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燃芷成薇 娴小姐归隐 ...
-
燃芷成薇文/烈隐
且说辽兴宗即位后,着手改善民生,提升国力及军备力量。经过三年,辽国的国力便蒸蒸日上。只是辽国人数众多,再加上北方天气日趋寒冷,牧民只得向南迁移。于是辽王开始大规模向南进军,扩大疆域。
外寇不过割地,内贼却欲改朝,仁宗赵祯担心武将垄断兵权,始终拿不定和战方针,这个大施仁政而博得万民敬仰的皇帝却不是生死局上英明果断的主,于是战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终于一天上朝,楚王爷提出一策:和亲。
“这个法子朕不是没想过,可楚爱卿,朕的妹妹已经被先皇嫁到西夏,而长女只有四岁,且体弱多病。就算朕决议和亲,可谁嫁呢?”
“皇上,臣有一女。虽不及公主国色天香,但也算是个小家碧玉。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臣愿意让女儿去和亲。”
仁宗龙颜大悦:“忠心当属楚王爷,既然你愿意把令千金嫁到辽国,朕又有何不准?”
其实楚王爷只有一个女儿,生得玉润温和,馨香可人。生得若紫薇花一般,红意连珠,粒粒若霞,串串惹怜。
楚府的后园中,杏花开得烂漫。
“自从那天见到他,就怎么也忘不掉他,总想着要再见,若真见了,心里还直着慌。”
“谁呀?小姐,邵川云吗?”
“是,自从他上次从那些人手中救了我,我就——”她脸色绯红,不作声了。
雨丝初停,烟柳绿意袭人,楚媛莺在丫鬟冰莲的陪同下走上西郊长亭,尽赏雨后春光,只见水中浮藻凝翠,如网如绵张开在池面上,鱼儿在纵横的碧色中空游无依,时而挂起一串水泡,如水晶般通透可爱。
忽地,几个黑色的影子搅破了池水的恬谧,媛莺惊觉回头,只见三个黑衣男子将她围住,而唯一陪她至此的冰莲被绑在一旁,被织物封住了嘴巴。
“楚大小姐果真是绝色的美人儿啊,”为首一人毫无忌惮地笑着,“本是我家少爷请小姐到府上一叙,可既然小姐这般秀丽,我哥儿仨可想先分一杯羹。”说罢,他晃动着向前,强壮的身形将媛莺仅有的镇定压垮。
媛莺后退了一步:“我是当今王爷的女儿,你们谁敢放肆?”
“管你是谁家的女儿,国舅爷要你,你不去吗?”那人更进了一步,将手伸过来,想一把将媛莺揽去。媛莺急忙又向后退半步,脚跟已临了池子。
“再逼我,我就跳下去!”可话还没说完,便有体瘦的一人跳下去,站将起来,水只抵到他的腰。
“哈哈,大小姐,这三尺深的水,你若跳下去不正好是鸳鸯浴了吗?”说罢,他竟一跃上前,拥着媛莺落入水中,冲力之大,竟半掀开她的浅红衣袍。初春浅有凉意的水穿破绸纱裹住她的肌肤,顿时浑身的筋骨都为之一颤。她不敢再望向那人凶神恶煞的面孔,只是低着头,盯着水面。
此次是瞒着王爷外出,自然没带随从,再加上在府中闲坐数日实在无趣,媛莺甚至没乘车,只是步行至此,因此她的身畔就只有冰莲一人,不想横遭此劫,看来真是脱身无望了。僵硬着的双肩终于松弛下坠,呼救声随着眼泪一齐咽回心底。
忽然,面前的碧色中绽开一朵红色大花,顺着水波向下渲染,就仿佛临水而书时浓墨晕开的轨迹。看到突如其来的诡艳色泽,她吓得闭上双眼,立刻屏息,蜷入水底。可一双手将她扶起,“小姐,没事了。”
那是个沉静滞厚的男音,是哥哥吗?一定不是,哥哥的声音是骄傲而张扬的。或许是因为臂上那只手带给了她安全感,她缓缓抬起头,向斜上方望去,那是一个青年的脸,似比自己大上三四岁,他正淡淡的笑着,眉宇之间有温柔,也有剑拔弩张时的锋芒。
一定神,媛莺被他从背后挽起,只见身侧水珠一片,而她已经回到亭中了。十秒的僵持,不只是滞然还是木然,谁也没放开对方的手。
终于缓过神来,媛莺轻轻回眸,同时悄然收手,待转身之后,又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秋水,只余下淡绯色的双颊。
“小姐无恙吧。”
“蒙公子及时相助,小女子安然无恙。”她的余光扫过庭角,却不见了冰莲,正急中,却瞟见柱子后面有双烁动的眸子,原来这丫头不知何时已被那公子救下了。“冰莲!”轻轻一声怨,她便又羞红了脸颜。
“请问小姐芳名?出自哪府上?”
