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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绝
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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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
相思无用
我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拼贴着被他撕得粉碎的纸片,碎了,便再也无法恢复成最初的光滑平顺,亦如我对他的爱。
空气里他的味道,消散得干干净净,好似他从未来过。
过去那个我心心念念的陈少言,已经死了,死在我的记忆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再无往日的疼惜宠爱,今日这个他,只剩下狠和绝。今时今日,我一无所有,也再无资格,唤他一声“大哥”。我知道,他恨我至极,亦如我爱他至极。
很奇怪,前一刻我还扯着他的前襟,声泪俱下的乞求:“把我的家人还给我。”此刻,我却能够如此平静,葱玉般的手指选取碎地上的纸片,反复对比,反复回忆。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来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支离破碎的纸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愤怒与很绝。
他说:“你的家人全都死了。”那么残忍的一句话,他却说得如此平静。我不甘心,发疯怒吼:“你胡说!我还有个大哥,你让他来见我!”他抓着我的手腕,阻止我继续捶打,他说:“你记错了,你从来没有过大哥。”他竟然如此,否认自己曾经的存在。
我抓着刚刚在看的本子,是小时候他给我补习功课时留下的,发黄的纸页,诉说着年代的久远。他一把将我手中的本子抢走,撕成碎片。我哭喊着去抢,却为时已晚。他是要绝我的命,连睹物思人的念想都不留给我。
我再也无力从他那里争取什么,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他了,又或者,如他所言,根本就没有过从前的他。我迅速冲向墙壁,这冰冷的世界再也容不下我了。他却预先察觉到我的举动,一把将我拉住,恶狠狠的说:“你要做什么?”我跪下来,道:“我求你,放过我。”他道:“你有什么资格求我?从今日起,你的血与肉都是我的,你没有资格去死。你父兄欠我的,都由你来还!”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不够?
是我父亲,亲手养大了这头狼,他太会演戏,演了父亲二十年的好儿子,演了我十九年的好大哥。是我太笨,被他的表象迷惑,把心丢了。他的宠爱包庇,都是假的,我却贪恋了十九年,心心念念,念念不忘。
如今求他回来,成了奢望,或者,连奢望都不是。
从前,他总对我说,别听他们的,他们都是坏人。我却从未想过,他才是世上最大的坏人,他将我的一切都骗走了,如今的我,一无所有,他却还是不肯放过我,要我还父兄欠他的债,何其可笑!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什么都放弃,我可以走得远远的,连远远看他一眼的权利我都可以放弃,隐姓埋名,就此一生。
只是逃离失败,还未走远,就已被捉了回来,关在这里。只要他想,我永远都走不掉。
真相,如此残忍。嫂嫂,你为什么要说与我听?若是能够回到过去,若是我当时知晓她要将如此残忍的真相告诉我,我会拼命捂住耳朵,不去听。我情愿相信我的父兄是在一场车祸中意外丧生,不作他想,我情愿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是,我承认我的自欺欺人,可是当我最爱的人害死了我最亲的人,这样的仇恨,我该如何去报?我能做的便只有远远逃开,不再触及那些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罢。说来,我到底懦弱,愧对父亲哥哥的宠爱,我不配做陈家子孙。
当日,我与他对质,他问:“谁告诉你的?”我冷笑:“即使没有人告诉我,我也会知道,你不可能瞒我一辈子!”他问:“你信了么?”我道:“我信,我有什么理由不信?”嫂嫂说的那样真,将他父母与我家的仇恨说的清清楚楚。记得当时我站起身,道:“你骗人!我不相信!”可我还是信了,女人,大多如此,心口不一,他常常这样评价嫂嫂的。只是他忘记了我也是女人,在他的印象里,我永远都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儿,这曾让我懊恼之极。如今,我在形势的逼迫里长大,这“心口不一”无师自通,可这情势,让人心寒。彼时嫂嫂垂下眼睑,替他开脱:“他也是逼不得已,你父亲和哥哥发现了他的身份,若他不反击,死的就是他了。”
我不恨他,是我们家欠他的,如今他该得的一切都已在他手中,我不明白,他究竟还要如何?
