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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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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拂晓，某国境线外，黑纱中扬起星星点点的白光，似盛开的小花，一瞬即逝，美丽的景象下却不知带走了哪个灵魂，狙击镜里不断涌现出更多的白光，大部分是无目的的火力扫荡，成才刚干掉对方的一挺机枪，滚到另一处天然凹地里喘口气，听见公共频道里队长熟悉的声音：“目标到手，不要恋战，A1带领全员撤退！”
“C1请求一起留下！”成才抱着99狙躲在掩体后，一枚手**雷在他前方两米处炸开，刺耳的爆裂声伴着碎石断木残叶盖了他一头一脸，脑壳好像受了重击般的疼痛，嗡嗡声震得成才无法思考，好半晌他才从沙石里抬起头，却惶惶然发现自己除了耳鸣声什么也听不见。
“C1呼叫A0！C1呼叫A0！有人吗——”不敢大声，却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发了多大的音量，成才的呼吸好像悬在了半空里，丧失掉听觉的他等于失去了判断，尤其在这样的光线条件下。恐惧走得很快，成才立即想到自己可能是暂时失去听觉而已，于是他开始耐心的潜伏着。
他看见远处火花开始渐渐稀疏，浓烈的硝烟气息也逐渐变淡，左手边吹来的风抚过鼻尖，是火石和植物汁液的混合气味，成才下巴抵住手臂，耳朵仿佛成了闷罐子，又好像潜水时的状态，整个人被无处不在的水分子包围入侵，慢慢的，天终于被抽去了最后的黑色，丛林间鸟儿的鸣唱也依稀的传来，成才轻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听觉开始一点一点的回来。
开始是遥远的，可能是童年时代姥姥抱着他在膝头唱着听不懂内容的儿歌哼哼，熟悉但毕竟早已离他而去；随后是血管血流重新流通的悉索，好像村里稻田间阡陌小路上被风撩动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擦过掌心；接踵而来的针刺破了将他环绕的薄膜，有流动的风抚摸耳廓里的细小绒毛，那一点残留的星湮灭在旭日的光芒里；然后他听见了，七连的军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淹没在巨浪里，本白色的泡沫被浪头拍打在礁石上，夹杂着腥气的海水味——有一张脸清晰起来，连一侧的疤痕都能看个分明。
“成才。”上方一个熟悉的声音，成才像被这个声音拽出了自己冥想的世界，他费力的仰起僵持了好久的脖子，那个人背着光，成才忽地笑了，连长……怎么会出现？是，全世界抛弃他的时候他也没放弃自己。于是他朝他伸出手，在起身的瞬间眼前一黑——
这是一个雨天，军区医院住院部的阴冷走道里，一双深色的军靴拖着点水渍大步走过，频率很快，回音效果不错的长廊尽是利落如风的步伐声响，而后在某房号前停下。
“人呢？”高城穿着迷彩军装，乌黑的头发还冒着水汽，眉头皱得死紧，指着紧闭的病房门，看的却是门外守着的死老A们。
“连长。”“高副营长。”稀稀拉拉的打了个招呼，袁朗踢了踢一旁呆站着的许三多，许完毕同志如今已经很会接翎子了，看了看自家队长，又看了看连长，磕巴的回答高城的问题：“成才成才说他想一个人呆会儿，我们就……”
“一个人呆什么呆？”高城火气起来，撩开堵门边的许三多直接拧kai fang门进了屋。
穿着病号服只露了个背影的成才坐在床上，高城听见几声急促的吸鼻子声响，反手把门给关上了，慢着脚步绕过床走到病人面前。
“连长。”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实在不怎么好听，高城居高临下的看着成才那张明显哭过的脸，叹了口气，拖了床尾旁的四方凳子弯腰而坐。
成才有点不好意思，刚才把人轰出去无非就是想一个人fa*xie情绪，那些在人前没法流的眼泪门一关扑簌簌的就下来了，收也收不住，不知哪位善解人意的队友往他手里塞了一包纸巾，全被他拿来擦眼泪鼻涕揪成团团丢床上了，后来听见门外的动静连忙仔细把脸收拾了一番，不过哭红的眼睛是收拾不了了，此刻只好低垂着脑袋。
一股淡淡的奶香迎来，成才微微抬头，有东西塞到嘴边，敏感的唇部接触到的硬滑物体让他勉强猜出是某种糖果，成才有些错愕，张口想问，那奶糖便趁着他开口的瞬间推了进去，薄衣入口，吸了口腔里无味的口水，奶糖浓郁的甜味顺着温度融化蔓延，这种温暖香甜立即让泛红的眼眶一酸，某些还未流尽的液体眼看着又要泛滥，成才连忙眨眨眼，把那股鼻酸消化了下去。
高城还是起身，一把把人揽怀里，大力但还是小心没压着脑袋上的伤处，先是小动静的颤抖，而后终于怀里的人松懈下来，侧着脸小声抽泣着。
