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 携君手，思君同》玉渊水

2、《携君手，思君同》——2 惜晴小居，

　　“你回来了。”前一刻戚少商才蹑手蹑脚的踏进屋子，后一刻无情便像鬼魅般的出现在了他身后。戚少商心下一惊，但大侠毕竟是大侠，九现神龙戚少商在皇上面前都是举止潇洒倜傥，何况一个无情。只是，毕竟明面上他和顾惜朝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本应赤目相对，拔剑相向，可事实上此刻他却是刚从惜晴小居回来，并且满脑子全是那人孱弱苍白的清瘦模样。真是冤孽啊……
　　“这么晚还没睡啊。”戚少商的口气淡淡的，一片月华侧打在他的脸上，让他英挺的鼻子旁晕出了一片不大不小的阴影。
　　“喝酒了？”无情靠近戚少商，轻嗅了下他的衣服，嘴角不自觉的向上弯了弯，然而下一秒浓重的酒气又扑面而来，让他不禁皱了皱眉。记忆中，自从进了六扇门，戚少商就极少喝酒了。
　　戚少商点头，心下嘀咕，无情这么晚出现在这里一定有什么事情，难道今天去惜晴小居的时候被他察觉了，无情与铁手不一样，铁手是稳重有余但细腻不足，而对于无情来说，任何一点小细节都不可能被他忽略，他心思细密而又谋略深远，这一点和那人倒是有几分相似。
　　“案子还顺利吧。”无情推着轮椅到了窗边，语气波澜不惊，前些日子，诸葛神侯让戚少商去宋辽边界调查一件秘案，听说与皇上面前的红人襄王赵乾尉和最近新兴起的一个神秘组织“蕃骑部落”都有牵连，戚少商此番去只是打探一下虚实，探听点消息，并没有什么切实的任务，所以除了诸葛神侯和他们四人知道外，无人知晓。
　　戚少商笑了笑，“还好吧，没有什么线索，只是探听了一下虚实。”无情似是听见了，再无言语，于是二人就沉默的坐着。
　　一安静下来，戚少商的心思又开始不受控制的飘向远处，眼前似乎又渐渐染上了一袭青绿色。无情看着戚少商一贯晶亮的眼睛里现在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看不见神采，心下更是确定，看来铁手的判断当真不错，并且眼前这个戚少商陷得恐怕比想象中的还要深呢。
　　终于，是戚少商沉不住气了“无情，要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话……”
　　“他病的很重，今天开得几服药只能治个皮毛，要想根治，恐怕还要好好安抚他的精神。”无情开口，打断了戚少商的逐客令，看着戚少商惊讶的神情，不觉笑道“我发觉后面有人，便沿路撒了些龙脑香，一般人不会发觉，只有我才可以闻到，你这一身香味……”
　　戚少商听此，不禁有些羞赧，但是关怀心切还是占了上风，既然无情都已经挑明，他戚少商也不是个别扭的人，“那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无情摇了摇头，淡然开口“脉象虚滑无力，胸肺间郁气难解，四肢冰凉，显然是气血不通。此般病症一般见于老者，像顾惜朝这个年纪得了这样的病，显然是长期压抑，愁绪难解，心力疲惫，才使得精气涣散……”
　　“这么严重？”戚少商回想着刚才顾惜朝的样子，确是满脸憔悴，病容惨淡，把他抱在怀里捂了那么久，还是冷得小脸惨白，那么大的一个人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无情看着戚少商痛惜不已的神情，抽动了一下嘴角。想当年毁诺城被毁，息红泪受伤失踪的时候，也不见他有这幅惨样儿！当时只以为是九现神龙的一派英雄气概，却不知原来是英雄未到伤心处，这江湖第一美人可真是碰上了一个对“仇人”义薄云天，对“爱人”薄情寡义的冷血包子啊！
　　“那几服药只在调养，可这病，我治不了。”无情冷眼看着戚少商垮塌的表情，无限同情还在塞外边疆苦守的息红泪。
　　“真的，治不了……”戚少商似乎是被抽去了魂魄，呆坐在凳子上，那个骄傲的像鹰一般的人物，难道真的就要死了？他宁可再来一次千里追杀，他宁可被那一意孤行的青衫书生追一辈子，永远看着他孩子般执拗的目光和倔强的神情，也不愿他消失不见，上天入地再也寻不见他那一袭青绿。
　　无情没有见过戚少商如此颓唐的表情，即使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情，以往的九现神龙也是神采奕奕，越挫越勇的，可是眼下，只是听闻顾惜朝有危险便已经失了魂魄，看来戚少商这小子还真是用情至深啊！
　　“我不能救他，并不代表这世界上就没有别人可以救他。”无情可看不得这个脸像是被揉烂了似的包子在眼前唉声叹气。
　　“谁？”戚少商听此，眼前一亮，立马活了过来。
　　一阵浓烈的酒气扑来，熏得无情头晕眼花，他看着眼前大眼乌黑的戚少商，向后挪了挪，“你！”

