐离,但是仔细一想又坚决地在心里否决了。谁知今日竟验证果然就是高渐离本人!而那位客人,更是震惊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手中的酒杯滑落到桌上,杯倾酒洒。
      随后,高渐离默默地从背后拿出古琴,也坐在了旁边。他深情地抚摸着古琴,指间触碰着一根根琴弦,拂去琴木上的微尘。之后,他庄重地环视了四周,然后低头抚琴。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碰过琴,今日又弹起琴,就像多年未见的好友般亲切。
      琴声好似从泉眼流出般流畅而悠扬,完美无瑕。琴音自然而动人,缓缓流淌漫延在客栈的每一处。顷刻间,在座的客人们都被悦耳的琴音所迷住了。
      琴声愈发急促,却行如行云流水般流畅至极,震撼着每一位客人,拨动着每个人的心弦。
      忽然,琴声渐渐缓和了下来,曲调也忽然改变。琴音倾吐着无尽的哀伤,那淡淡的惆怅,浓浓的挂念,都蕴含在了悠悠的乐曲中。唯美,而又令人心碎。
      墨色的夜空冷寂下来,下起了星星点点的白雪,冰冷美丽,四处飞舞飘扬。
      琴音感染着每一个听众。琴中流露着道不尽的伤感,凄美动人。在座宾客的心中恍惚一瞬间像是被触动了什么般,纷纷潸然泪下。琴声,勾起了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那一抹哀伤。
      高渐离闭着眼弹奏着乐曲,心早已回到了那个冬天,那个易水岸边。仿佛,他又在雪原之上,为荆轲送行,与荆轲诀别。再一次看他渐行渐远,单薄俊朗的身影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中……
      只是悲凉。
      只是感伤。
      高渐离感动着自己,感动着所有的人。

      一曲完毕,高渐离的手缓缓降下来,睁开了双眼。此时,所有人正泪流满面,眼睛中泛着闪烁的泪光。坐在一旁的金老板用袖子抹着眼泪,说道:“你……真不愧为燕国第一琴师……”
      高渐离沉默。
      金老板问:“恕我学识浅薄,敢问先生弹奏的是……?”
      高渐离站起身,说道:“《易水寒》。”
      说完,他背起古琴,转身向外面走去。金老板和客人们无不敬仰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高渐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栈,他知道,一旦暴露了身份,就会无处可去了。他蹙眉,抿了抿冷傲的唇角,抬头看向天空。
      漫漫的雪花飘舞在燕国的天空上,如此唯美,而又如此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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