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黄粱》小易子

7、第六章 转眼就入了

　　转眼就入了秋，宫里赏了新衣裳，殊兰和乌希哈又是拆拆改改，我看着心烦，便偷偷跑到后院闲溜。人说春困秋乏倒是一点儿不假。这几日每天早上起来都似被活剥一层皮，难受得紧。偏偏这个时节宫里赏的食材也多，大都是些鱼虾蟹，据说此时吃起来正是好时候。这些东西是放不得的，吃起来最讲求新鲜，我和福惠姑姑只好早早起来拾掇。
　　那天在短巷短短交谈之后我便再没跟八阿哥有过什么交集，他也不常在这里用膳，往往都是听殊兰备茶时念叨着，“八阿哥来请安了”，“八阿哥又走了”……常言道少女情怀总是诗，我看着殊兰对八阿哥倒是有几分意思。
　　我正百无聊赖地转脖子，就看见小太监三喜朝着我一路小跑过来，我忙上前迎了几步，“怎么了？”我问道。
　　“姑姑叫你去备菜，万岁爷打发人来吩咐晚上过来用膳，大阿哥跟八阿哥也一起来，厨房里已经乱作一团了，你赶紧回去吧！”三喜连说带比划，止不住地喘。
　　万岁爷要来？还特地吩咐人过来准备？皇上来钟粹宫用膳已经是难得，又叫上了大阿哥和八阿哥，这阵仗可是不小。我跟三喜赶忙往小厨房走去，路过前院，见得宫女太监们抱花瓶的，捧衣服的，打水的，各个面带喜气，自己也跟这精神不少。
　　进了门，就看见福惠姑姑正对着一桌子食材发呆，大概是在想着晚上做些什么菜式，万岁爷难得来一回，当然得变些花样。心里正撺掇着，就见打外边进来了一个老太监。钟粹宫里上上下下的人我都认全了，这位怕是万岁爷身边伺候的。
　　“给郭公公请安，郭公公吉祥。”福惠姑姑福身道，其他没见过这位郭公公的也忙跟着请安。
　　“都起来吧，”郭公公一脸堆笑，“万岁爷晚上在这里用膳，梁谙达怕你们伺候的不周全，叫我过来看看。”
　　梁谙达，指的大概就是御前太监梁九功了。这个人我还是有印象的，野史上提过他是前明的太监，后来因为串谋朱三太子篡位被赐死了。这位郭公公，约么着是康熙专用的司膳太监，被派来过来监工的。
　　姑姑把刚才掂量好的菜名报过一遍，郭公公认真听着，也不言语。倒是福惠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郭公公的表情，待姑姑全部说完，郭公公才开口道，“万岁爷前些日子念叨着想吃鸭掌，又觉得这宫里的卤鸭掌吃着有些腻了，可有别的什么吃法？”
　　郭公公不知打的什么主意，看上去倒像在有意为难福惠。
　　“这……”福惠面露难色。
　　“奴才知道个吃法，只是不知道万岁爷对芥末可有忌讳？”我轻声说，心想这老太监分明是来寻事端，我意在解围，福惠姑姑不要怪我才好。
　　老太监面露精光，对姑姑说道“你这儿倒是有这样的人才，后生可畏啊。”接着便吩咐三喜去御膳房拿倭国进贡的青芥末来。我心里恼着自己又犯了爱耍小聪明的毛病，又怕姑姑信了老太监的挑唆，日后若真忌惮起我，这刚过没两天的好日子怕是又要到头儿了。
　　郭公公并没有多作停留，说是晚些时候再来，让我们先忙活着。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我偷偷看着福惠的脸色，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乌希哈凑到我身边，拽着我的袖子将我拖到门口，小声道“你怎么这么傻，这种事儿哪是我们该管的？你这会儿出了头，怕是姑姑和郭公公结怨更深。再说你这么冒冒失失地顶上去，不是让你姑姑在人前失了面子吗？”我撇撇嘴，虽然知道乌希哈说的都对，可嘴上还是拗着，“难道眼睁睁看着那老太监跟姑姑过不去？！要打要罚，我认了。”殊兰打厨房出来，刚巧听到这一句，摇摇头走了。
　　我和乌希哈回到厨房，我继续在姑姑身边儿削皮摘叶儿，又觉得还是说开好，便开口说“姑姑，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福惠切丝的刀顿了一下，“你跟着我也有两个月了，你的脾气秉性我是知道的。可在宫里遇事儿不能只争意气，要动脑子。”她看了看我，接着说道，“郭公公是皇上身边儿的人，往下的事儿，我怕是保不了你了。”
　　往下？往下还有什么事儿？我想起郭公公出门前颇有深意的一笑，背脊上一阵发凉。
　　我又和福惠商量加了几道菜，拢共四荤四素四冷盘，再加上两道汤，一顿晚饭，竟足足有十四样菜。