　　“就是这样。”惜晴小居前，铁手向戚少商一字一句将顾惜朝逼宫失败，晚晴惨死后，自己带着神志不清的顾惜朝来到惜晴小居修养期间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
　　刚开始顾惜朝不愿意接受晚晴已死的事实，一天到晚总是疯疯傻傻。但是时间久了，他慢慢的清醒了，逐渐的恢复了神智。只是自从他知道晚晴死了以后，本来就清俊孤僻的人变得更加寡言少语，整日整夜的望着密林深处的小径出神，不吃不喝，要不是铁手最后实在没有办法点了他的睡穴让他昏睡，趁机给他灌一点稀粥，他怕是连几天都活不下去的。可是只要他一醒来，就又开始不吃不喝，有时候好不容易吃一点东西，转眼又吐得一塌糊涂，看着他搜肠刮肚的吐，连胆汁都要呕出来了，铁疙瘩一般的铁手也是于心不忍，这才把无情也请来了。
　　“可我既不会医术也不会做饭，我来了，顾惜朝他就能……”戚少商看了看还躺在床上的顾惜朝，有些担心，说实在的，顾惜朝还真是他戚少商这辈子唯一搞不定的人！只要那人眉头一皱，嘴一撇，自己怕是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况且连铁手都伺候不来，他可以么……
　　“无情说了，只有你可以。而且……他梦里还时常叫你的名字来着……”听着铁手毫无起伏的声音，戚少商的脸“腾”的燃起了一把火，这铁手还真有处事不惊，遇乱不变的本事，说这种话还是和审犯人一样，没有丝毫的遮拦。
　　“呃，那你就快去取药材和食材吧。”戚少商此刻就像一个蒸包子，满脸红热，恨不得铁手立刻在眼前消失，铁手也算识趣，终于提剑离开了。

　　顾惜朝静静地睡在床上，眉头还是一如既往的皱着，青绿色的衣衫就像他们初识时一样。只是那时的意气风发早已不见，此时的他毫无生气的闭着眼睛，光洁温润的皮肤因为身体长期的病弱，没有了以前莹润俊朗的样子，只剩下一味的白，白的透明，白的毫无血色，就像是马上就要羽化登仙了一样。
　　戚少商看着看着就入了迷，想到这个玉琢般的人物也许马上就要离开人世，戚少商一瞬间有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他俯身，紧紧的环抱着顾惜朝，彻骨的寒意让他微微一怔，更加用力的将他拥进怀里，似是要把他融入骨血一般，戚少商在他精致小巧的耳边低声呢喃：“惜朝，快醒来，惜朝别走，惜朝……”
　　“嗯……”似乎是被吵到了，怀中的人不安的扭动着身子，又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取暖的地方，他不停地向戚少商的怀里钻，想要寻找一个更温暖的地方。那股清雅的独属于顾惜朝的气息就这样钻进了戚少商的心里，让他脸红心跳！惜朝，快点醒来吧。戚少商低头轻轻地吻了吻顾惜朝俏薄的脸颊。
　　那天晚上，顾惜朝睡得很沉，没有做梦，身体依然寒冷，只是脸却粉红粉红的……

