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33、屋顶(二) 我笑道，“

　　我笑道，“我在看你的脸呢，你长得好看，脸上五官秀气得跟女孩子似的，所以我想你应当象你娘。”

　　小九道，“你说我好看？”

　　我点点头。他有点啼笑皆非，“好看不是形容男人的。”

　　我转过头，有点赌气地说，“好看又不是什么罪过，说你长得好看是夸奖你。”

　　小九笑着点点头。见他承认了，我也有些高兴，我又接着问道，“那你娘后来呢？”

　　小九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凝望着远方，过了一会道，“我当时还小，不理解我娘当时的境况。我只是觉得我爹来不来见我娘，对我都无所谓，我反而可以一个人独得我娘的关爱。可是当我日渐长大，见到我娘一天比一天忧愁，一天比一天瘦弱，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我心里真的是非常……非常难过。”

　　小九长叹一口气，道，“那时我常听见我娘吟一些诗词，悲悲切切的，只觉得语调凄凉，却浑不解其味。只见她夜夜都守在窗前，从传晚膳掌灯时分就开始在等我爹。等待房门被叩响的声音，一直等到掌灯，下人来告知我娘我爹宿于哪房，才失望地伴着我入睡。这样一天天地等，一年年地等，却总不见我爹再来见过我娘，终是失望之极。

　　“家里下人见我爹不再宠爱我娘，顿时全都落井下石，待我娘越发地不好。虽说衣食上没有什么怠慢，但不论做什么都不用心，且背地里还要闲言碎语说我娘难伺侯。这些话传到大娘耳里，大娘于是越发地讨厌我娘。

　　“我娘那些年真是过得苦不堪言，可她一滴泪也不曾流过……我想她是没有当着我的面流。

　　“我爹除了除夕夜和中秋阖府团聚时才会叫上我娘应个景，我娘在这种场合始终笑脸迎人，从不曾将自己的委屈表露出一丁半点，对大娘也事事恭顺。即便对着我爹随意的问话，我娘亦是和颜悦色相对，从无半点怨怼。其实我现在想想，她当时心里一定是很苦的。

　　“等我渐渐长大，我开始慢慢能体会出我娘的苦楚。我五岁的时候就敢训斥丫头，因为她们的怠慢；六岁时我就经常和其它兄弟姐妹打架，只因为他们当着我的面说我娘不好。每当我受伤回到屋里，我娘总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细心地为我擦拭伤口，问我疼不疼，再为我上药。却一句话也不问我为什么会打架。

　　“因为我是长子，族人对我还有些顾忌，对我娘的态度也由此稍微收敛了些。我爹听闻我的事迹，只是说我淘气，却从来不过问缘由。现在想来也是，当时我已经有了好几个弟弟妹妹，我爹又要照顾族里的大小事宜，他根本不想花太多时间浪费在一个已失宠妾室的儿子身上。他只是点到为止的关心一下，在每日的晨定时问几句关于我功课的话，其余的一概不多理了。

　　“整个族里都因为我娘的身份而瞧不起我，包括我的弟妹。我爹的其它妾室常常会教唆自己的孩子在我面前说些刻薄我娘身份的话，有时甚至当着我娘的面说。我初时不太懂她们说这些话的意思，后来我懂了……当时我真的很想……很想冲过去揍她们。”

　　听到这里，我心里不由得一阵抽痛，原来，他的童年过得如此不幸。我轻轻按住他的手，他的双手握得紧紧的，仿佛要用力握碎什么似的。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慢慢松驰下来，长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但那时我娘总是拦着我，不让我有过激的动作，而且对她们说的这些话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听着。等我们回到自己的屋子，她还要命令我不许我跟我爹提起这些事。

　　“当时我只觉得非常非常委屈，我只是想要保护我娘，为什么我娘不让我这样做？但我娘什么也不说，那些日子里只是一心教导我读书，除此之外，她的生活范围总不会超过我们所住的那座小院。

　　“我长到十五岁时，我娘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可是她每天早上总是坚持带着我给祖母请安，又亲送我到书房，才恋恋不舍地离去。我当时已成为我娘惟一的希望，其实我想，也是令她坚持活下去的惟一支柱。

　　“随着我年纪越长，就越不允许其它人欺辱我娘，包括大娘我都敢顶撞。也正是由于长子的身份，我在我爹的眼里也开始变得不同，我爹开始有一点点顾念到我娘从前的好，对我也比从前好了很多。也就是在那两三年里，我娘才算是过上了真正平静的生活。

