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初雪 腊月初一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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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一这天下了入冬之后的第一场大雪。我一大早起来，推开窗向外望，那清洌的空气一下子沁人心肺，带着丝丝清冷。抬头但见漫天的飞絮片片滚滚而下，抬头望向苍穹，灰蒙蒙的一片，只不断地将洁白的雪花一团团，一簇簇地直往下洒。院里植的红梅倚墙已开，老树虬枝上结的是晶莹红润的花骨朵，正一丝一丝地向外散着冷香。
我张望一下院内，一个人影也没有。这么扯絮般的大雪一下，倒也真巧，正好在腊月初一这天，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什么好彩头。
我赶紧收拾妥当，正挽好了头发，门上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头也不回，道，“进来吧。”
门开处，果不出我所料，是谢六端着一盅热粥进来了。他穿着新制出来的一身青布棉袄，头上戴着干净的束发带子，只是乌黑的发上此时落满了大朵大朵的雪花。他身上也是沾了不少的雪屑，可两只冻得通红的手仍是紧紧地扶着食托。清秀的小脸已被烘出了一个小小的红鼻头，两只乌黑的大眼睛配上长长的睫毛真如水晶一般晶亮。
我一见他这满身的雪花，深怕他冻着了，忙起身掩了门，将他拉进屋内的暖炉边。伸手取过衣架上的新帕子在他身上头上不断地抹着，将雪花一一扫落地下。但看他这个样子，还是忍不住埋怨道，“早起下了这么大的雪，你也不会晚点再过来吗？瞧把这身给湿的，要是到时受了凉生起病来，你让我心里过得去？”
谢六不出声，将手里的托盆放于桌上，站得直直地由我为他扫身上的雪花。我仔仔细细地为他将身上清理干净，牵着他手近着点暖炉，道，“手都冻成这样了。来，靠近些烤烤，免得生出冻疮来，又痛又痒的可不许哭。”
谢六微微一笑，将手放在暖炉上翻来覆去地暖着。我转身从他端来的托盘里取出粥盅并两个碗，倒出两碗粥。粥一经舀出，还在向外冒热气。我在桌上摆好碗筷，对谢六道，“小谢子过来，吃点你辛辛苦苦端来的热粥。”
谢六闻言走到桌旁，坐在椅子上，端起碗慢慢地吃起来。几口热粥下肚，又加上屋里暖炉里升腾出的热气，使原来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了一丝红晕，如涂了淡淡的胭脂般，象云雾般扩散在明亮的肌理内。我笑咪咪地看着他，道，“小谢子，你脸红起来还真象是个好看的小姑娘呢。”
谢六依旧低头吃粥不理我，我对他这种态度已是相当习惯，继续道，“要是你穿上女儿装，再戴上一枝花，谁都把你当女儿家看。”
谢六将碗端起来，用筷子将碗里最后一点残粥都扒进了嘴，放下碗，将椅子挪得离暖炉近些，伸长了手在炉上烤着，只不理我。
我嘻嘻一笑，低头吃完自己面前的粥。收拾好碗筷，倒出两杯热茶，让谢六和我都漱了口，取来一件新的大髦披在身上，这是赵沁前些日子里特地嘱咐吕姬给我新做的。用上好的野鸭子毛串了丝线一根根缀成的，再加上一圈灰鼠毛的取暖里子，尽可以挡风雪了。我端起托盘，对谢六道，“小谢子，把暖炉里的火熄了，这就走吧。”
他恩一声，灭掉炉子，方抬起眼看我，见到我身上那新制的大髦，眼睛里亮了一下，小声道，“好看。”
我噗地一笑，道，“一个早上你就得这两个字，怪不得别人都说你是锯了嘴的葫芦，可真是没错。快走吧，小心脚下滑。”
谢六跟在我后面关上了门，我自去厨房里交还托盘，然后再去书房，谢六便去外院当差。当日郭叔见谢六年纪虽小，却生得模样不凡，且话也不多，便想着让他先在帐房里做个下人的职位，再顺便承些迎来送往的差事，磨练一下。赵沁对此不反对，而在我则更是为谢六高兴。能在帐房里做事，那可比去做院里打扫的职位要好得多。
当日郭叔看中的就是谢六不爱说话这一特点，等谢六在院里稍微住长了些时候，院里所有的人都叫谢六做锯嘴葫芦了。原因就是谢六太不喜欢说话了！往往我跟他说十句话，他能答一两句就算是客气的了。很多时候他不是沉默就是摇头，问得多了，就会垂下头来个不理不睬，谁也奈何不了他。
当日吕姬见着了谢六觉得他清俊异常，挺高兴地赏了好些东西给他，又让他立在跟前细细问他，譬如从哪来，父母是谁，今年多大，家中情况如何等。谢六在最初扫她一眼后就低头来了个拨浪鼓式回答，吕姬问一句，他就摇一次头。摇头到最后，吕姬的脸色都有些大不自在起来，龚姬在旁则是微微笑着，最后拉着脸色已不太好的吕姬走了。自那以后，吕姬与龚姬便不太理睬谢六了。