“小女楚媛莺,字家燕。家父忠义王楚廉。敢问公子姓名?”
“邵川云,字鹏游。”
那样的年青英俊,那样的英武强健,那样的温柔体贴,人说的良夫佳婿也不过如此了吧。想想就心波荡漾,想想就满心喜欢。
“小姐……喜欢他?”
“不知道,也许是吧,不,不会的,萍水相逢怎么会有感情呢?”
“小姐,别担心,只要你们有缘,就一定会再见的。只是,冰莲怕是没法看到了。”
“怎么?你要离开?”
“是。家中来信,说娘病重了,冰莲怕是再也不能服侍小姐了。”
“何时起身?”
“我昨晚就向老爷请辞了,明天一早离开楚府。”
楚大小姐回屋取出一袋碎银:“银子不多,你去买一碗燕窝粥吧,给你娘补补身子。也算是你这几年尽心尽力的奖赏。”
“多谢小姐。”冰莲连声道谢,走出楚府大门。
楚大小姐轻叹一声走到后花园,脑中又浮现出邵川云救她的情景。忽然,一道银光闪过,她的嘴被人捂住,径直被拖到背阴的地方。然后那人松开手。
“邵——”那人示意他别出声,接着说:“小姐,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
“老爷要让楚小姐去辽国做王妃。”
不可能!她看邵川云面色严肃,不像是开玩笑,便问:“你怎么知道的?”
“先别问那么多了,小姐,”迎亲的轿子今晚就要到了。“恕我直言,小姐若不愿去辽和亲,就快和我离开京城。”
“和你?离开京城?”楚小姐诧异地望着他。
“是的,小姐。自从那天从那些人手中救出小姐,就难掩对小姐的倾慕之情。希望能和小姐在一起,不知小姐——”
“我——这。”
“小姐,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我只问一句,你信我不信?”
“信。”
包了一些衣物银两,在冰莲的包裹旁留了张字条,媛莺同川云出了后门。
说来也巧,他们刚离开,冰莲就从正门欢欢喜喜的地回来了。这是她在楚府的最后一个夜晚了,她一定要好好向楚小姐话别。
“小姐,小姐——”她从院子找到闺房,还是不见楚小姐的影子。
忽然,她发现梳妆台上有一条绸巾:
冰莲,我和邵公子离开东京,远走高飞,楚府是个不可久居的漩涡,你也快走吧。祝福你。
媛莺
冰莲愣住了,小姐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离开家呢?一定是出了要紧的事了,一想到这几天老爷房中的丫鬟总背着她互相私语,她便更觉得不祥。别管那么多,自己收拾收拾也准备走吧。
她收拾好行李,出了后门。就在同时,楚王爷从正门回来,老远就听见喜乐声。她皱皱眉,紧走几步。
忽然,她停住了,万一那条绸巾被王爷看见,小姐很可能半路被截回来。不行,一定要带走!于是她又折回去。
谢天谢地,自己先王爷一步回来。她刚将绸巾塞进包裹,就听见有人上了楼。
门开了。“王爷吉祥。”冰莲恭敬地说道。
“大小姐呢?我的宝贝女儿哪去了?”