我知道我的房间装满了摄像头,只要我站在离窗子两米以内的距离,门口的保镖就会推开房门,提醒我远离窗口。我冷笑,不过是二楼,跳下去也死不了。
送饭的人进来,仍旧是低着头,不与我说话。三天了,他将我当做疯子一样关起来,不许我出去,不许人进来,即使有人进来也不与我说话。倒是这些菜,都是我爱吃的,日日不同,搭配营养,他实在没有必要在吃食上刻薄我。
我曾反抗,摔碟摔碗,只是那些钢制的碗碟,最多只能变形,不会成为碎片。而且很快就有人来收拾残局,并将另一份饭菜送上来,我再摔,却还有另一份。不知道我摔了多少回,那另一份却永远不是最后一份,直到我筋疲力尽,再也摔不动为止。他曾说,我的任性是精力过剩的产物。
陈少锦,你还不死心么?他已死在了你的记忆里,再也不会来看你,你还奢望什么?更何况他刚刚掌握家族的事业,根基不稳,哪有时间来管你的死活?
只是,那些警告自己的话,起不到丝毫作用,我仍然奢望,仍不死心,我一遍一遍的回忆过往那些点点滴滴,直到眼里蓄满泪水。我咬着嘴唇,不能哭,会有许多人看我笑话。
我机械的吃着饭,味同嚼蜡。送饭的丫头终于舒了一口气,我感觉到了她精神上的放松。我悲哀的想,自己走到哪里都会给人带来麻烦。
我知道我病了,病得很严重。我有强烈的破坏欲望,也再顾不上旁人的感受。我喜欢躺在床上,把能够拿到手里的一切都从开着的窗子丢下去。这样的游戏,我乐此不疲,因为我要打发大把大把的无聊时间。只是屋子里的东西,都太安全了,一点也不刺激。我是想听陶瓷摔在地上的清脆响声,那东西,一掉在地上,立马碎成无数片,让人心中畅快,不像那些玩具熊,仍在地上,只是沾了点灰,捡起来,还和以前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房里多久了,我的脑子变得混沌起来,甚至,我常常怀疑钟表上的时间,我疑心外面那些人在上面动过手脚,但他们目的何为,我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只知道他很久没有来过了,自那日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不过,我听到过他的声音,那时我恰好从睡梦里醒来,只是懒得睁眼,他在门外问:“小姐最近如何?”仆人恭敬答道:“小姐精神不大好,黑白颠倒了,这会儿正在睡觉。”他似乎没有表态,便离开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变远了。他就是要把我活生生的逼疯,让我崩溃,这是他对陈家的报复。
这一天,黄昏时我无意中在衣橱里翻出一只网球,感谢那些女仆集体的大意,让它逃过一劫。
我呆滞的盯着墙上的挂钟,希望那时针与分针走得快一些,赶走落日的余晖,杀掉空虚的寂寞。
终于等到夜深人静,我抓着网球,去攻击悬挂在房间中央的吊灯,若我没猜错,那上面有一只小小的摄像头。得益于我这些天的投射练习,我一击即中,那吊灯瞬间掉落在地上,发出我期待中的响声。我跑过去,抢在了保镖推门进来之前。是的,我早有预谋,制造混乱,趁机逃跑。我不想被关在这里,我要趁自己还没疯掉之前自救。
门口的保镖却比我想象得动作迅速,那时我刚刚跑到那堆碎片的边缘,正打算绕过它们。但那两名男子的气势汹汹让我顿时惊慌失措,我踏着碎片冲向门口。我感觉到碎灯残片刺进了脚掌,很疼,我猜我的脚肯定是鲜血长流,我甚至不敢低头去看,没有勇气,更没有时间,我顾不得那许多,只是拼命逃窜。
大大小小的灯在瞬间亮起,如同白昼,让我无处遁形。仆人们惊呼着乱成一团。然后我便看到了他,他穿着睡衣,大概也是被我制造的慌乱惊醒。他大声喝道:“陈少锦,你在干嘛?”我站在楼梯的三分之一出,故意把脚狠狠地跺在木质的楼梯上,疼痛能够让我清醒,提醒我他是我的仇人。多可笑,我在干嘛,他看不出来么?但我顾不上搭话,只是继续往楼下跑。成功的几率那么小,任谁都能看出我此时悲惨的处境,只是我鬼迷了心窍,只晓得一味的拖着鲜血狂奔。此时,我竟然想到了人鱼公主,每走一步,都忍着踩在刀尖上的痛,她怎么受得了?