至于象菊花，小芙，小蓉还有小莲蓬这些个丫头那都是对谢六又是好奇又是喜欢，谁让他长得这样俊俏呢。刚开始谢六还忍着让她们牵他的手，到后来谢六的脸色就变得越来越不好看。终于当小芙再摸他头的时候，他猛地一甩脑袋，一个跃步就向后躲了开去。小丫头们从那之后看见谢六也只是微笑着与他说些话，再不能近身。
整间府里谢六对我算是特别亲近，我只能说是算是吧，因为他在我跟前也极不爱说话。自从到了府里安顿下来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每日早间总要到厨房里端了我的早饭来我屋里，跟我一起吃完，然后再去帐房里当值。
我初时觉得不好，可是赵沁说，“那孩子可能将你当成了姐姐，故对你有此一举。他也是自幼与家人离散，现对你依赖些，大了些就会好的。”既然赵沁都不反对，那我也就索性将他当成弟弟来看待了。
这一场大雪直下了一个白天，到了晚间方停。正所谓雪后寒，这雪一下，登时整个大地都迅即地沉入了深冬的酷寒之中。我一个白天都窝在书房里看书，赵沁又是一大早出去至晚未归。中途吕姬和龚姬分别来书房看过，见赵沁不在，都满脸失望地离去。
我烘着暖暖的炉子，桌上放着两个从厨房里拿来的地瓜，看一会书烤一会地瓜，倒也很快就将时间打发了。
到了晚间，雪是彻底停了，但不时园里传来树枝上雪花簌簌而落，还有一些树的枝干被压得吱呀断裂的声音。我打开窗，没有风。就着身后屋□□出的烛光，我看到面前的王府里真是变成了冰雪的世界。廊上，山石上，花圃里哪里还能分辨得出第二种颜色，满目的冰霜洁白。
正张望间只见远远的回廊上一行人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借着光我看见来人正是赵沁，他身上还穿着挡雪的披风，正向着书房而来。我急忙关上窗，在暖炉里加了些银炭，又略收拾了一下便立在门边等他。
只听脚步声来到门口立住，赵沁吩咐了下人几句，让他们散去自行休息，自揭了帘子进来。我连忙伸手扶着帘子，微笑道，“王爷回来了。”
赵沁见我立在门后，低头对我一笑道，“恩。屋子里烘得好暖。”我伸手揭过他脱下来的披风，整齐地理好搁在衣架子上，回头道，“王爷要喝什么茶？”
赵沁坐在暖炉前铺了毛毡的大圈椅里，伸手按着太阳穴，低声道，“今儿喝了太多酒了，头有些疼。茶不想喝，你倒些酸汤来给我解解酒就行了。”
我道声是，转身去柜子里取酿的酸梅汁。我一边向外舀酸梅汁一边道，“王爷天天都在外边，饭也不回家里吃。吕姨娘和龚姨娘这些天净往书房里跑，问得我都烦了。”
赵沁头也不抬，道，“你怎么回她们的？”
我道，“我自然是回不知道，我也的确什么也不知道呀。”手里将那酸梅汁兑上热热的开水再搅一下，取过一小银勺放在碗里便端了给赵沁。
赵沁轻轻地搅动着小勺，试得水温稍低，便慢慢地喝了下去。我接过碗，这时赵沁道，“就要到新年了，你说咱府里该怎么过个年才好？”
我道，“王爷问我？”
赵沁微笑道，“是，这屋里就我俩，不是问你我还问谁？”
我微笑道，“我也没什么大的愿望，小时家里过年也没什么好庆祝的。王爷这样问我，我倒真还答不出来。”
赵沁道，“你既到了上京，就按着上京里的规矩过一次年，让你也体会一下。”
我侧着头想了一想，道，“我倒是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王爷肯不肯呢。”
赵沁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伸出双手在暖炉上暖着，侧眼就见着了我放在桌上的两个红薯。他伸手取过，拿到鼻子底下闻了一闻，道，“好香，这是你烤的？”
我道，“是。王爷又要吃我的好东西了。”
赵沁微笑道，“好，既吃了你的好东西，你的要求就说出来，让我看看能不能办到。”
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愿望。我常听小芙她们说起京里的戏班子唱戏唱得好，能不能请王爷请台戏班子来，让我也开开眼。”
赵沁笑道，“我道是什么大事，这也容易。你爱听哪家班子唱，我就请哪家。”
我急忙道，“那王爷可得赶紧下贴子请，听说他们是京里数一数二的大班子，要是再晚点怕是新年前就请不到了。”
赵沁道，“哪个班？”
我垂下头道，“就是那长庆堂。”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初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