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司无衣

2、太平

　　三.
　　深夜时分，秋素光与摇光坛弟子潜入恶人谷白骨陵园。陵园平日人迹罕至，此时深夜只留有两三恶人谷弟子守着。他们还来不及发现有人入侵，就被一剑刺穿了喉咙，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
　　秋素光派三名弟子在外守着，自己与其他弟子走进了关押着被捉弟子的屋子里。黑暗中只见四名穿着浩气盟衣服的弟子靠墙而坐。秋素光快步过去，仔细一看却是一惊，那些弟子脸色发黑，早已断气。观尸身的模样，似乎也死去有一些时日了。
　　此时有风声从耳边响起，很轻很快的一声，就像丝那样轻轻一拉，细长得令人后背发寒。秋素光身边的弟子发出一声惨叫，马上身首分离。秋素光转过身去按剑，只看到门外弟子师弟的脚，估计是被一击毙命。
　　剑刃上的血珠缓慢地从剑尖落在地上。滴答滴答，声音在黑暗中十分清晰。顾青城提着剑，嘴角仍然挂着温和的笑意，并无一丝醉态。
　　“师兄先走了，怎么也不跟师弟说一声。”
　　秋素光不语。他看着顾青城身后的恶人谷弟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一抽剑，身形快如闪电，冲到了顾青城面前。顾青城的剑才稍稍一抬要挡，秋素光便侧过身子从他身边掠过，连杀几名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弟子，夺门而出。
　　顾青城的动作不快，像是特意让他出去。待刚出木屋踏入陵园，秋素光感觉后背一寒，侧过头去就看到顾青城手中的剑快要刺中后背。秋素光旋身抽剑，两剑交击，声音清亮冷凝。
　　陵园中白骨生寒，红蓝两道身影犹如电光。杀意在寒风中爆发开来。他们每次在战场相见，都是在对方剑锋下求生，拼的都是你死我活。持剑之时，他们是对方最棘手的敌人。放下剑的时候，他们是可以对饮交心的师兄弟。
　　是敌是友，或者早已说不清楚。明知立场不同，可却又惺惺相识。相杀之时，他们对饮的画面如同一场虚幻。而在对饮的那一刻，那些血腥的事情仿佛从没发生过。
　　如此矛盾，却又曾经并存。
　　秋素光和顾青城的剑同时刺向对方。
　　此时，秋素光想起刚才与顾青城饮酒的时候。那时候顾青城在月下等他，雪花覆盖在他肩上，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眉目含笑，满心欢喜上前。就如同小时候，顾青城也是这么等着自己去巴陵镇。明明手都冷得通红，可是怕秋素光找不着自己，所以不肯去其他地方等待。
　　因为没等到，所以不肯走。
　　秋素光的剑刺偏了，没入顾青城的肩膀。顾青城的剑没入的，却是他的胸口。
　　然后，秋素光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握不住剑的手松开，往后的身子被顾青城抱住。他们的姿态是那么地亲昵。当他们靠近之时，长剑又再没入几分，可顾青城却像毫无痛觉。他轻轻地抚摸着秋素光发梢，低声呢喃：
　　“谷主有令。摇光坛副坛主秋素光乃浩气盟后起之秀，此时不除，日后必成大患。师兄我赴约，也是为了算计你。只是我没想到，你也在算计我。”
　　“我啊，觉察到有浩气盟的人在外面，就想着，这次我该怎么活下来呢？你酒里的药，我可以解了。但该怎么瞒过你活着走出这里。师兄虽然起了杀心，可好在听了我的话，还顾念着往昔情谊。也得感谢师兄想让，不然我如何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其实我酒量一直极好，只是师兄不知道。不知师兄觉得，我这戏演得如何？”
　　秋素光抬起头看着顾青城，他的表情一如往昔，总是似笑非笑，让人看不透心思。他此时在想，他们果然是师兄弟，就连算计对方的时候也是一样。当初他们就曾跟对方说，说不定某天对方会死在自己手里。
　　一语成谶，可却又是意料中事。其实以前早就觉察这一天会到来，却依旧执着那些平静而短暂的时光。
　　秋素光摇头，平日表情刻板的他笑了笑。秋素光捉住了顾青城的衣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顾青城的眼睛微微瞪大，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那一刻，秋素光的手垂落在地上，再没有抬起。
　　顾青城看着秋素光闭上眼睛，神色安详。他嘴角微扬，抱紧了秋素光一动不动，就像凝固了那般。良久，顾青城终于复杂地笑了，开口。
　　“师兄你啊，明明看着那么老实，没想到啊，太狡猾了。”