因为疼痛,再加上鲜血湿润了台阶,我失足从楼梯上跌落,半天都爬不起来。他出现在我面前,抱起我,说:“玩够了吧,玩够了就回去睡觉!”多残忍,我不顾一切的逃命被他说成是玩。他温暖的怀抱让我如坠冰窟,我绝望的闭上眼,脚痛和心痛一比,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我说:“陈少言,放我自由!”这不是乞求,他说我没资格求他,我便不用求的。让我离开,离开有他的世界。
他答非所问:“锦儿,你看你成何体统,哪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他的语气,像是在指责自家淘气的小妹,含了往昔的宠溺味道,他还要在别人面前维持他兄长的形象,多虚伪!这样的男人,我不懂,他表象复杂,成功的塑造了各种角色,我不知道他究竟要如何。
医生为我身上的擦伤上了药,然后检查着我受伤的脚,皱了皱眉,道:“有些伤口太大,需要缝针。”他说:“那就缝吧,别打麻醉,那对身体不好。”冠冕堂皇的理由被他说得理所当然。医生准备好手术工具,有些为难得看了看他,他说:“动手吧,这点痛,死不了人。”语气平淡的就好像在安排今晚的晚餐一样。我的感受,于他来说,无关紧要,或者,我痛苦的表情,正是他愿意看到的。
我拿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他,他竟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冰冷,他随手拿了一卷医用的纱布放在我嘴里,道:“锦儿,你还是省点儿力气吧。”他温柔的把我散落在额上的头发拂到一边,轻轻在我耳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知道,他就是要看我丑态百出。
这时医生已经取出一小块儿碎玻璃,掉在托盘里,一声脆脆的响。我痛得说不出话来,额上直冒冷汗,我的脚掌里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碎片,而这酷刑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才能结束。
我拉着他的手,用力握紧,我修剪的好看的指甲一直是我小小的荣耀,此时却作为凶器深深陷入他的手掌,我疼,自然也不会让他好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了那样的酷刑,我大概昏过几回,意识游离在神志之外,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疼痛,让我无法安心睡眠,我在漆黑的夜里醒来,然后就再也无法入睡,那疼痛,从受伤的脚掌曼延到全身,它时时刻刻折磨着我,抓着我不放,好似与我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要怎样,才能够结束,我懦弱的想到了死亡,想要以一种决绝的方式寻求解脱,大抵走到绝路的人都会如此。
可是,如今的我,连死都做不到。我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渴望能够有人将我救赎。
黑暗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我还是敏感的捕捉到了。有人推门进来,我闭上了眼睛。他先是走到我的床边,打开了床头的台灯,不算明亮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眼皮射进眼睛,有一种强烈的不舒服感。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出了破绽,他道:“锦儿,我知道你醒着。”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延续过去的那个称呼?只为让我时时想起他从前的好,与他后来的坏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目的,无非是让我深切感受从云端跌落的痛苦罢了。我曾是他们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宝贝啊!
