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骄阳炎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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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阳炎炎的七月，把正午晒成人迹罕至的银色外星基地。空旷的工业开发区边界，只有偶尔传来的重载卡车飞驰声，瞬起瞬灭。远处朔大的机械吊臂在银子般的上空缓慢移动，卸物时的声响，象古旧挂钟一样，咯哒哒咯哒哒，时间因此而变得久远起来。
白花黄蕊的车矢菊在布满建筑垃圾的荒野，丛丛怒放，伴随着一声大门的响合，没多久就逐一萎顿在黑色球鞋的橡胶底下。
“小光头，”铁栅栏被紧紧握住，里面的人一脸紧张：“记得去找我舅舅，赶紧把我弄出去！”
背对着他的身影立定不动,掏了烟出来点着，狠狠吸一口，仰头看天遥遥喷出。
“喂！”
“喂！”
身后压低的呼喝多少让他觉得厌烦：“鱼雷，你这是拜托人的态度吗？”尾音中径直去穿越公路。
“你答应我的事就要办到，地址要收好！小...... ”
一辆东风路霸忽然在路面上杀到,速度太快，没有人来得及惊呼，太阳一黑一暗，球鞋在半空中腾翻一周落下,稳稳着地。司机不及减速，飞速行驶中仍探出头来大骂。
“你他妈找死啊！”
回应他的，是两根比出的中指。
堪堪擦身而过的惊险，鱼雷这时才反应过来,要怎样的条件反射才能在面临超速卡车的瞬间手翻,简直一触即发。他倒吸冷气，忍不住脱口而出：“小.......广爷！”
吴广扭头冲他笑笑,然后转身大步,逆着光高举手臂，做了个爱你的手势，很快就消失在路坡的另一侧。
鱼雷惊魂未定，呆站了好半天,直到手伸进裤兜里，才叫了声“糟糕”。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那个白痴，能活着见到舅舅吧？
“想做什么？”
赤着上身的鸡冠头莽汉不客气地拉开玻璃门，门口的小子已经犹豫着来来回回晃荡好半天了。
“我找于师傅。”吴广粗声粗气地。
他有点憋气，鱼雷真是个乌鸦嘴，说什么中什么，地址果然不知怎的掉了。他离开花花世界太久，对物价还停留在原来的判断上。这一路摸来，身上留着的一点余钱早就造光了，只好走哪算哪，靠打零工来到了目的地。可没有地址，只能凭着隐约的记忆来找。
“这儿没什么于师傅。”
店名虽然忘了，但鱼雷的吹嘘言犹在耳，吴广歪过脑袋不死心地问：“就是那个全国第一，手艺最好，世界各地的客人坐飞机来排队的于师傅啊？”
岂有此理，这就是上门踢馆的，角落阴影里有人坐不住了，放下纹身枪站起来。
“你找于师傅干吗？”
美女穿了件黑色紧身T恤，粗肥的迷彩中裤，三指宽的皮带正中镶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头。但是这些都没她短袖下的整条花臂来得吸引眼球，吴广目不转睛，一时间忘了回答。
等到对方提高声音重问了一遍，才仓惶收回视线，说明来意。
整个店的人都听见了，不由得露出惊讶，面面相觑。大家想法挺一致，均想这年头了，科技如此发达，短信电话网络，手段层出不穷，居然还有傻到直接上门来诈骗的。
鸡冠头百思不得其解，对捏着指骨就上来了：“110，还是KTV你自己选。”
吴广不明白KTV是 “暴打”一顿的网络用语，还想k歌我可不擅长。美女手一摆，说：“既然你是于师傅外甥的朋友，那也不是外人。钱什么的都好说。脱衣服。”
吴广吓一跳，太直接了吧，眼睛频眨，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在众人的嘿笑中醒悟过来：“不会吧，你......你要给我......”