“这——回王爷,小姐她出去走走。”冰莲天生聪明,此时笑得格外轻松。
“出去走走?去哪里?”
冰莲意识到大事不妙,刚想开口,一个耳光就重重打在她脸上。“莺儿她明天就要嫁入辽邦了,这等紧要关头,你却把她看丢了,你真是活腻味了!来人,把她拖出去!”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莺儿找回来?”
此时,媛莺和川云早已出了汴梁城,马车向北奔驰着,楚王爷的人是怎么也追不上他们了。
“王爷,全京城都找遍了,没有小姐的影子。”
听到此,满房妻妾哭得肝肠寸断:皇上已经派出使节去辽邦通告,飞骑送信,一天也该到了。可这时和亲的人
忽然失踪,朝廷怪罪下来,该满门抄斩的啊。
“你们都闭嘴!哭什么哭?哭能换回小姐吗?也不想想办法,否则到时候一起掉脑袋!”
“什么事这么吵闹?楚王爷的大夫人走进来。她是当朝皇后邱凌月的姑姑,楚王爷遇事都找她出主意。”
“多大的事啊?”她高傲地走到最前面。“老爷,他们都可以撤了。”
“夫人,”楚王爷毕恭毕敬地走到跟前,“夫人有何良策?”
“媛莺平时半步不出楚府,辽人哪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刚才带出去那个小丫鬟,长得也挺标致的。”
楚王爷心领神会:“把刚才那个丫鬟带上来!”
家奴把冰莲拖上来,磨破的裙摆上沾着血痕。她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抬起头来。”楚夫人冷冷地笑着,声音却异常轻柔,让人有骨子内间的酥麻感。
冰莲抬起头,楚夫人傲慢地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小脸,白白净净,就像一朵雪莲花呀。老爷您说是吧。”
“老爷,夫人,您放我回去吧,家母患病卧床不起,请您发发慈悲吧。”
楚王爷笑了笑:“不要回去过苦日子了,现在本王就赏你一个享受荣华富贵的美差。”
“奴婢不敢。”冰莲将身子蜷得更紧。
“有什么不敢的呢?”楚夫人轻笑着。“你呀,就要到辽国当王妃了。”
“什么?老爷夫人不要,我——”
“看你高兴得,来人,上嫁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许一生都见不到娘了。红烛摇曳,冰莲的泪顺着腮边流下。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回来做什么?一走了之不就没事了吗?辽国,就是那个八月飞雪,野蛮人的国度吗?不,不要,这不公平!
可作为一个身份低贱的侍女,她是无法与老爷夫人辩解的。就这样,冰莲含泪换上了嫁妆。身着红嫁衣的冰莲看起来更加光彩照人了,一打眼就是名门闺秀。楚夫人亲自给她化了浓妆,仔细一瞧,说:“呦,还真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啊,老爷您瞧瞧。”
“还真不错,哈哈,今晚你可把她看好了,我先回房。”
五更天了,东方泛起一丝光亮,比以往弱得多。浮云在低空曳动,如在荡涤朱门深处的糜腐与肮脏。楚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人都来贺喜,一切奢侈展露无遗。
锣鼓声渐渐远去,轿子消失在人群之中,楚王爷的心总算落了地。
楚媛莺随邵川云到了宋辽边境,在一片林子里,有一幢小木楼。这就是我家,川云把媛莺扶下马:“从京师出来奔波七天了,小姐一定累坏了,先进去休息吧。”
“好啊。”
川云打开门栓,带媛莺进去,拽出一把木椅:“小姐——”
“川云你——她顿了顿,我可以这样叫吗?”她笑得旖旎,如春日的紫薇花,花意恬淡。
“当然,当然了。”川云兴奋得不得了,“那,我就叫你媛莺。”
媛莺轻轻点头,露出温和的笑靥。
“这房子就你一个人住吗?我是说,你有没有亲人,或者——”
“我和义父住在这,他经常到别地切磋武艺,家里常常仅我一人。”
“他,叫什么名字?”