我有气无力的说:“我的确没睡着,我是死了。”是的,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首先死去的心,然后再是躯壳。我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这成了我言语的有力证明。他轻笑,恶劣的在我包裹着厚厚的纱布的脚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力道,却足以激化那蠢蠢欲动的痛感,汹涌而来的疼痛逼出我喉间压抑的惊呼。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他说:“知道疼的人,怎么会是死了的呢?”我无法辩驳他的话,因为没死,所以知道疼,又或者,我是死得不够彻底,没有达到文学作品中描写的那种死到不能再死的程度。
他把我扶了起来,轻轻道:“把药吃了吧!”我警觉:“什么药?”此刻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生动,他看着我,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他曾说过,表情生动的人,不是毫无心机,就是心机过重,我知道他把我归类为肤浅的前者。
他的不急于回答折磨着我每一根神经,会是什么药呢?让人神志昏聩的药?让人上瘾的毒品?我开始胡思乱想,我不是怀疑人性,我只是相信他的报复是真正不择手段的,没有什么他做不出来的事情。他已透支了我对他所有的信任,他的话,我不敢再信。他笑:“不过是止痛片罢了,瞧你紧张的。”在他面前,我毫无隐私可言,他只需一眼,就把我看得透彻。
他从口袋里拿出药片,我看到了他手背上月牙形状的伤痕,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也不甚在意,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你的指甲需要修剪。”他这样说着,却已经掰开了我的嘴巴,把药片放在我的舌头上,我想用力咬合,他的手却已经及时撤开,好似早有预料的样子。我没能得逞,一下子把那苦涩的药片吐得老远,他只是微微皱了眉,煞有介事的说道:“对了,我忘了,空腹吃药对胃不好。”于是,他转身出了门,走到门口,回头对我说:“等我二十分钟。”,然后那扇门被紧紧关闭,并且谨慎的从外面锁上了,他可以自由出入每一个地方,而我,连靠近那扇门都难,何止是云与泥的区别?
房间又恢复了原本的冷清,刚才他来,不过是他大方的施舍罢了。他又把我一个人丢弃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这样巨大的寂寞,我消受不起。
他第二次来,是过了二十分钟,我盯着墙上的钟表,看着上面那些指针的细微变化。每一秒钟,都是煎熬,我又开始怀疑那钟表的精确度,为什么二十分钟那么久?
分针跳到指定的位置,门果然开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准时。这一次,他好像一切准备妥当,他端了一碗粥来,放在了床头柜上。他说:“吃东西之前,先把指甲剪了吧!”说着,也不管我同意与否,便抓着我的手,一根一根的把指甲剪秃,常年留着指甲的人被这样对待,会有一种残疾的感觉。他似乎有意加重对我的精神折磨,动作缓慢,却给人一种很认真的错觉。我想他最近一定是不忙了,所以才有多余的精力对付我。
我看着他,问:“陈少言,你要怎样才肯放我自由?”他抬头望着我,此时,他已经完成了我左手的工作,拉起了右手,我像一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他随意摆弄。他说:“等你足够坚强,离开了我也照样能够好好活下去。”我冷笑:“就是这样?你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么?”他是天下最精通骗术的行家,他的言语行为,我不敢轻信。他亦是一声冷哼,不答反问:“你以为容易?”