　　“可那年……却还是发生了一件事……”说到这，小九的脸阴暗了起来，嘴角轻轻有些牵动。

　　“那年七月是我爹新纳的一个小妾的生日，我爹为她大摆宴席。我娘因为生病，单送了贺礼去，人却未到。族里的长辈就开始当着我爹的面数落我娘的不是。我爹听了倒没怎的，只是那小妾年轻气盛得很，仗着我爹当时极宠她，顿时觉得我娘是瞧不起她。她当时宴会上没说什么，我却因为此事而顶撞了族中长辈几句，我爹当时就呵斥了我，也没什么处罚，我当时就以为这事过去了。

　　“过了两天，我约了伙伴出去打猎。我娘亲送我到门口，一个劲地叮嘱我要小心，当时我觉得她太婆婆妈妈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打猎，怎么这次就唠叨成这样。谁想到，那竟是我娘对我说的最后一些话……

　　“我一走，我爹新纳的小妾就立刻开始寻我娘的不是。我娘送她的生日贺礼是一对青瓷花瓶，她竟然胡搅蛮缠说她命中犯青色，我娘送这件礼物，定是要咒她一生之中不能得子。我娘对这种无稽之谈向来是不置一辞的，没想到这小妾竟然喝令自己房里人强压着母亲跪下向她认错。我娘就在大暑天里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我娘本来病没好，这一跪，更是重上加重，当天晚上就开始昏迷不醒。这一睡，真的就再没醒来……

　　“过了七天我打猎回来，刚进门就听闻我娘两天前去世的消息。当时我不相信，疯了似的到处找我娘，谁也拦不住我。我不相信我娘会这样突然离世，于是逼着别人告诉我事情的原委，初时下人尚且推诿，但禁不住我持刀相向，终于被我问了出来。等到我知道事情的原委，我想也不想，提着刀冲到那小妾的屋里，将她和她屋里的人，统共十二个，全都杀了……”

　　我心里一惊，这是怎样的惨绝人寰的家族悲剧啊。心里不由得一阵害怕，一阵担忧，更多的是为小九感到难过。于是益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小九平静了一下思绪，接着道，“我亲眼见到他们的血溅得满屋子都是，那个小妾跪在我面前苦苦求饶，求我放过她，可我却是最后一个杀她的。我让她看着我将她屋里的人一个个砍断四肢，满身鲜血哀嚎求饶的样子，让她亲眼所见她所做的罪恶所带来的恶报，我让她全身都浸泡在血水当中……可是这些、这些都不能让我娘回来……”小九痛苦地将脸埋入手中，全身不由得轻轻颤抖。

　　我心里又是恐惧又是怜惜，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得用手轻轻搂着他的肩，竭力将自己向他身上靠，希望他能感知我一直在他身边。

　　过了好久，小九的身子方慢慢恢复平静，不再颤抖。他将脸从手掌里抬起来，接着道，“当时我是杀红了眼，屋外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已经去禀报我爹，另一些则是想夺下我手中的刀。看着我掌中的鲜血，我慢慢冷静下来。我推开房门，一大堆下人谁也不敢拦我，见到我纷纷让开。于是我趁我爹还没来得及赶来，从此逃离了那个家。”

　　我无话可说，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可怜，心里又痛又爱，却不知该么表达。

　　小九看向我，“我离开家后，隐姓瞒名，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我的真名并不叫徐飞，那是依我从前的名字改的。可是自我十五岁离开家，从前的我就已死去。”

　　我道，“是，你就是徐飞。”

　　小九道，“是的，尘儿。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跟我娘很象，一样的沉静，就好象即便心里有再多的苦也不会说出来。其实现在我想，我娘如果能早一日离开那个家，她也不会得到今日这个结果。即便她跟着我爹，锦衣玉食，却只象只困在笼中的鸟，惟靠主人的食水方能过活。如果我能早一点带着我娘离开，躲得远远的，盖间简单的小茅屋住着，有几分薄田，粗茶淡饭，她定会快乐很多。

　　“只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我连我娘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这些年我也从不敢离家太近，甚至连我娘的坟在哪我也不知道……”

　　我安慰他道，“等这场战事过去，我就陪你去看你娘，好不好？”

　　小九转头向我，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