“裘玄冲。义父是个好人,但因为性格很怪,人们都很怕他。”
“那你的日子一定很孤独了。”
“以前是,但有了你,就再不会寂寞了。”
十日后,裘玄冲回来了,他很看好媛莺,房子里终于入主了一个女子,平日有些杂散的生活也有条不紊起来。裘玄冲依旧是隔三五天便消失不见,月月如此,来去无踪。
“你义父是什么身份啊?总有些奇怪。”
“义父的确性情古怪,我也摸不透的。”
“你从小和义父生活在一起,那你爹娘呢?”
“死了。”
“啊?川云,真对不起。”
“没关系,也许我应该讲讲我的身世,其实他们的死不见得是坏事。”
“不妨讲讲听。”
“我的出身并不贫寒,相反,我爹是个大富豪。不但有成山的金银,还有成片的土地。娘比爹小十四岁,原是邵家的一个小妾,可容貌非常妩媚,很讨爹的欢心。之后又生了我——邵家唯一的少爷,便更让爹疼爱了。为了让娘开心,爹休了正妻,赶走了其他小妾,整日和娘腻在一起饮酒作乐。”
“就是因为这个?”
“不,这仅仅是开头。由于他们整天玩乐,没时间照顾我,所以我是由奶娘养大的,她让我真正感受到母爱的伟大。可是娘总找她的麻烦,房中有一丝凌乱,她就要对奶娘拳脚相加。又一次我实在看不过去,便与娘吵起来,爹骂我是个不知死活的逆子,把我关进柴房。出来以后,我便去找奶娘,我知道只有她才能安慰我,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她。于是我向其他侍女打听,才得知奶娘已经被爹和娘打死,并投入井中。我不敢相信,我俯下身去大声呼唤,可是水下什么动静都没有。”
“当日我咬破手指点于井石,我定要为奶娘报仇,定要成就一番事业!可爹的势力那么大,娘又处处受人保护,对于一个刚刚七岁的孩子来说,这仇我如何去报?更别提成就事业了。那天夜里,我从后门离开家,并下定决心云游四方,不找到师父学好武艺就再也不回去。苍天有眼,我出去的第五天就遇到了义父,之后我就在一座荒山上一心学武,八年与世隔绝。终于,我可以下山报仇了。待我找到邵家大宅,那里已经是连片废墟,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打听后才知道,几年前爹已经破产,债主们见爹无法还钱,就把邵家大宅占了。娘一生荣华富贵,过不了穷日子,就在卧室上吊了,爹无可奈何,也自尽了。剩下的丫鬟奴才能跑的跑,能逃的逃,邵家就此覆灭,不用我出手了。”
“我那时才知道,**杀的下人根本不只奶娘一个。那些下人太可怜了。听说爹娘死后不久,下人们阴魂不散,宅院经常闹鬼。债主们共同商议后,决定把宅院拆掉,就是我看到的样子。”
“也好,我早已不是邵家少爷,内心也少了几分谴责。只希望屈死的下人们安息,逃走的能过上好日子。”
“下人?”盈盈叹道,“我走了,爹一定不会放过冰莲的,她一定很苦——”
冰莲的确很苦,她嫁入辽国时已是辽重熙二年,即辽兴宗即位的第三个年头,她被封为楚文妃。不幸的是辽兴宗独宠乔惠妃一人,不把其他佳丽放在眼里。除了新婚之夜,他从没有来看过楚文妃。而且楚文妃并不会像别的妃子那样撒娇,或是争风吃醋。她常对自己说:既然自己的人生注定要在灰色中度过,还去跟别人争什么红紫呢?