美女笑了：“我小鹰的时间是很贵的 ，我们这的规矩，第一次上门都免费，过来给新手练练皮吧。”
老板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同寻常的热烈。客人和伙计围成了一圈，没人做事，吵吵闹闹得不知所谓。他扒开人头，沙发上趴着个人。
“小鹰，阿砍。”老板很生气：“这是谁干的？”
“他妈的，这两只奥尔良鸡翅是他妈谁做的？！”
天大地大，美学最大。奸叔一肚子纵跨东西从传统到后现代的暗黑美术屎，无人能及。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做工拙劣的成品。皮上做画，那是针尖的忍者艺术。小鹰和阿砍哑口无言。始作俑者，是个还没毕业的美院学生，早在骗子倒地的瞬间，就吓得瑟瑟发抖，忽然跑掉了。
小鹰也没想到，骗子貌似很彪悍，但是被阿砍强按着坐下居然也没太反抗。纹身枪上身之后，最多只是微微皱眉，看起来很能忍的货色。慢慢垂下头，直到突然委顿地摔下。
“他喝多了？”奸叔凑上去闻闻，没有酒气。
“要不，送医院？”小鹰不太确定，却换来奸叔坠下眼皮斜射出的质疑目光。阿砍立刻举高双手撇清 ：“我发誓不是我干的。我......用脚......也比这画得好啊。”
就这反射弧还敢出来混，小鹰想踹他，简要地把事情说了，奸叔的脸色更加难看。不知道该怎么教训这俩笨蛋，就算是一直在背地里施损招打压本店的强敌环饲，也不该出这么烂的梗整人啊。若真是竞争对手派来打击我们的，你们不是正好给他机会装死讹人吗？
当背景板的人们尚议论纷纷，阿砍摸着下巴下结论：“心脏病有可能，不过，我看更象高血压。”话音未落，就捂着脸蹲下去哀号：“小鹰，你......你又插眼。”
象是回应众人一般，吴广忽然把下巴换了一边，嘴巴微张，喉咙中小舌响亮又平稳地颤抖，一呼一吸，迅速压倒了一切，成为屏息静气中的唯一声源。
奸叔站直身，皱起脸。居然睡得如此香甜......实在是......实在是......
看不下去了！
吴广醒过来，视线朦胧中看到一头脏辫的脑袋，有点恍惚。不知道想到什么，猥琐的微笑还没浮出，奸叔一抬头，胡子拉碴的一张老脸，立刻紧急刹车地神清智明了。
“你是......”
“睡得爽吗？我们的沙发还舒服吗？”奸叔很殷勤：“站起来站起来，转个身，路克！”
阿砍早手持一面镜子立在身后，吴广倒吸一口冷气，惊得动弹不得。
镜子里裸出的整个脊背被大面积浮世绘风格的翅膀覆盖着，背景缭乱，色彩斑斓。主题一双鹤翅，蓬然挥起，呼之欲出，细描之下，根根见羽。跟着是高山流水，古庙苍松的重叠衬托，海蓝色细卷的浪头铺天盖地，中有两尾变形夸张的橘色锦鲤，张嘴吞涎。
“怎么样？还满意吧？”奸叔的口气掩不住的自得：“我亲自给你给做的哦。”
“这是我们老板。”小鹰闭上眼，在心里纠正，画的。这颜料，包装上说能持久6周。不知道能不能把这小子糊弄走。
吴广浑身都颤抖起来：“这......这要多少钱？我其实......我其实......就是个报信的。你姓于吗？你姓于吗？”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多少明白自己找错了地方。但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奸叔不负所望地摇起头来，一脑袋长辫，金蛇狂舞。
吴广悲愤：“这儿有于师傅吗？这里......有没有一个于，师，傅！！！！！！”
空荡的店里响彻回音，片刻的沉默之后，吴广的肚子发出一个类似短信的声音。奸叔挠挠头。
“呃......于师傅，就没有，康师傅，还剩三包。”
其时已经过了午夜，小鹰和阿砍早吃过了，只有奸叔鸡血上来，不吃不喝谁也拦不住。难得碰上个筋骨皮肤都长得不错的，说是盖住原作，一旦动笔就刹不住车了。幸好吴广睡得极死，便这般一动不动地画了大半夜，整了个全背。
这会连他自己也觉肚饿，三包泡面怎么够分，吴广更是眼神都有些涣散了。奸叔抓起汗衫扔在小光头身上，带他出去吃饭。
吴广为了攒路费，连做了两个礼拜的重体力劳动，吃起来有上顿没下顿的，根本顾不上客气。甩开腮帮子，光啤酒就着米饭就能吃好几大碗。奸叔有点看见自己年轻那会儿，面带微笑，心里想着，刚才的作品该怎么打光，怎么取景，怎么构图得拍几张，发到网店上做招牌。
“找不到于师傅，你要怎么办?”
吴广茫然地摇摇头。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喜欢你这个性格。要不，这样吧，既然你说于师傅是刺青店里的，我帮你在圈里留意留意。我们这个行当，人员流动太大，我帮你问问，兴许能问出来。”奸叔趁热打铁：“你呢，要没地方去，就先暂时留在我们‘精忠挞拓’里......呃......打个杂吧。”
这年头还有好人吗？有好人能让自己碰上，那得走了多大的狗屎运呢？
吴广沉默了一下：“你看我的头，我刚出来。”
奸叔摸摸胡子：“那又怎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