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恋人》MissAnn

9、 相见 我说过，我

　　一切都是那样的巧合，瑾给我寄来的下一封信里写着我想听到的话“我说过，我要回来找你。”
　　他没有写明具体日期，我一步也不敢离开青鸟旅舍，我知道，这是他唯一可以来找我的地方。
　　等待他的这段日子，我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替爸爸照料他生前最爱的那个花园，还有他的金鱼。爸爸生病的这段日子，它们缺了关心，我开始为那些花修剪，浇水。给金鱼喂食，换水。我希望它们可以长久的盛开，长久的活下去。
　　我每天都会给卓晨发邮件，告诉他我现在很好。
　　那只手表依然分秒不差的转动着，然而，现在看着它，我想到的已经不仅仅是瑾了，还有我的妈妈和那个男人。
　　就这样，我每天重复着那些事，静心地等他。
　　那天我正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整理那些被风吹落的花瓣。
　　“就让风把她们带走吧。”忽然有人对我说。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穿着质的很好的黑色衬衫，虽然他高大的身板仍有些单薄，脸上还依旧有着十年前病容似的苍白，但是他的头发修剪的很精神，脸部的线条也有着磐石般的坚毅。
　　我还来不急说什么，他便走近我。
　　“我回来了。”他将我戴手表的那只手放在了他的手心。
　　“我叫江寒陵，你可认得我”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我一直认得你”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不再说话。
　　我想好好的认识他，看清他的所有。我的手指顺着他的头发轻轻地触摸下去，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脸颊。我想把它们刻到心里去。
　　这个人，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让我整整牵挂了十年。我多想，花上十年的时间就一直站在这儿看着他。
　　“这个，送给你。”他忽然递给我一张人物素描画，呵，这个女孩不就是十年前的我吗。
　　“其实当年刚到澳大利亚学画是因为我想把你的样子记下来，我怕有一天我脑海里你的样子会消失，我怕我会找不到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愿意写下你的地址，你不希望我回信吗？”
　　“不是不希望你回信，是害怕你不回信。我怕你对那件事……我在想，如果你有了我的地址，我却收不到你的回信，那么我不会再有勇气写下去。可是，我又不能不给你写信。于是我必须给自己一个可以心安理得写下去的理由，我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你是因为没有我的地址，所以无法回信。我只是希望，我能一直对你说，你能一直听我说。”
　　“如果那些信丢失了，或者我根本就看不到呢”我看着他。
　　“来的路上，我很担心在这里不会出现那个戴手表的女孩，如果你不出现，那这十年，对我是残忍的，我对一个女孩说了十年的真心话，最后只是自言自语。”
　　“那对我就不残忍吗？十年来，我每个月都在期待着你的信，我有那么的疑问，我有那么多的话。我想说，却没人可说。我想找你，却没办法找到你。就因为你那点所谓的“勇气”，我只能安安静静地听，却一个字都不能说。”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要他明白我这十年来的感受。
　　“对不起，对不起……现在我回来了。”他用手指将我眼角的泪水拭掉。
　　“从此以后，你问，我答。你说，我听。”他轻轻说。
　　“我想知道，那件事。为什么……为什么你当年要拿走药瓶？”我镇定的看着他，问出了这十年来压在我心口那个问题。
　　我想知道的更多，有关我的妈妈和他的爸爸。
　　他突然松开了我的肩膀，坐在了我的旁边。
　　“当时我站在他的身旁，听到他亲口对我说，他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妈的时候，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把药拿给他。”他说的很困难，我知道要他回忆那件事，是残忍的。可是，我们必须选择面对。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每天听到的都是我妈哭的声音，看到的都是她身上与日俱增的烫伤或淤青。她从来都不出家门，也不和别人说话。我从来都没见过我爸和我妈在同一个地方出现过。”他继续往下说。
　　“她总是把我抱在腿上对我说，又或者是自言自语，她说是不是只有他们死了，只有她死了，这一切才能结束。”
　　“我很小的时候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是她的话重复了那么多年，我总会长大，总会听懂。”
　　“我知道我妈的痛苦全都因为我爸，她的伤，她的眼泪，全都因为我爸，还有，还有那个女人。”
　　他说到“那个女人”四个字的时候突然停了下了。我的心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那个女人，那个让他妈妈如此痛苦的女人，是我从未见过，被飞机永远带走的妈妈啊。他说“那个女人”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着的是痛恨。
　　“他说要带我去澳大利亚。他说家里的环境不适合我成长，什么该死的借口，他只是不想再见到我妈妈罢了。临走前，他带我来了这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而不是直接去机场，直接把我扔到澳大利亚。”
　　“那天，我问他妈妈身上的伤是不是他打的，他不作声，只说他对不起她。他打了她，然后再说对不起？那么是不是我杀了他，然后再跟他说对不起就行了？”
　　“我问他，不爱妈妈又为什么要娶她？不爱妈妈又为什么要生下我和姐姐？我大声地说恨他，一遍一遍。”
　　“他开始发怒，要我住嘴。后来。后来他的哮喘病就复发了，他倒在地上大口的喘气。我没有半点犹豫就拿走了他的药，我恨他，我没有办法让自己把药给他。我一心想着，只有他死了，我妈才不会痛苦。”他哽咽地说完，我知道他在用多大的努力克制自己悲痛的情绪。
　　“那件事以后，虽然没有人追究药的事了，可是我姐和爷爷那天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们心里已经认定，我就是凶手。是啊，我本来就是凶手，我杀了我姐的爸爸，我爷爷唯一的儿子。他们把我送走，是理所当然的。”瑾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然而眼睛里面分明装着满满的痛苦。好像把心口的一把匕首拔了出来却又无法阻止那些鲜红的液体往外流淌似的。
　　“当年，我分不清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我看着你，我让你为我做选择。如果你揭发了我，我就承受杀害他的罪过，如果你沉默，我就继续活下去，带着希望活下去。”“你还是没让我死，我活下来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活不好？”瑾看着我，仿佛我可以将他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可是我不能，我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起痛苦。
　　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因为我现在的身份不仅仅再是那个看到他拿走药瓶的小女孩，我还是他爸爸情人的女儿。我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
　　“这次我回来，除了找你，还想看看我妈，我要知道她现在好不好。”瑾继续说。
　　“带我一起去吧”我突然很想看看他的妈妈，更准确的说，我想知道当年他们三个人的故事。
　　瑾看着我，片刻后，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