早秋的风冷得像故乡的三九,做个皇妃,还不抵嫁个乡野憨夫,即使寒酸,即使平庸,也总比守着虚名空待一生强似百倍。枯叶几落,文妃掰着手指数着岁月,心已老,人还少,物转星移,原来她还是那个卑贱的丫鬟,甚至,她早已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偏不同于什么都没有。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高阁华宅,没有高官贵胄,远离尘世的林郊,媛莺把名字改成了紫盈盈。晨曦初启,临溪浣纱的是盈盈;夕阳晚照,耕田归来的是川云。山林间的鸟雀鸣声是繁世少有的天籁,冬日里的纯白雪花是尘寰里仅存的洁净,而这世间最珍贵的点点滴滴,竟因一次偶然的邂逅成为了他们生命的全部。
全部?还是仅仅的开始?
“盈盈,”他激动难耐地抓住她的双臂,“我终于要成功了,我们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我就要做将军了!”
盈盈显然被他的反常举动吓到了,她僵了片刻,又温软地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今日有官人张榜,十日以后京中擂台赛,胜者任命为将军,赏黄金五十两,并府邸一座。想你贵为王爷之女,来此多时没有体面吃穿,真叫我过意不去。你放心,凭我的一身武艺,一定将将军之衔收入囊中。”看到她眼中的不解神色,他又补上:“若是连最爱的女子都无法幸福,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他柔和地笑着,眉间却是比拔剑杀人时更为锐利的锋芒。
盈盈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川云,不要去那个擂台,不要做将军,咱们就一辈子在林子里朝作夕归,我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川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好男儿志在四方,好丈夫情系妻儿,你千万放心”,他将盈盈的手置于心口,“我一辈子只爱你一个,只对你好。”说罢,他走进卧房,扎头便睡下了。
五味瓶终于打碎,盈盈的心思变得游离,仿佛是离家之前的取舍,不过更多了些迷茫。毕竟他,是她最后的依靠了。官场,仕途,虽然长居深闺,可她还是熟悉的,幸则几十载的风口浪尖的沉浮,不幸则一朝大浪便将其扫落。
做妻子的,竟开始盼望丈夫夺不上将军,就像她一样,做只眷恋深栖的家燕又如何?
可十几年的磨练竟助他过关斩将,当他的将军令“咣”一生置在桌案上时,那隐藏在眉目之中的狂傲与不甘终于让她绝望,那是将遨游万里的鲲鹏,而不是只惦念小儿女情谊的情郎。
“都要结束了吗?”盈盈在心底叹道,可她还是笑得很真诚,“川云,你真是旷世之才,我真的很为你骄傲。”如果不能辅助他,就从心底祝福他吧。再过十几天他就要赶赴边关了,她每日早起,只为多看看他睡熟的样子。她未尝告诉他自己已怀胎三月,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镇守边关是国事,家事何能与之比重?
川云一步上前,将盈盈揽住:“我要让你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盈盈在坚实的怀抱中笑着落泪,轻轻晕开,不为人知。
这是新的府邸,朱门精雕,檐角飞扬,虽不抵先前楚府的堂皇,却更显居家的气派。可浓郁的新漆气味中,老宅中乔木的清新味道已无迹可寻了。
紫薇花终是娇红的,那是命中注定的华贵,想推都推不掉。而那一簇雨丝细腻中的青芷,那一簇年前被燃为红色薇子的弱芷,是否也因着命中注定的轨道,夙缘般地找回本已错过的一切?
往年的冬风都是嘶喊着,只有这一年是呜咽着。辽王的冷漠和众妃的淡然让文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终于,她受不了了,她不要被岁月淹没!
腊月的天气冷极了,刺骨寒风无情地吹着,层楼挂雪,却并不如印象中琼楼玉宇那么美妙。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在雪地上印下一串细密的脚印。原来是楚文妃的丫鬟巧铃儿,她快步走上龙寝宫,叫醒了正在打瞌睡的谭公公,并对他耳语一句。谭公公脸上立刻流露出信息的神色:我立刻进去禀报。
谭公公扭着浑圆的身子进去,辽王已醒了,正在攻读兵法。
“启禀皇上,娘娘她——”
“乔儿怎么了?”