　　戚少商原本想着一定要让顾惜朝在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自己，可是偏偏事与愿违，当他大兜小兜的提着从无情那里拿来的东西走在回惜晴小居的小径上时，便一眼看到了他，顾惜朝。
　　竹林掩映中，那书生也是一身青绿，在大片的湘妃竹中若隐若现，倒像是这竹林中的仙人。此时，他一手扶着门一手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戚少商看着心疼，可是又不知该怎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是仇人，可是他眼下拎的这大包小包不是为了眼前这个仇人，又是为了谁呢，冤孽啊！！
　　顾惜朝踉踉跄跄的向小屋的后院走去，有好几次都虚软的差点晕倒，看得戚少商在他身后揪心揪肺。终于，顾惜朝走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戚少商望去，是晚晴的墓。
　　晚晴的墓被打理的很好，没有什么杂草，墓碑是用上好的汉白玉做的，上面的字工整秀雅却不失霸气“爱妻傅晚晴之墓”。爱妻两个字像刀一样跳到了戚少商的心头，顾惜朝最在意的人果然还是晚晴姑娘。
　　顾惜朝走到晚晴的墓前，摸着冰凉的墓碑，痛苦的闭上眼睛，多少次在梦里，晚晴还可以生动的对着他笑，温软的唤他惜朝，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这块墓碑这么冰凉而又坚硬，冷硬的击碎了他在梦境中的一切幻想……
　　“晚晴……”低哑的声音从顾惜朝哽咽的喉咙里挤出，晶亮浓黑的眼窝中慢慢的积聚了些水汽，戚少商从未见过顾惜朝这般模样，印象中的顾惜朝不管怎么落魄狼狈，都应该是孤傲清俊，不可一世的，他傲视天下、剑抵天子、运筹帷幄、惊才绝艳，眼前的这人，真的还是那个顾惜朝么……
　　“该死的是我，不是你……是我……害了你。”顾惜朝颤抖着抚摸着冰冷坚硬的墓碑，终于体力不支，跪倒了下去。可是他的眼睛仍旧不离坟冢，她爱他，一直一心一意的爱他，他做尽坏事、滥杀无辜、丧尽天良、颠倒黑白，她却从无责备，只是默默地行医救人、化解冤仇，希望为他积点阴德，希望有一天他倦了，便可以回头，与自己在惜晴小居过一段清净日子便是最好，不曾想，到最后，他终是四面楚歌，只有用她的性命才可换他存活于世。
　　你不该嫁给我，不该认识我，那个被我千里追杀的戚少商也不该认识我，认识我的人总是会被我牵累，实际上该死的是我，可是为什么我身边珍惜的人都为我而死，而我却永远要这样不生不死的苟活于世。晚晴，要是当初是我死了，你现在也许就可以和铁手过你们的清净日子了，可偏偏死的人却是你。如果现在我死了，可以换回你，我宁愿下十八层地狱，我宁愿与你永不相见，只要你可以幸福……
　　泪水静静的顺着顾惜朝苍白的脸流淌，很快青衫的袖子便被打湿。他久久地跪在晚晴的墓前，瘦弱的背影像是孤绝了几生几世。戚少商看着顾惜朝，一时间觉得自己似乎无法进入他的世界，无情说自己可以救他，当真可以吗……
　　秋日的风冰凉刺骨，顾惜朝在坟前不知跪了多久。直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戚少商才如梦初醒，他还是个病人呢！
　　戚少商走上前，顾惜朝终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身，便看见那个日日夜夜出现在自己梦中的人，此刻正静静的站在自己的面前。
　　顾惜朝一向要强，此刻泪痕残挂的样子被戚少商瞧见本已是万分的恼怒，再加上秋风萧瑟，自己衣着甚薄，又病又气，咳嗽愈加急促。
　　“咳咳咳……”胸口闷痛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戚少商见了不忍，上前欲将顾惜朝扶起来，而顾惜朝哪里肯让他扶，狠狠地推开他的手用力一挣，逃出了他宽大的手掌，而自己也踉跄着摔倒在一边。
　　一口鲜血就那样涌出唇边，顺着苍白尖瘦的下颌和线条紧致的脖颈流入衣衫里。
　　“戚少商，你来做什么，你走，我不想看见你！”本就气虚体弱，此刻又是大动肝火，鲜血便如泉涌般的喷出，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心疼无比，刚才临行前无情才叮嘱过，千万不可让他再心痛呕血，可眼下着倔强的人偏是不肯让自己扶他。
　　“天凉，你身子不好，小心又受了风寒。”戚少商站在一旁束手无策，只能开口劝说。
　　“我死我活，与你何干！我死了，你难道不开心么！”顾惜朝此刻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嘴上依旧不饶人。
　　寒风吹来，顾惜朝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呃。”又是一口鲜血，还夹杂着黑色的血块，戚少商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等着眼前这人答应自己扶他进屋，估计他已经死了一千八百回了！
　　“顾惜朝，你不想活了吗！”戚少商一把抱起地上的顾惜朝，顾惜朝的头此刻正好抵在他结实的胸口，感受着他灼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本就是敏感的人，此刻病弱苍白的脸上硬是出现一抹异样的粉红。
　　“戚少商，你放开我！”顾惜朝又急又气，自己又不是女人，此刻被戚少商横抱在胸前，又是在晚晴的墓前，手脚即使无力也是对着戚少商连推带搡。
　　可是眼下的顾惜朝那点力气，连杀鸡都不够，戚少商雷打不动的抱着他，顺便捡起刚才放在地上的药材和食材，转身回屋。而顾惜朝也已经费尽力气，昏倒在了他的怀里……