或许是不容易的,只是比我以为的要简单,至少,他没有出什么我根本达不到的要求为难我。
剪了十根指甲,他花去了六分钟,此时放在小柜子上的粥已经温了,正适合入口,我被逼着吞了小半碗粥,他把止痛药放在装了小半杯水的杯子里融化掉了。我看着那澄清的液体变得混浊,大抵猜出他欲意何为。我绝对有理由相信,他的快乐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看我痛苦,成了他的精神食粮。
我不愿让他把我看扁,抢了他手中的杯子,一口灌进嘴里,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那苦涩的味道还是曼延了整个口腔,我不由得皱起眉。他看着我的举动,道:“有时候逞强未必是一件好事。”我摔了杯子,就在他面前,他笑,更像是嘲笑我的幼稚举动,然后他证明了自己之前的言论:“看来你还是很有精力,明天我会给你安排课程。”我瞪着他,他道:“锦儿,你这样看人很不礼貌。”他是天生的阴谋家,纵有十个我,也斗不过他。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有些泄气的情绪,不打算再与我为难:“好了,你该睡觉了,晚安!”他拿走了他带来的一切,却没有关掉台灯。
他走出几步,我一下子按灭了台灯,瞬间的黑暗成全了我报复的快感,我的小花样就是这样不入流,上不得台面。我在黑暗里问:“安排什么课?”他答:“让你早日重获自由的课。”他走了出去,很从容,我恨那晚的月亮,更恨那没拉严的窗帘,那束光刚好巧合的落在门上。为什么连老天都帮他?难道我从前真的做了许多不可饶恕的错事么?
他走后,立刻就有仆人进来收拾残局,至于么?我现在连地都下不了,哪还能利用那些危险的东西生出事端?他高估我了。
第二天很早的时候就被叫醒,那时才五点半。我行动不便,一切都要靠着别人,我痛恨这样的感觉。一切都准备妥当,就已经六点半了。他派人送来了计划表,上面是课程安排,我的时间被占据的满满的,一天八节课,每节课一个小时,课间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上午从七点到十二点,下午从两点到七点。课程很杂,几乎涉及方方面面,竟然还有什么礼仪课,艺术修养课,心理学,市场营销课程之类。魔鬼训练,他绝对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知难而退。
我向来不是什么好学生,第一节英语课就出了状况,在课上打瞌睡,不配合年轻的女老师,而且对她出言讽刺。老师被我气走,我以胜利者的姿态,将今早刚搬来的书架上所有的书籍丢得到处都是。第二位老师进来,她教的科目是文学鉴赏,看到满地狼籍,只是推了推眼镜,掩饰片刻的尴尬。有胆识,我对她第一印象不错,而且我不讨厌文学,她讲得似乎不错,我竟坚持了大半节,直到脚痛得不行,我才开始发飙。
剩下的课程,没有继续。然后我便睡着了,我做了梦,杂乱无章的梦,我知道那是我儿时的记忆。我不愿醒,于是一直睡着,睡得天昏地暗,睡到头昏脑胀,才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睛,面对现实。已是黄昏,并且连这黄昏都要到尽头了,说不出的苍凉感,但我的确是还年轻,我不能以迟暮者的姿态活着。
他来看我,我别过脸,极不愿面对他。他笑:“下人们要求涨工钱呢!”我知道他在嘲讽我的无理取闹。我不说话,任他一个人唱独角戏。他问:“难道锦儿潜意识里是不想离开的么?”我恨恨的看着他,道:“你滚开,我不想看到你!”他道:“如你所愿。”然后便真的轻飘飘的走掉了,我不是不失落的,只是在失落的同时,有一种强烈的罪恶感。
课还是要继续上的,我的抵触情绪却没有那么重了。我想,他说的没错,我真的需要变得坚强起来,我不能总是依靠别人。只是,那些经年累月的爱,我放不下,父亲的教育无疑是失败的,他只教给我怎么拿着,却从未告诉我如何放下。
耳边充斥着滔滔不绝的说话声,我却一句都听不懂,我那么想念他,带着罪孽深重的自知之明。或许,痛是爱不可或缺的附属品吧。
那声音突然停下来,年轻的女老师问:“小姐,你在听么?”我道:“对不起,我在走神。”我把神志从虚空处强制拉回,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然后对她道:“好了,请您继续。”她又开了她的始滔滔不绝,我集中全副精神才听明白,她说的是一些经济犯罪的案例。
他真的是“如我所愿”,再也没有让我见过他。我发觉了自己的可悲,无论怎样,我都是输家。
脚上的伤渐渐愈合,曾经狰狞的伤口只剩下淡淡的疤痕。时间会治愈一切的伤口,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和从前相比,我获得的最大权益是可以在公寓里自由出入,相对的自由,对我这种被关久了的人来说,亦是弥足珍贵。
外面的阳光那么灿烂,蒸干了我身上潮湿腐败的味道,让我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同在一个屋檐下,相遇不可避免。这一日,他下班回来,我正在客厅里发呆。他准备绕过我,我叫住他:“陈少言。”他转身,脸上挂着笑容:“陈小姐有何贵干?”我无力摇头:“没事。”满腔思念,说与谁听?