“不是乔惠妃,是楚文妃。文妃娘娘有喜了。”
怎么可能?我好长时间没有去,辽王心中寻思:“这不可能。”
“楚月楼丫鬟巧铃儿刚刚告诉我的。皇上,您是不是该——”
“你先出去吧。”辽王的眼睛盯着兵书,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三个月里,没有人再提起这事,楚文妃只得独自伤心落寞。如果连怀孕都无法引起辽王注意,天地间还有什么法宝能助自己脱离枯寂呢?。
“断蕊之桃,今又满枝。”金菊盛开在黑不见底的长袍上,细丝如针,端庄之中带了几分凛冽。
雪姬也得知了桃花始非但没死,还嫁与红汉间帝王为妻。“娘娘小仙也是按您的指令行事,不知怎地才让她——”
“始令之效,逆其功期,功效愈劲,时日愈久。两粒亡命,须十年矣。”
啊?雪姬心中大惊,如此说来,自己给了桃花始三粒始令丹,便要十数年才取得她的性命?心想至此,她的眉间涌现霜雪一般的冷白色。
“办事不力,汝命该绝。”天妃静静地摆弄着小指上的嵌金指甲,语调平淡如灰。
“娘娘娘娘小仙,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小仙一定想办法将她处死。”
“天不犯人,再难杀之。”
“仙始不可以杀人,但人总可以杀人,只要,只要找一个凡人,就可以——”她的双目大眦,眼神中满是喜悦。
“汝且续说。”
“娘娘您还记得私盗瑶玉的裘端吗?”
“永闭水尘,当然记得。”
“他留世一儿一女,其儿裘玄冲道术了得又武功精湛,定能当此重任。”
“弑其父者,焉能从之?”
“若只是让他杀人,他一定不会应允,不过若是让他与辽人结仇,天宫再小加指点,令其为之亦是不难。小仙查出他有一个义子做了宋国将军,战争之事生死由命——”
“即日成之。”天妃轻勾小指,金晕回环,绣满菊花的纱帘恍然落下,秒间落地,隔世一般。
~~~~~~~~~~~~~~~~~~~~~~~~~~~~~~~~~~~~~~~~~~~~~~~~~~~~~~~~~~~~~~~~~~~~~~~~~~~~~~
“将军,有个美人儿在帐外晕倒了,我看您——”
耶律兴二话不说,向帐外走去。果然,一个衣着单薄,身姿丰满的女子倒在那里,微开的斜领中有□□若隐若现,仿佛云缠雾绕的水汽之中有朵雪莲正清冽而饱满地盛开。耶律兴看一眼便痴了,忙把女子抱进帐里。
说来也巧,他刚把女子放到榻上,女子便醒过来,满眼的楚楚可怜,看得耶律兴销魂落魄。
不消多说,一夜缠绵让耶律兴彻底醉倒,所有英雄气概都化作脉脉柔情。
“美人,你从哪里来啊?”
“小女子本是商人之女,在肃州被邵将军所辱,双亲皆故,将军,你一定给我报仇。”
天地交界处卷起滚滚尘烟,将天地搅得昏黄一片。马蹄敲击着地面,就想索命的恶魔,让人不寒而栗。
“将军,正北五十里有辽人来犯。”
“好!”他抚着宝剑上的大鹏,“羽翼终满,总要腾飞!”
“川云,这一去可有风险?”盈盈上月刚刚诞下一子,连月子也不坐便急着赶到边关,让丈夫看看落地的孩儿。
“我儿子有名字吗?”