　　无情给的这些药，可真是够难闻的！戚少商一边熬药一边如是想，那人天生好洁，这么难闻的药喝下去怕是隔几米都能闻见，他本来就别扭，怕是更加不肯喝了吧……看着躺在床上的顾惜朝，戚少商暗自叹气。

　　黄沙连天的大漠，喝了烟霞四起的炮打灯，残红滚烫的落日，漫天呼啸的狂沙，一切都与自己出生的江南灵山秀水不同，可是为什么自己就是放不下那一片瀚海，放不下那一夜的心意相交、琴剑相和。
　　“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这是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在听到这句话以后，他其实便已经后悔领受了傅宗书指派的任务了，可是一切都已经由不得他了。
　　每次看到戚少商痛苦绝望的神情，他也是不忍的，可是他却不得不一次次的挥剑杀死他身边至亲的人，他知道是自己亲手推开了这个真心待自己好的人，无奈一切都已不能回头。
　　“戚少商，快逃……快逃……大当家的……”正在煎药的戚少商听见床榻有动静，急急忙忙的跑过去，便听见顾惜朝在呢喃着这些，两只手无措的四处乱摸，直到戚少商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顾惜朝紧皱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听着顾惜朝渐渐均匀的呼吸，戚少商无声的笑了，现在不光是无情觉得是戚少商可以救顾惜朝了，连他自己也觉得。
　　一深一浅的酒窝这一年来第一次盛满笑意，由衷的笑意。

　　“啪！”已经是第四碗了……戚少商白色的衣襟上尽是汤药，难闻的一塌糊涂，但是他还是好脾气的端来了第五碗。看样子，无情给的这几幅药是吃不够一个月了，不到三天就得再去取。
　　“你走！”顾惜朝的身形摇摇晃晃，却还是一脸的倔强，不管不顾的抓过手边的枕头就丢向戚少商。药是刚煎好的，滚烫滚烫，被飞来的枕头撞翻，登时撒了戚少商一手，戚少商皱眉，手背已经被烫的红肿一片……顾惜朝看着戚少商老老实实，又再次回去盛药的样子，暗骂，真是个傻子！
　　戚少商端来了第六碗药，顾惜朝这一次没有再胡闹，怒气冲冲的干瞪了戚少商半晌，终于妥协。除了没让戚少商喂自己喝药以外。他一把端过碗，一仰头便把那一碗闻起来都让人皱眉头的药汤灌了下去，喝得太猛，呛得直咳嗽，又弄得满脸通红。
　　他胸肺间气血不畅，一咳嗽就胸痛，此刻已是痛的满头虚汗，可是又停不下来。戚少商无言的坐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宽大的手掌就像是温润的暖玉，熨帖在后背格外的舒服。
　　顾惜朝终于不咳嗽了，可是脸上的红色却是有增无减。“戚少商，你到底来做什么。”顾惜朝终是不肯服软的性子，喝了药并不代表他一个大男人愿意让戚少商一直照顾着。
　　戚少商看着他，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放不下你。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戚少商扶顾惜朝躺下，替他盖好被子。顾惜朝没有再反抗。
　　“别想太多，你需要休息。”戚少商拿过药碗，走出了屋子。
　　一阵困倦袭来，顾惜朝又有些昏昏沉沉，不知是真的困了，还是因为那人在身边让他安心，没多久，他就呼吸均匀，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