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路西安》安妮贝希

1、愚者

　　我无法记起最初的生活，无法记起父母的样子，无法记起自己生于何方，或者是第一次惊奇，第一次喜悦，第一次尴尬……这一切都不存在。我的生命，我的记忆，开始于佛洛伦萨，一个破旧的舞台，在深暗的地下，无法分清四季早晚；我的四周围是衣衫褴褛的人群，他们兴奋地看着我，叫喊着，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我知道他们眼中的景象，他们看到一个天使般美丽的男孩子，瘦弱的身上布满鞭痕，面孔因身体的高热而通红，晃晃悠悠站在高高的绳索上，拥有他的男人在地面上挥舞着皮鞭，逼他从绳索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当然，这个景象对我来说，并不欢乐，更不具备生命开始的意义，它们之所以让我至今记得如此清楚，只因为那个时刻的特殊。我知道人们对我大加嘲弄；即使连声音都仿佛不存在了，我却记得每一张激动兴奋的面孔，张大的嘴甚至是放大的瞳孔，但完全记不住任何声音。我恐惧着，在人群的疯狂残忍的目光下，觉得灵魂都在颤抖并消融着。
　　我无法保持平衡。手中的长杆倾斜了，我无力将它摆回来。我的脚在打滑，粗绳的纤维一点点磨过我脚底的每一寸肌肤。我知道我马上就要摔下去，落在地上，折断我的骨头，并且永永远远折断我生命中一切对于美好的希冀：如果我是幸运的，那么我会死去，就此回归上帝的怀抱，在天堂中延续那无穷尽的生活；或者我完全被命运遗弃，折断腿骨，变成一个瘸子，一个小丑，并且终生沦为人群的笑料，我会被人画上伤疤戴上假驼背，穿着小丑的衣服向所有人展现我的丑陋。是的，丑陋，当一个美丽的东西变得丑陋，或者一个本应当美丽的东西毫无自尊地向人们夸耀他的丑陋，那将是令大众愉快不已的。

　　我从绳索上落了下来，这是生命开始的前一刻，天地变的混沌，无数的色彩声音交融在一起；这画面甚至比我的身体真正死亡的那一刻，还更深刻地烙印在我的灵魂上。我落了下来，身体向下灵魂向上，我猜想我会把那破旧舞台的木板砸破，落到其下的杂物灰尘之中，人们将会尖叫惊呼，他们的瞳孔在这一瞬放大——比我的更快更大，然后他们会沉默，会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欢呼雀跃，认为自己看到了超过自己付出的金钱的演出。
　　但非常可惜，这些都没有发生。
　　我落了下来，竟落到一个柔软冰凉的怀抱之中。那些色彩凝聚了，成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一对暗绿色沉稳安静的眸子。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这便是耶和华创世的第一天。

　　我以为他是天使，因为那面容如此高洁美丽，全不像人间应有的事物；那身体像大理石一般，透过层层布料散发着清凉的气息；即便只看那高贵的披风，伊甸园之外又怎会有这么无暇柔软的布料，闪烁着如此迷幻温柔的光芒？
　　或许，上帝发了慈悲，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宽恕了我，让我远离痛苦与罪恶。

　　我的眼睛睁得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以为自己的灵魂都睁开了眼睛，我无比贪婪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只希望生命就此变成永恒，哪怕是以终结的方式。我看着他，他却别过了眼睛。
　　“谁是这里的老板？”他说话了，声音低沉而动听。
　　人群发出了失望的嘘声，他们对于血腥的欲望失落了，并因而愤怒。他们喊叫起来，挥舞着瓶罐，举起了椅子，向我们投掷水果与石头。但奇怪极了，没有一个能成功地落在我们身上。
　　没人回答，那手持皮鞭的男人只用困惑的眼神看他。
　　“这个孩子多少钱？”我的天使似乎发现了目标，盯着幕布边的一个角落问道。
　　“这孩子可是个宝贝哪！”剧团的主人满脸堆笑地走出来，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一走路全身的肥肉就会一抖一抖地。
　　“你要多少？”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冰冷平静。
　　“您看这脸，这身子……这孩子虽然脑筋倔了点，但这样调教起来才有趣味嘛！”他涎笑着，伸出手便想来摸我。我拼命往那冰冷的怀抱里钻。
　　人们哄笑起来。
　　“不要让我再问一次。”毫无变化的音调。
　　“您看，咱们可以到后面慢慢谈嘛……”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一脸的肥肉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一点点扭曲起来，直至蔓延到全身。他斜倒在舞台之上，抽搐着，灯光的边缘正好照在他恐怖的面容之上，血液从他的口鼻之中流出，暗红近乎于黑色，浓浓地带着他的生命力离开了他的身体。
　　下一瞬间，地下室的灯火烛光全熄灭了。
　　一种异样的情愫随着这污浊的液体与浓厚的黑暗在剧场里散布开来，人们沉默了，又尖叫起来，并不是因为死亡带来的欢乐，而是同样因它而起的，彻头彻尾，无法抑制的恐惧。他们四散而逃。

　　“你很安全，我的孩子。”他对我微笑，身体冰冷，声音却无比温暖。

　　剧场里一片狼藉，一些人被踩伤了，在地板上蠕动着身体。我并不恐惧，但还是向他的怀抱更深处靠去。我的眼睛无法离开他，他是天使，上帝派来拯救我，并将恶人打入地狱的。这时我看清楚了，也看得仔细。那脸孔属于一个成熟的男人，三十岁事业初成的年纪，肤色是从未见过的病态苍白，高挺的鼻子，细薄的嘴唇，粗粗的眉毛，细长的眼睛。但那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却像是初生的婴儿，清亮单纯，看不到一丝污浊的痕迹，甚至带着一点好奇的可爱光芒。这张面孔我后来看过无数次，激动的，疯狂的，迷茫的，痛苦的，但无论怎样变幻，他的眼神几乎都不曾改变。虽然后来我很清楚，那和他心底的情感毫无关联。

　　可在这一刻，我生命开始的这一刻，我却被他的眼睛欺骗了。我看着他，坦坦荡荡，就像在看一个我深爱已久的恋人。我将生命的一切过往，欢乐与悲伤，赤裸地，都袒露在他面前，毫无遮挡毫无保留。

　　第一次，我想要追寻希望，在我前十年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希望，我把他当作我的希望。
　　我想我要抓住他，就像我的手抓着他的衣襟那样，抓住他的心，他的爱；我会尽我所能，不惜一切。

　　这种可笑行径我再不会做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