“义父教诲,叫邵行龙,行云流水中徵一龙象,只图贵极。”
“一个龙字,只怕冲讳。”
“可我都叫了一月有余,着实蛮喜欢这名字,哪怕就自己叫着听。”盈盈低下头去,试探着保留。
川云思索了一会,“好,”他按上盈盈的肩膀,把脸也凑过去:“就是行龙,咱们的儿子,咱们自己叫。”他将盈盈拥入怀中,上了甲片的双肩很坚实,却很刚硬。他的锋芒在金属的拥簇中越加闪耀,好像此刻肃州城下拼杀的刀锋与剑刃。
“杀呀!”敌人的叫嚣声响彻城楼,黑云压境,皇帝赐予的五万精兵在三十万敌人的强攻下变得不堪一击,无论是辽邦的强弩还是骠骑,都是宋兵的噩梦。一队又一队的士兵未冲出城门几步便挣扎着倒下,这似乎已经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屠杀。
“川云,一定平安。”盈盈的眼中闪过泪光,但更多的是信任。川云的黑色披风在朝阳下炫出富丽的光,他带了大队人马,抱着决一死战的决心冲出城门。
“将军,欺负我的就是他”敌军高台上,雪面冷艳的女子娇声对耶律兴说,声音如九转回肠的水,一如心中,瞬间凝结成冰。“若将军真心为我做主,就立即杀掉他。”说罢又轻轻攥起他的手,青玉眸闪,云雨情传。
“好,”耶律兴捧起她的面颊,霸道地一吮,“在这看好吧。”说罢,他带上两万人马一齐冲去,马蹄所至之处,鲜血破体而出的声音甚至抑过了刀剑声。
金石铿锵,主将终于对垒,耶律兴使一双短戟,流利娴熟,力道十足,于空中扇面划动,空气四散阻隔,风声刺耳。“咣”,剑戟首度相遇,流光四溅,耶律兴双戟封顶,纵劈而落,邵川云则卧剑相抵,全力一封,一柄行云剑于相击处弯回些许,又轻一旋腕,柔韧的剑体得势弹回,将耶律兴的双戟挑开。
两旁的士兵依然不减,只是尸体堆积得越来越高,宋军的红衣有如朝阳之光,虽少虽狭,却执着地冲破黑雾樊篱,自墨色的瓦岫中突兀出来。辽军的此次进攻并不明智,虽然兵力雄厚,但因为准备不足,军队的伤亡惨重,肃州只是边线内里的一座城池,被渌州、定州、以及西部的厉郡所包围,即使夺下,若粮草被切,前途也黯。像耶律兴这样的久经沙场的大将,本该考虑周全,只是太过性情,舍江山为美人,此类情豪也屡见不鲜。
邵川云不敢离城太远,可定守也是兵家大忌,半个时辰里,他强勒战马,硬是没动一步,手中的剑出神入化般地舞动,格挡耶律兴之时,也顺带着切破十几辽兵的咽喉。都说马上的大将多使长兵器以前后同顾,此时二人的短兵器也因频繁闪身而左右齐工。
城外的宋兵越来越少,最后只剩黑云四周的红际,仿佛镶了一层鲜血。
“退——”兵绝在即,川云只得下令,他没有沙场经验,只靠在营中一年的操练,每一号令都能收其功效,也算默契。只是真正逢得大战,何时进,何时退,拿捏得仍不很精准。
此时大多数宋兵已经陷入了辽兵的包围,并迫离得越来越远,谅是回不了城了。
邵川云虚晃一剑,连忙闪身,上马回城,耶律兴则拍马紧追。双目向前,回手一剑,却并没感到肌肉的碎裂,果然是几临疆场的猛将,丝毫不上这回马枪的当。
最后一秒种,川云滑过门缝,铜色的城门贴着马尾关闭,耶律兴在城外咬牙切齿,却又被城上的乱箭阻回,虽占上风,仍不敢冒进。
邵川云受了伤,不知何处刺来的一刀直穿他的肋下,几欲致命,盈盈守着川云的担架,从门内直奔至内堂,任撕碎的红色透遍紫色的罗衣。
肋下三寸,伤重不致死。
“盈盈,”川云的眼皮因极度用力颤抖着,“三更——叫我起来,务——必。”他的手挪了一下,仿佛要抓住她的,泪未断珠,盈盈已哭倒在塌边。眼前还是山野红丹的日子,妾爱侬,侬爱妾,两情相悦,厮守天涯。山薇比家薇开得更艳,薄红带露,馥郁隐然。若仍是隐逸林间,没有敌国,不曾刀剑,何又会染上一身鲜血,遍体伤疤?
