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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此心 他来得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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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衣衫转过街角,影影绰绰里有几个人影也紧跟其上离开了。我这才明白,刚才我与他说话时为什么周围的人这么少,原来就是因为隐在暗处的这些人。我心下狐疑,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低头看着那块被硬塞在手心里的玉,星光下但见是一块羊脂美玉,触指温凉。玉的一面雕刻着寥寥几枝花枝,天色太暗,分辨不清楚是什么花。翻转背面,两行阳文隶书: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我心中一动,似有若无一点点情绪悄然生长。其实他也并不那么讨厌,他懂得音律,懂得以玉相赠。在他心里也许并不是看重这块玉的品质,而是这两句诗。但那只是也许,只是也许罢了。
转首看那座七孔桥,离得远,桥上的人儿仿都隔了一层轻纱似的空辽。桥下七孔倒影里水波明晃,悠悠飘过盏盏花灯。点点碧莹,如夏日里满山满野里的萤火虫。岸边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啪啪踏在我的心上。
我走到岸边,轻轻松开手心,玉石顺着我手心不带一丝声响地滑落,咚地一声轻响坠入河水。我手心里仿佛还留有一丝滑腻,是那玉上所系丝绦留下的莹润,丝丝痒痒地。似乎只是无意间轻触了我最柔软的掌心,只有那么一丝触动,转瞬也就过去了。
远处急急奔来一个人影,看那高昂的身姿,我知道是赵沁。
他的眼力比我好,早看见了我,还差老远,他就高喊起来,“尘儿,是你吗?”
我也高声应道,“是我!”也向他奔了过去。
待得越奔越近,在他面前我堪堪立住了。赵沁也停了下来,低下头细细地看我,脸上带着又是焦急又是欣慰地笑容。我抬头看着他,他的双眸灿灿然,欢快是那样无遮挡地显在眼里。胸口还有些起伏,想是奔得急了。
他微笑道,“你这是跑到哪去了?才一转眼就不见了你的影子,我一直在河对岸找你。将一条河岸上下都走遍了,却不想你在河的对面。刚才正想回去找人来一块寻你,就听到了笛声……”还没等他说完,我突然往前一冲,整个人倒在赵沁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了他。
他的胸膛温暖宽阔,我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前,可以听到他那有力地心跳声。我的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眼睛却不由得模糊了起来。
好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出声,我感到他在犹豫了一会之后轻轻地将手也回搂了我。他的动作极轻柔,生怕是将我给压碎了,极小心极小心地环着我。他感觉到我在发抖,便轻轻地拍着我,柔声道,“别怕,别怕,我在这,我就在这儿。”
我突然觉得无限的欣喜,无限的悲哀。满腔的欢愉却混了丝丝隐痛在内,勃勃然充塞着我的胸,满得竟似要装不下,欢喜得要炸裂开来。
刚才我一个人立在岸边,那么孤单,那么傍惶。又好象是回到了我和李空那段不堪回首的前事,一路的荆棘,一路的孤苦无依,如浮萍不知道下一刻会在哪里。正因为这段往事,在我心里藏着深深的恐惧,深怕又再次落入那种悲辛无尽的境地。
即便是刚才那人也不能从言语上讨得我半分的好处,但那只是表面的假象,那些坚强只是我装出来的。当重又面对赵沁,我才发现,原来我是那样害怕,怕得我现在只能全身发抖。
我真是生怕我再也见不到赵沁,怕他找不到我,怕在他找到我之前又会发生什么事,让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使我又会重陷于一团迷雾之中,前也幽幽,后也昏昏。我再也不要那样凄楚伶仃的感觉。
在穆平里他将我救上马,搂着我步出城外,一样的胸膛,一样的心跳,两次都给予了我这世上最安定的气息。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将他深深依赖。
他身上的气息是我早已熟悉的,我任由我的眼泪不绝地涌出,将他的前襟沾湿。他只是轻拍着我,仿佛在哄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温柔而宠爱。
可是心底里那莫名的悲哀是从哪里来的?是为了那一样的月光下照到的那个见不着面的人吗?
我搂着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的流逝都似静止。微润的河面上的风吹起我俩的衣角,他宝蓝色的下摆和我水银红的下摆,似一对蝴蝶在风里轻轻地互相依依,各自的羽翼轻轻地扇入对方的颜面。
等我哭够了,我才慢慢地收回身子。赵沁双手依旧搭在我的肩上,我只觉得脸上烧得慌,心里极别扭,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一抬眼看到他衣上那块被我眼泪沾湿的那块污迹,斯斯艾艾地说,“王爷,您的衣服……”
赵沁低头看了衣服一眼,将手从我肩上收回,一笑道,“没事。”顿了一顿,道,“你现在好些了吧?”
