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谱》叶盏儿

1、离谱

　　筝声如珠落玉盘，嘈嘈切切，余音绕梁。曲声动人心弦。但凡有幸听闻一回，便永世不能忘。
　　女子抚筝，男子吹箫，于树木掩映的凉亭。珠玉之音，繁花之景，俊俏美艳的男子女子，此景已绝美。
　　男子常常停下箫声，对女子些许不满：天儿，你又随性弄筝，又离了谱。
　　被唤作“天儿”的女子微笑，妩媚倾城：磬，只要你懂我的筝，离谱又何妨。
　　男子常叹息，却无可奈何。
　　天儿，你如此下去，定然无法练就筝咒到极致。到时，如何完成使命？
　　何必练到极致？如今，有磬在身边，天儿已很好。我何苦将动人的琴声变作夺人性命的利器？
　　谱上之音确太凌厉，不似女子琴声。但天儿弹筝原本就非仅为雅兴之乐。仅因她绝色倾城之貌，她被音亡教选作圣女，以她纯阴之体练就凌厉筝咒——预他日以此夺去武林盟主独子慕聆钟之性命。
　　慕家在武林太强大，慕家几代单传的男子都蝉联了盟主之位。慕聆钟若仍接任其父盟主之位，定然会秉承其父之志，铲除因渐渐强大而成为江湖人人心头之患的魔教——音亡教。故音亡教惟有先下手为强，杀死慕聆钟。
　　江湖人尽皆知，当今武林盟主独子慕聆钟武艺无双，智慧才华皆出类拔萃。但其有一大弱点，便是风流。
　　怜香惜玉的男子总会对美人毫不设防，怎会料到美人的琴声中暗藏杀机？其实如此死法已待他太好。慕聆钟定然会含笑道，此生死于繁花下，纵失性命又何妨？
　　但圣女天儿却不愿按琴谱练筝。她如花美眷，怎愿将青春流年付与凌厉琴咒？
　　可是，磬出现。
　　白衣胜雪的男子，手持玉箫，面庞俊美无俦，声音温婉细腻。尤其，箫声美极。见到磬的第一刻，天儿就已沉沦。为他的俊美。
　　磬以内力试出天儿体内已被音亡教下了独门奇毒，悄悄告诉天儿，让她乖乖练筝，换取解药。他教天儿弹筝，以箫于之合奏。他为天儿改却了凌厉的琴谱，琴声转而婉转柔和，却杀机更浓。
　　磬道，如此，乐曲定能夺去慕聆钟性命，你亦不会受到一丝牵累。
　　天儿道，只要事成，拿到解药，我便与你海角天涯。
　　磬微笑，俊美如莹雪：天儿，我等你。
　　若不是天儿体内被音亡教暗暗下了毒，若无解药便时日无多，她定然立即追随磬而去——天涯海角，仙乐飘摇。
　　如今，她唯一的出路，就是杀死慕聆钟，取得解药，以自由之身追随磬。
　　但她每每提及此意，磬的眉间便会染上抚不平的忧愁。磬定然不知，天儿愿用自己的一生，去抚平磬的忧伤。哪怕失却性命。
　　此短短几月，于清晨或月下，只要筝声婉转之处，必然箫声悠扬。箫声永远沉静悦耳，空灵曼妙。而筝声却或喜或悲，仿佛那抚筝之人只是随心随性而奏。随性而得之曲，纵如天籁，却早已离了谱。
　　终于，短短的幸福时日过去——天儿身上的毒药到了限期。
　　这天，她若取不到慕聆钟之命，音亡教定然不会给她解药。那么她就会毒发身亡——苍白虚弱而死。从此，无法用那纤纤玉手抚出曼妙筝音。
　　此日，磬却未出现。
　　他总是如此踪迹不定，时隐时现。他对天儿自称为教内派遣前来教授她筝咒之师，却从不与教内人士碰面。天儿也从未听闻，音亡教内有如此白衣胜雪倾国倾城的男子。
　　不管磬在何处，今日已是天儿的最后限期。
　　最后的，孤注一掷。
　　在胭脂飘香的“静脂阁”绝色倾城的艺妓——闻天籁，天儿，正为武林盟主独子——慕聆钟抚筝弹奏。
　　慕聆钟悠闲地坐在轻纱内，帐外是倾国倾城的艺妓天儿，为他轻抚古筝，奏出一曲曼妙。
　　慕聆钟向来风流自负，美人之约从不推辞。即使明知暗藏杀机，他也欣然赴约。
　　筝声婉转，美人如玉。慕聆钟痴醉，轻柔微笑。
　　女子弄筝许久，慕聆钟却未闻杀气。他竟俊眉微蹙，沉声道，姑娘，不履行你的使命么？
　　这丫头，弹筝时又随心随性，离了谱么？
　　静然间，有泪珠滑落的动静。
　　天儿哀怨的声音：慕公子，我是奉教中之命前来取你性命，以此，换得我体内的解药。我便可，与心上之人，天涯相伴。
　　慕聆钟微微惊怔，仍沉声道，那缘何，你的琴声中听不出一丝杀机？
　　白衣，因为慕公子的白衣。天儿答道。
　　慕聆钟怔然。
　　磬也是白衣胜雪的男子，他会秉持着玉箫与我合奏。他会教我，为了自己的解药，牺牲慕聆钟这无关紧要的人。他会用手指轻抚琴弦，教我如何藏住琴声中的杀机。他会在我说杀死慕聆钟时，眉间显现出无力的忧伤。