“夫人,伤口尽皆处理,已无大碍,只是要安生修养,万万不可受力。”
盈盈的双手摩挲在他未裹白布的躯体上,指肚轻荡,泪水送着一丝一缕的柔情流泻出来,却熔不了铮铮铁骨。
恋恋家燕,挣扎着消憔的羽翼,盼望与鲲鹏同游万里吗?
当爱人于九万里外负难,除了烫人情肠的相思泪,她还能给予什么呢?
他的眉蹙得很紧,于中央皱出深深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里都有一个故事吧,有战功,有名爵,还有,爱情。
小儿女的心思,缱绻,不知怎地就成了牵绊。
三更天了,他的面容因伤痛而扭曲,盍紧的眼中透出药材的苦味。他英挺的鼻梁上有一道醒目的勒痕,却因为太微不足道而没有被包扎。他的手已炼成和兵器相同的铁青色,指节处微微发白,时而抽动着,仿佛梦中亦在厮杀。终于,手部的运动绷开了小臂处的伤口,只听皮肤撕裂的声音,鲜血顿时涌出。
“夫人,是时候——”一个士兵打揖上前。
“嘘——别吵到将军,难得才歇会,再歇会,再歇会。”说着,她对着伤口轻轻吹风,将洗好的纱布裹上。趁他昏迷,趁他幽禁着刚强,再为他纵容一次吧,她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士兵不再做声,城上的战鼓却鸣如天雷。
“杀——”浓郁的胡腔,那是辽兵攻城的声音,就在错过的一刻钟里,辽人已经突击夜袭——这场他意料之中的夜袭。
“将军!”士兵再也忍不住,他抢上前去,想拉川云起来。未曾预料,羸弱的盈盈一背身拦在川云身前:“他还睡着,就让他多睡一会吧,他累了……”
喊杀声越来越近,看来宋兵的弓箭下仍有不少漏网之鱼,已通过云梯登上了城楼。
“求求你,求求您,就让他多睡一会,他太累了,求求你……”她已经跪着堆至地面,宽大的衣服叠起狭长的褶皱,憔悴得有些嶙峋。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可以不顾输赢,不顾生死,她只要她的丈夫安心地休息,像忙碌了一天的良人,在妻子的抚慰下休憩。娴静的盈盈,淡雅的盈盈,如今,还有绝望到极致而不顾一切的盈盈。这几声恳求焚尽了她余下的全部情感。今生若此,火烛星星,来世得所,别无他求。
行龙的哭声越加惨厉,室外的厮杀愈加喧嚣,她听不见,她只听见川云杂乱的心跳声,凌乱而纠结。
“将军!”士兵又一声喊,不为叫醒将军,只为眼前一团乱红,为那破体的剑尖上挂满的,惨痛却又唯美的——血。盈盈的面色很安详,仿佛封寂了百年的波澜不惊,那一柄从背后刺入的川云剑,仿佛他结实的怀抱,如此真切地穿透整个身体,直往心思深处,挑动着他不曾问津的恋巢家燕的情结。
剑锋剜出,盈盈长长的眼睫覆住烟云般淡彻的眼,小儿女的情思永闭心门,家燕,誓与故园同归。斜倒的身体后露出了川云的双眼,火红可怖,不只因为鲜血,更如沸铁淬火时惊起的火红的汽。
“贻误军机,军令处斩。”他的嘴生硬地动着,双手轻轻地从盈盈腋下伸过,又十指闭合,将下巴抵在盈盈脑顶,颚边晃动着新婚做礼物的廉价的彩蝶坠子。“弑杀爱妻,情法不容。”说罢,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将坠子的尖处对准咽喉,一戳而亡。一颗头颅静静垂下,抵在盈盈肩上,化为一体。
纵然鹏同家燕并不同轨,宿命竟赐他们同归。始念青鸟殷勤,百转千劫,终回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