“许三多说你出了大事，我就过来看看，看看老七连的草原枪王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你倒是说说，”高城摸着成才脑袋上从纱布间冒出来的头发，“没别人，说吧。”
成才蹭了蹭脸颊上的湿润，高城的外套上湿了一大片，还分不清是泪是鼻涕水的，想到这些就更难为情了，抓了抓手旁的衣角：“连长，我看不见了。”
高城愣了，刚才进屋听成才叫了自己，现在想来他的视线的确没聚焦过，忙放开人，直直观察了成才的眼睛半天，抬起右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见那双一向活泛的漂亮眼睛毫无反应，嘴里憋出一个字来：“靠！”
心里的火更大了，高城朝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了自己搁边上的凳子，抬腿走到门口，拉kai fang门：“他他的眼睛怎么怎么回事？怎么就能看不见呢？！”嗓门大得回荡在整个过道里。
病房里呆着的成才听了都急了：“连长！”
“你闭嘴！我跟你说成才！”高城回头骂，“你他妈没顾好自己，狙击手眼睛没了还狙击个鬼啊！”又回头，这回骂的是比他多一颗星星的袁朗，“你来交代吧？！”
袁朗摸了摸被残害的耳朵，扫了四周老A一眼，表情无奈：“高副营长，先别急着跳脚行吗？你的兵还有话没说。”
高城扬着下巴，等待下文。
“连长……”成才听音辩声，爬着床面朝门口，一手指着自己的额头，“潜伏的时候被弹片磕了一下，里头有点淤血，大夫说压迫了视觉神经，要等淤血化了才能恢复。”
高城听完，眉头还是皱的：“那倒是有准信没有啊？”
袁朗抬了抬眼皮：“不好说，短则几星期，长则几个月。”
“没其他法子了？”高城的川字深到不能再深。
“要不就——呲啦——开颅。”袁朗右手模仿手术刀的样子，划拉了一下，高城不禁恶寒，他也知道开颅手术都有风险，只得点点头：“那他在这儿得躺几星期或者几个月？”
袁朗轻声笑：“这你放心，成才也是我的兵，在视力恢复以前我都有责任和义务为他安排好一切。”
“别跟我废话，你们那里大致怎么个情况我会不清楚？安排，别是随便找个护工打发吧？”高城想了想，“要不搁我那儿去吧。”
袁朗有些吃惊，微睁大双眼：“师侦营难道还有专门管病号的？”
高城气乐了：“我是说带回我家，家里有勤务兵，还有我妈——她以前就是这个医院的护士长，我说师侦营在你们眼里那就是疗养院啊？”
许三多终于露着大白牙插话了：“那……那太好了！谢谢连长！”
高城侧头给了许三多肩膀一掌：“谢个屁，你小子，可别再给我闹毛病了，这就算谢我了！”而后又转过脸来看袁朗，“就这么定了，一会儿我找他主治大夫问清楚情况，没其他事儿了。”
袁朗略微沉思了片刻：“行吧，那就麻烦高副营长了。”
高城不齿的摆了摆手：“我的兵！”
吃了憋的袁朗在一众老A忍笑的表情里狠狠的剜了他们一眼。
离开病房高城做了两件事：一个电话打回家里跟老妈汇报了对于成才的安排；找到成才的主治大夫详细记下了病患康复期间的注意事项。随后他就回病房领人回家。
成才还坐在床上不安：“连长，我住到军长家，这不合适吧？”
高城干干的回答：“那你别当那是军长家，它就是你连长的狗窝，行不行？”
成才笑了笑，不再多话。
袁朗三多他们确认完情况就赶回大队去了，病房里只有成才跟高城，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高城打量了一圈，只有床头柜上可怜巴巴的一个纸杯，得，完全不需要打包东西：“那就走吧？”
成才没下地，为难的问：“连长，我自己衣服呢？”
再扫视一遍房间，终于在床底下看见一套脏兮兮的迷彩战衣，高城蹲下去叠巴叠巴拍了拍：“没法穿了，回头再买吧。”
等成才期期艾艾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高城终于没耐性了：“说再买就再买！万一感染了怎么办？我会跟你算钱的！个孬兵，墨墨迹迹的……”
雨没停，医院的有些地面没有做防滑措施，积水浮在地转上水光浮现，高城让成才抓着自己的小臂亦步亦趋的向前走，很快他发现成才每一步都走得很不安，于是停下脚步扭头问：“怎么了？”
成才迈了一小步又收回，还一脸茫然：“啥？”
高城突然明白了，一个视力正常的人突然失去光明，然后要跟上另一个人的步伐，好像是有点难，想了想，握住成才的手移动到自己手弯上，勾起手臂，在他还来不及怀疑的同时，拍了拍成才的手臂：“我走慢点，你别怕，跟着就行了。”
臂弯里手紧了紧，高城迈了一步：“走了。”
比刚才的速度果然快了一些，高城微微一笑，转过脸跟因姿势问题不得不矮着背的成才说道：“喊了一二一，那也是双人成行了啊？”
成才也笑了，唇角勾了勾，露出两边的小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