我低垂着头,不敢看他,点了点头。赵沁道,“那咱们回去吧,别让他们等得太久。”
我立在那儿不动,心底似是有点不愿离去。只觉得赵沁好似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来,张开手掌在我面前停住。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光,但见那里面满是鼓励与笑意。
我顿时展颜为笑,伸出手交在他的手里,他轻轻地握住了。我笑道,“王爷,走吧。”
扶风楼最大的包间罗绶,屋内四角点缀着盏盏明亮的宫制新纱灯,壁上新糊的藕蜜色墙纸混了金粉,在灯光下将整间屋子的气氛映衬得格外暧昧。四角拢堆起的火盆烘得每个人身上都薄薄出了一层汗,再加上酒意与心中的欢畅,连脸上的晕红都淡淡然摊了开去。
屋中一张大圆桌边坐满了人,桌上杯盏堆得老高。圆桌边围着四个年轻男子,在他们身边围坐着八九个年轻女孩。年轻女子都褪去了外衫,身上薄薄的新制冰绡装什么也掩饰不了。
席间觥筹交错,猜拳行令,时不时传来一声娇呼,不外乎三字经,“你好坏!别这样……”
这边萧翌龄输了一局,和他行令的女子吃吃笑了起来,伸出手为他盛了一杯酒,端到萧翌龄面前。宽宽的前袖滑了下来,露出春藕似的一段玉腕。萧翌龄一把抓住了,顺势就往上摸。那女子含羞带恼,咯咯笑了几声,欲推还就,好象一不小心就滚入了萧翌龄的怀里。
萧翌思就坐在萧翌龄对面,见此情景顿时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讪红了脸。旁边萧翌恪正从身边一唤作小红的女孩嘴里吃了一块粟子糖,手上用劲将小红搂入了怀里。一抬眼看见萧翌思的窘态,不由得哈哈笑道,“老九,你可真是小孩子家,这样的场面都见不惯吗?再过几年你也要有自己的府第,这等事还是哥哥们先带你厉练厉练才好。”说罢哈哈大笑,萧翌思的脸更是红到了耳朵根。
萧翌飞将身边女子为他盛的酒一口饮下,只觉得身上燥热得紧,推开倚在他身上的女子站起身来,说道,“我出去走走。”
萧翌思也忙道,“大哥,我也去。”刚想站起身来却挣不脱旁边女子环在他身上的手臂。萧翌龄哈哈笑道,“老九,让大哥一个人去。他过完十五就要出远门了,让他好生想想自个的事,你小家伙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屋里吧!”
萧翌飞一笑,推开包间的房门便走了出去。待推开门,便觉得一阵冷风吹得面上一阵清爽,屋内香浊的空气实在是太憋闷了。房门外便是一条回廊,回廊尽头还有几间包间,人声笑语和着酒香飘出门外。
萧翌飞略一沉吟,便沿着回廊向外走。不知为何,今夜他的心思总有些不宁,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恍恍然又不知原因为何,他琢磨着或许是因为即将随军出征的缘故。
在宫中和皇上吃完了饭,便跟着兄弟们到这胡闹了半天,可心里却是半点也没轻松起来。倒是觉得那丝不安竟似生了根,细细地钉在心上,又有一把小锤子一下接一下地敲,将整个人敲得迷离惶恐。好象有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要离开自己,偏偏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上下左右什么线头也寻不到,抓也抓不着。
迎面“咣”地一声,将低头走路的萧翌飞惊了一跳,眼前一间包间的门嚯地打开,一个年轻女孩子从内快步退身而出,低垂着头站在回廊上。包间内的呼骂声大声响起,“臭丫头,你以为老子花钱来看你的冷脸的吗?装什么冰清玉洁,给老子端洗脚水都不配,给脸不要脸,滚,老子有钱不待看你!叫你们阿姆来,什么东西!?”顿时屋内便有各色的劝慰声,一名小龟奴立时便奔去寻老鸨。
这等场景于欢笑场所里那是在所难免,萧翌飞便待不理,抬脚便要走过去。眼角一瞟,见那女子立在当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淡淡地看着地下,不喜亦不怒。
萧翌飞心中一动,缓了脚步。见那女子也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容貌清丽,莹莹弱质。大节下别人都是各色五彩衣衫,独她穿一件半新的蜜色轻装,头上也无甚珠翠。
萧翌飞不由得住了脚,看她那淡然的神色竟是有些似竟相识,心中又一次恍惚起来,还伴着丝丝的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