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碧涛春水路》清青晓寒

15、西风吹动行人裾

　　第十四章 西风吹动行人裾

　　刻沁公主亲自来探病时我自己都说好得差不多了，再说我也真是不像有病的模样，于是再歇一天，我就依然回我的御前当值了。
　　兀蒙族的使团还没走，据说还要在汩阳盘桓半月左右。心下有点奇怪，这巴思王子不是来求亲的吗，怎么都这么久了，居然没了动静？难道王子对娴仪公主不满意？不过这也只是偷偷臆测而已，毕竟与我没有干系。
　　皇上这几日下了早朝，都并没有直接回御书房，其实不回来还好，自从献歌之事后，我见了皇上都是一幅老鼠见了猫似的恭恭谨谨的模样。虽然当时皇上被迫隐忍不发我是很开心没错，但难保他不会记恨，不会寻隙报一箭之仇，嗯，我还是小心点好。
　　下朝时分要到了，我又顺着那条已走了几百几千次的路，慢慢的往御书房行去。
　　中秋一过，秋意就愈来愈浓了，原本绿意葱茏的树啊草啊的，都于不知不觉间渐渐的显出几分灰败来。不过秋日的这种灰败相对于夏天的蓊蓊郁郁，却也更给人一种清淡萧索的美感，因而也更加动人心弦------
　　一路行来，我都在细细地观赏着宫苑内遍植的花木草树，完全沉浸在稍显萧杀的秋景里，所以对迎面走来的一众人等，竟然恍然未觉。
　　等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时，我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匐然间被惊醒。
　　目光一抬，就见巴思王子气定神闲得站在我面前，如刀锋镌刻般的坚毅而略给人以顽固之感的面庞上正挂着一幅半判研半玩味的神气。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个高大威武的侍从。
　　“奴婢拜见王子殿下，恭祝王子殿下万福金安。奴婢失礼，请王子殿下恕罪。”微一怔仲，我忙直直跪下身去，叩首到。
　　“中才人不必如此，请起吧。”语气平平淡淡，并没有责怪我失礼的的意思，还好！
　　“谢王子殿下。”又一叩首，我这才从地上慢慢的爬起来。
　　“不知中才人方才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
　　“回王子殿下，奴婢并不曾想什么，谢王子殿下关心。”对于小公主的促狭，我还记忆深刻，所以对于这位巴思王子的关注，也是颇有忌惮，故而对于他的问题，也只是木木的回了。
　　“哦？，那为何我方才见中才人一脸陶醉的表情？”语气听起来是诚恳地问询，却也透露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固执。
　　干吗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回王子殿下，奴婢并未陶醉什么。奴婢只是病患初愈，精神有些个不济，倒叫王子殿下错解了。”心下有些怫然，但还是一板一眼的辩解道。
　　“是吗？小王实在是想不到当日在宫宴上舌战群儒、意气风发的中才人，居然也会有神思恍惚、精神不济的时候呢。”这个巴思王子，我和他很熟吗？为什么我会觉得在他的话语中听得出淡淡的调侃？
　　我不禁微抬了头，想看清王子现在的表情，却意外地，撞入了一双蓝水晶般的瞳仁里。
　　以前只觉得巴思王子的眼神鹰般的阴鸷，因此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现在看清了，才觉得以前真是错得厉害——
　　巴思王子的眼球，是海一般的深蓝色，明亮而晶莹，却又偏执而凌厉，但许是优雅的贵族生活的缘由，更许是长年的诗书熏陶的缘故，那眸子在犀利狷狂之外，还隐含着几抹温和的书卷气，正是这种温和的气息，消弭了那眼中原本的暴戾，凭添了些动人心魄的神采。
　　此时，他的一双晶亮的眼睛，正肆无忌惮的逡巡着我，我也坦坦白白的回视着他。
　　“王子殿下说笑了，奴婢一介肉体凡胎，又不是铁打的人儿，哪有不会不生病、不会不精神不济的道理。”
　　不等他开口，我又继续的说到，“王子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请容奴婢告退，奴婢还要到御书房当值。”面色沉静的打量完他的眉眼，然后状似恭顺的低垂下眼睑，有条不紊的把话说了，想来我的意思也表达得够清楚了，我还有事，不和你耗了。
　　“嗯，我知道中才人的事轻慢不得，不过小王有一事还未曾请教中才人，请中才人再停留片刻，不知可否？”
　　“哪里哪里，王子殿下有命，奴婢岂敢不从。只是奴婢只怕自己才疏学浅，难以为王子殿下解惑呢。”真不想再在这儿耗着了，但却也回绝不得，只有耐了性子，淡淡应到。
　　“中才人过谦了，其实小王只是想问中才人，当日在幽篁馆内中才人所奏之曲曲名为何，中才人又习于何处？”
　　曲名？曲名自是《敖包相会》。但我记得读到的记载兀蒙族风物的地方志上，并没有敖包这个名词，应该是还没出现罢，那我自然是不能直说了。况且习自何处，我更是无从解答。这首歌，在我生活的现代是街知巷闻，所以我也就会了。
　　可是，我自己唱的歌，我能告诉他我不知道吗？
　　“尊贵的王子殿下，当您坐在您华贵的牙帐中喝到一碗醇香味美的马奶酒时，您会不会追问您的使女，这酒中的马奶出自哪一匹马，而这匹马，又来自哪一片草场呢？”脑海在瞬间划过以前曾看到的一个故事，我嘴角勾出一弯笑痕，双眼无惧的平视着面前的王子，清声回道。
　　巴思王子像是没料到我竟会这样应对，明显的一怔，只是用着一种古怪的目光锁住我瞧，那目光灼热而狂野，看得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害怕、一阵心惊——
　　一时间，就连空气里似乎也都弥漫了些不寻常的诡异的、沉重的况味。
　　“王子殿下，奴婢要迟了，请王子殿下恕奴婢先行告退。”被这种压迫的氛围扼的有些不能呼吸，出于本能的自卫般，我跪伏下去，快速而响亮的请求告退。更似乎，我在用这种方式驱散那无形的压迫。
　　“嗯，那小王就不耽误中才人了，中才人请慢走。”他的语气，还是一样的平板淡然，让我在瞬间有种先前所见并不曾发生的错觉。
　　“谢王子殿下。”又叩首，然后麻利的起身，再不看他一眼，径自匆匆往御书房而去。固然是为了赶时间，但，也是为了逃脱那压迫。
　　一阵透着丝丝凉意的秋风扫来，扬起了我单薄轻柔的裙裾，身上不禁没来由的触电般的战栗了一下。
　　真是天凉好个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