那时,他与嫂嫂已经离婚三个月了,我却是这个宅子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讽刺的话,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口,看他那铜墙铁壁的样子,我说什么都伤不到他。
咫尺相对,心比天涯远。我觉得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远到需要用光年来计算。
一个周末,他说有一个抽查课程学习情况的小测试,如果过关,我会获得更大的福利,过不了关,便要受到惩罚。他拿对付小孩子的一套来对付我,我看他是自信我过不了关,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惩罚我罢了。
他所谓的测试让我一整晚都忐忑不安,不得不承认我是害怕他的。
第二天清晨,为了遮掩我的黑眼圈,我化了淡妆。上了车,他才说出测试题目,是要选定某处住宅区,在三十分钟内成功推销四份化装产品,事后的赏罚他却还持保密态度。我极不情愿的背着装了化装品的包下了车,他突然说:“锦儿,你娇生惯养出来的任性,我该付很大责任。”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今天的我,都是他们娇惯出来的,不完全是我的责任。不过,他要改造我,似乎更艰难一些。他抬腕看表,道:“好了,可以开始了,加油,我等你回来!”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难,那些人一看是陌生人,甚至连门都不肯开,我四处碰壁,不得法门。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薄弱至极,我心灰意冷。时间已经过了一大半,我茫然的在楼里打转,绝望透顶,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接受惩罚。好在我运气极佳,最后一搏竟遇上了好人,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看我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竟然一下子买了五份产品,好在他给我的东西是保质保量的,算不得欺骗。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临走前深深地向他们鞠了一个躬,表示感谢。
下来的时候,他正在车里打电话,是公司的事情,我隐约听到了几句,推测出的大意是他正在漂白陈家的产业,真真的志向远大,不过这和改造我一样困难。看到我来了,他匆匆结束了通话,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道:“迟到了三分钟,任务失败。”我跟他讨价还价:“可是我卖了五份。”我拿出钱做证明。他沉吟片刻,道:“那好吧,有赏有罚。”我不甘心的问:“可以相互抵消么?”他笑:“不能。不过你可以选择先受赏,还是先受罚。”我说:“赏。”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却被他批判成享乐作风。
我们吃了一顿大餐,我正吃到兴头,他开始宣布他制定的惩罚题目:一个小时内背完三百个英文单词,之后的考察正确率要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我刚要开口反抗他的专制,他又道:“不许有微词,不然再加一百。”我在肚子里把他千刀万剐,他却道:“不许腹诽。”我瞪了他一眼,把盘子里的牛排插得千疮百孔:“你管得着么?”他笑:“陈少锦,你是在向我挑衅么?”我底下头,继续与吃食作斗争:“不敢。”他笑:“给你足够的权力和能力,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我诚实回答:“是,但现在,我不具备你说的那些前提。”他欲言又止,我怀着巨大的好奇心,等待着他的下文,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闭着眼,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仿佛很累的样子。我突然开始心疼这个男人,他并不万能,也会有疲累的时候,我似乎忘记了,这个时候我更应该幸灾乐祸。