　　四.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三十年。
　　小道童急急地抱着药包，往小屋走去。巴陵的桃花开得绚烂，灿若云霞。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只因见到师父站在树下，不知与谁说着什么。红衣白发，在桃花下分外显眼。小道童好久没见师父路出那么温柔的笑容，只是他旁边明明没人。
　　“师父。”
　　同光轻唤一声，顾青城渐渐回过神来，停了半晌，才笑着招手：“可回来了。”
　　同光走向前，关切道：“师父难得可以下床，也别吹太久的风了。”
　　“小小年纪，倒是比我还啰嗦。”顾青城拍了拍小徒弟的脑袋，叹道：“只怕我也没多少日子，今年桃花开得真美，我怕不看就要错过了。”
　　同光的心一紧，捉住了顾青城的衣袖：“师父你是好人，会长命百岁。”
　　顾青城眨了眨眼睛，然后笑出声来。他在恶人谷数十载浮沉，顾青城这名字现在说出去已足以令人闻风丧当。他为恶人谷立功无数，到了晚年遇到家破人亡的同光，收了他当小徒弟，隐居巴陵。
　　“或许这一世最神奇的事，就是我这作恶多端的人，居然可得善终。”顾青城抬起手，桃花瓣飘落早已拿不起剑的掌心。“只可惜再无人与我对饮，人生总是有点美中不足。”
　　“师父喜欢，一个人喝也是一样，不都是酒。”
　　“啧啧，这你可不懂。好酒只有我一人知道有什么用？何况啊，独饮伤身。”
　　同光曾听闻师父年少时曾有一浩气盟好友，死于他的剑下。师父终身再没提过那人的事。只是同光心中十分好奇，今天大着胆子问：“那与师父对饮的人，是个怎样的人。”
　　“表情刻板，不苟言笑。不过却是个容易心软的人。”说起过去，顾清衡眼睛微眯，目光迷离：“不然怎么会死于我剑下。”
　　“师父，你那么喜欢他，为何又要杀了他。”
　　“因为我是恶人谷的人。”顾清衡低下头看着同光，目光冷然。“我与他立场不同。在其位，谋其事。如果手下留情，凡事都不忍心，那只会坏了大事。三心两意，不如当初不要为敌。我与他，都是清楚的。”
　　同光记忆中的顾青城是冷静的。他就是靠着冷静与果断，一步步爬上现在的地位。只是同光想了一下，不免有些难过。
　　“只是师父你那么喜欢他，他死了，你会很伤心吧。”
　　顾青城笑着，没回答。
　　夜里，顾青城旧病复发，吃了药也不见好。同光守在他床头干焦急，顾青城咳嗽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平静下来。他疲惫地睁开眼睛，不知为何此时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最后停留在纯阳宫中，秋素光坐在屋子里，抬头看着自己时的模样。
　　顾青城想起最初，他被父母送来纯阳修行。对着陌生的地方心中不安。但是他依旧把背挺得很直，仿佛这样便不会害怕。秋素光一直在师傅旁边面无表情看着，等话毕，就带他到住处。那时秋素光朝他伸出手。
　　顾青城不明所以，但是却听话地伸出手，被秋素光握住。秋素光走在前头，只说了三个字。
　　不用怕。
　　“我这一生并没做过后悔之事。”顾青城慢慢闭上眼睛，低声呢喃。“但是师兄，我想你了。”
　　我没了命，你没了心。谁输，谁赢？
　　当日秋素光的问题犹在耳边响起。
　　现在，半生繁华终成空。
　　半生繁华终成空。
　　顾青城恍恍惚惚，只觉得人如飘絮，不知飘向何方。等他落地，目光之处，尽是彼岸花开，红得刺目，让他回过神来。
　　只见有一蓝衣道子站在花丛中，转过身来。
　　一切，人生若只如初见。
　　顾青城怔忪许久，与那人遥遥相望。最后，蓝衣道子伸出手。
　　“去喝一杯不？”
　　“呵，奈何桥上有酒喝？”
　　“哦，那就来生吧。”
　　千度轮回，总有一世平安长乐。

　　后记.
　　同光按照顾青城的意思，把尸骨烧成灰，然后随风散了。
　　他收拾了心情，抱着师傅留下的剑来到了纯阳山脚下。那是师傅曾经修行的地方，同光总是想上去看看。他犹豫了很久，直至耳边响起了声音。
　　“你是何人？”
　　同光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一名手持拂尘，神情肃穆的道长站在自己面前。不知为何，同光不敢与他对视，可是却鼓起勇气抬起头。
　　“道长，我想拜入纯阳门下。”
　　道长打量了同光半晌，然后道：“我得先禀告掌门。天冷，随我来吧。”
　　同光心里一喜，然后跟上。
　　“我叫同光，未请教道长名字。”
　　“涵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