　　傍晚时分，小太监过来传膳，端菜的宫女太监有六七个人之多。我照例跟在福惠姑姑后面，想到待会儿就能看见历史上的“千古一帝”，心里免不了一阵兴奋。
　　到了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片笑声，其间那个最是畅快爽朗的，八成就是康熙爷。此时正值康熙三十二年，康熙八岁登基，如今不过四十出头，正是男人一生中的好时候，我们现代人不也常说男人四十一朵花么。笑声方低，只听得一声尖细的“传膳——”，门口候着的太监宫女们便一一进入内殿，公公嬷嬷摆过膳罢，又听得到一声“膳齐——”，四口人便开始默不作声地吃起饭来。我一门心思想瞻仰一下千古一帝的风采，找好角度，刚一抬头，便被身边的嬷嬷瞪了回来，只得缩缩脖子，继续扮背景。
　　“这是什么菜？”男中音低沉地问。
　　“回万岁爷，这道是芥末鸭掌。”伺候皇上用膳的老太监——想必就只那位梁谙达——回答道。
　　“是谁做的？上前回话。”依旧是听不出喜怒。
　　我心里一阵紧张，我对芥末鸭掌是有信心的，可是口味这个东西因人而异，是赏是罚倒也摸不透。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子跟前，跪下说道“回万岁爷，是奴婢。”
　　“还有哪些是你做的？”
　　“回万岁爷，还有，京酱肉丝，干烧冬笋，蛋黄焗南瓜……”
　　“进宫多久了？”
　　我不过第一次面圣，便被这么问来问去，说不害怕是唬人的，再加上他老人家说话连个情感暗示都没有，前前后后的问题又不搭噶，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啊。总之照实说、少废话准没错。“回万岁爷，快三个月了。”
　　“哦？这些菜是哪儿学的？”
　　下馆子学的……这个就不能照实说了，只得硬着头皮说“进宫前会点儿，入了宫跟姑姑学的。”
　　康熙爷没有说话，像是又吃了几口菜。我只觉得周遭气氛有点诡异，一颗心就这么半空悬着，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惠妃啊，这小丫头手艺不错，朕怕是要夺人所爱了。”我深吁了口气，小命还在小命还在。
　　“这……这小奴才刚来没几天，规矩还没学好……”惠妃娘娘语气有点犹豫，大概是怕我惹了麻烦牵连到自己。
　　“进了乾清宫，就是乾清宫的人，自然有嬷嬷教她规矩，你不必担心。”康熙爷像是主意已定，惠妃也只好答应。
　　我就这么跪在地上，脑子里糊里糊涂的，我刚在钟粹宫站稳了脚跟就要调岗，还是高危工作，心里当然不情愿。可转念又想，平白无故来到这里，伺候谁不是伺候，能跟在康熙身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一味沉浸在美梦里，并没有看到郭公公嘴角的得意，福惠姑姑皱着的眉头，还有那个饭桌前一身月牙白的少年眼里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