　　天儿声音沉静。
　　为何与我说此事？
　　慕聆钟怔然不解。
　　因为，天儿一直都是知道的。天儿自小就阅读了诗句，万籁此俱寂，惟闻钟磬音。
　　天儿镇静回答。慕聆钟早已惊怔不已——她，竟知道？
　　天儿眼角又有泪珠，她的声音轻如叹息：钟就是磬，磬就是钟。慕聆钟，就是磬，不是么？只是，为何我一次次弹筝离谱。如今，我与你的相遇相爱，也是如此，错得离谱。
　　你终究，还是知道了？
　　慕聆钟终于不再沉声，恢复了温婉细腻的嗓音。尽管，声音无奈苍凉。
　　是。天儿一直知道自己所爱的磬，便是奉命要杀死的慕聆钟。所以，此次天儿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只愿，磬，你可以一直一直，记得眼前这个，错得离谱的天儿。
　　琴声转急，杀机渐浓，杀气却是针对弹筝人而去。
　　不可以！
　　一向沉着自负的慕聆钟此刻，竟声音慌乱。他迅速走出纱帐，拿出玉箫，与天儿之筝合奏。箫声悠扬，竟逐渐制住了筝的凌厉。筝声逐渐婉转。
　　何必，磬，你何必如此？
　　天儿凝望着他俊俏沉痛的双眼，心痛如刀绞，道，若不是为我，你根本不会来这个约。你原本已是甘愿被我杀死。但，你怎忍心，以自己的性命，换取我的安全——却留我一个人孤独在这世上？
　　不忍。正因不忍。
　　当初听闻音亡教在栽培一绝色女子对付自己，一时好奇，偷偷去了该女子住所。当时，在树木苍翠的凉亭，她尽情地弹筝，筝声未曾有一丝杀机。树木掩映她如花的笑靥，琴声中正是绝美的天儿。
　　那一瞬间，慕聆钟已知道，这个女子将是他一生的伤。
　　但他不忍她为他耗费性命。他甘愿，死于她手。
　　所以，他白衣胜雪地出现在她面前，教她弹筝，以箫声与她合奏。筝箫共鸣，婉转悠扬中已是幸福无比。
　　万籁此俱寂，惟闻钟磬音。
　　所以，他让她叫他，磬。
　　他为她改了琴谱，他愿意在婉转悠扬的筝声中，幸福地死去。
　　原本他就不愿继承盟主之位，他爱自由，不愿受束缚。且接任盟主之后，他定然要奉父亲之命，灭音亡教。可是，他不爱杀戮。但，父命不可违。
　　而音亡教，亦视他为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
　　原本向往持箫一生，自由一生的他，早已受不了如此生活。遇到天儿，已是劫中之幸。所以，他愿意死于她手，无怨无悔。
　　可是，天儿怎会知晓他的身份？天儿怎么如此固执，宁愿毒发失去性命，也不愿伤他分毫？
　　所以，不可以了。
　　他不可以自私地只想牺牲自己成全她，因为她已决心追随他生生世世。
　　婉转悠扬的箫筝合奏中，他偷偷使用了箫咒。
　　箫声比筝声更加柔和，更加难以察觉出其中的杀气。
　　箫咒，可解百毒，却会夺去每一个听者的性命。听者，将极尽美艳，含笑而死去。
　　他不忍她毒发，苍白憔悴而死，自己却无法解她的毒。
　　唯一的方法，就是陪她一起死。一起，极尽完美地死去。
　　天儿，你应该是最美的，不是么？都是我慕聆钟害了你的一生，不是么？
　　磬，不，聆钟，的确是你害我一生。但你却不知，我天儿从不后悔——遇见你，爱你如此之深。
　　天儿的眼角又有止不住的晶莹泪水。
　　泪珠落在筝上，却化作更美好的声响。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心神俱伤，天儿筝声转怨，转为深情，经久不止。
　　慕聆钟轻叹，这丫头，又是这样随性弄筝，又离了谱。
　　筝声只为君，离谱又何妨？
　　一夜之后，筝箫仍不止，婉转悠扬，如珠落玉盘。俊俏的男子，妩媚的女子，一直含笑凝望对方。直到梦灭，直到二人的性命随着这天籁之音，油尽灯枯。
　　天儿与磬的相遇相爱，原本就是一个错。原本应刀剑对峙的两人，却死得如此完美。虽这段情感错得如此离谱，却皆无悔。爱得那样轰轰烈烈，虽赔上性命，却解了那抚不平的仇怨。一切，已是完美。
　　天儿与聆钟皆不知，夺去二人性命，却使他们如此快乐的箫咒，又名，天聆咒。
　　天儿与聆钟，弹奏与吹奏时都离了谱，却使，万籁此俱寂，惟闻钟磬音。
　　一直一直，天儿与聆钟，与磬，都是错得如此离谱。却谱下了如此，完美如天籁的乐曲。这世上之人，但凡有幸听闻一回，便永生永世，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