我被繁重的课业折磨的生不如死,暂时没有时间想起他,他似乎也在忙。繁忙,或许只是我们相互逃避的一个借口,但它的的确确成了日后无法挽回的遗憾。
他一连几天不见踪影,被人说成在外地出差。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那几天一直持续做着一个可怕的梦,梦见他血淋淋的站在我面前,他说:“你娇生惯养出来的任性,我要付很大责任。”我从梦里惊醒,擦着额上的冷汗,安慰自己,这不是真的。然后便是整夜整夜的失眠,我抱着腿,向上天乞求,让他回来,虽然我没有办法原谅他,但我会尽我所能,不再忤逆他。
只是,生命里写满了离合悲欢,命运是个顽童,喜欢玩笑戏弄,无邪得近乎残忍。
第二日,我收到消息,说是陈少言在外地与客户谈生意时,被从前的仇家盯上,子弹击中了他的心脏,施救无效,当场死亡。他们已经在那边举办了小型的葬礼,拿回来的只是他的骨灰。他们只是通知我参加他的葬礼,没有所谓的最后一眼。
深秋的小雨,越下越冷,他的前妻不知怎样得到的消息,已经站在了他的墓前,伫立成了一尊望夫石。我知道,这个女人和我一样爱他。
我看着他墓碑上的照片,英俊斯文,一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对我的嘲弄。
你看,你一直都是赢家,从来没有败过,失败的向来只有我一个人,爱也不成,恨也不能,你究竟要我如何呢,陈少言?你从前总是说我眼界太窄,是啊,我眼界窄,这辈子,都在围着你转,旁人,都成了无关紧要的摆设。责任在你,都怪你从前对我那么好,让我习惯了你的好,爱你,想你,已成习惯。
我竟然没有哭,我仍在幻想那是他金蝉脱壳的障眼法。他身边的六出跟我说了他的遗言:陈氏的江山还是要真正的陈家人来继承。
他的所作所为好似都有了理由,用心良苦,忍辱负重。可是这些,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我看着六出,冷冷的问:“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索性一并说给我听!”六出道:“小姐父亲和哥哥的死,跟他没关系,仇恨是有的,只是他更相信报应。”我转头看向我那前任嫂嫂,她像是没了灵魂,对我凌厉的目光丝毫没有感觉,这个可怜的女人,竟是傻了一般。我不费吹灰之力报复了她的从中作梗,她已经自己崩溃。
两个刚刚参加完葬礼的黑衣女人,带着深沉的严肃走进了一家咖啡厅。她像是犯人一样,自动向我坦白了一切。她说:“自我嫁给他那日起,我就知道我得不到他的心,开始我并不在乎,但是后来,我爱上了他,所以我决定要争取,为自己的幸福放手一搏。”她搅拌着杯子中的咖啡,没有看我一眼,这更像是她一个人的自白。她继续说:“我知道他爱的人是你,所以我骗了你,让你恨他,以他的性格绝不屑为自己澄清,因为他始终希望,你信任他。”归根结底,是我的不信任让我们越走越远,断送了一世爱情。她望着我的眼睛,笑:“陈少锦,我虽然输了,但你也没赢。我得不到的你也不可能拥有,这很公平。”我站起身,把这个独自发笑的疯女人留在原处。
我望着天空灰白的云,陈少言,你在哪里?没有亲眼看到你的尸体,我才不信你死了!
我没有接手家族的事业,虽然他用鲜血和性命为我铺好了路,那样血淋淋的路,每走一步,都会疼,那种痛感,我深有体会。
我进了大学,继续完成我的学业。我会以我自己的力量好好地活在这世上,以此报复他不负责任的离开。
学校里新来了一个思政课老师,传说很英俊,我坐在一反常态爆满的阶梯教室,听着他们闹哄哄的议论。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老师走了进来,一副眼镜,更添了他的斯文气质,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我痴痴的望着他,站起身,挤出一个似哭的笑容。他亦对我笑,阳光照在他脸上,那般明朗。我记得,他曾说过,将来想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大学老师,因为那是站在阳光底下的职业,他曾经那么渴望阳光,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
他站在讲台上,帅气的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方杰生。
我笑,我知道,我们之间,再无阻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