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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他初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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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初见他。睁开第一眼,看见周围是完全不同于沙场的景象。这是军营,但绝不是弗仁的军营,那么只有可能是博录的了。
周围空气暖暖的,大帐篷中飘散着浓浓的清晰药香,身上的剑伤也被仔细的包扎好了。身上的肮脏已被清洗过了,还盖着暖融融的锦被。
这就是这样好的环境,却让吴邪心下一阵发寒,好看的眉头紧紧的皱着,牙齿咬着下嘴唇,因失血过多有些发白的嘴唇现在已经出现了两个红红的浅印。身体轻微的颤抖。
临倒前,明明看见博录国的士兵们疯狂的进城,嘴里兴奋激动的喊着破城。这些喊声就像万剑攻心一样,刺痛的他全身痉挛,绝望到了极致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了,胸腔脑内空荡荡的,要说有什么,就只剩那撕心裂肺的无形的痛。耳边灌着这些喊杀声,他最后记得自己嘴角笑意不减的倒在城门上。
可眼前的情景让他意识到自己没死,还被救了。
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说什么好呢。再怎样挣扎都是无用的。被完好无损的救回来,以自己太子的身份和这具姣好的□□,不是要被当人质折磨就是要成为娈童受尽凌辱吧。
两行眼泪顺着吴邪脸颊好看的曲线滑落,顾盼生辉的美目溢满了水水亮亮的泪珠,嘴唇已被咬出了血。
把头埋在被子里,细碎的哭声微不可闻,似在极力压抑自己。
柔顺的黑发贴在雪白的肩背上,随着身子的剧烈起伏和颤抖,发尾也轻轻的摇晃。
吴邪也不知道自己这次哭了多久,感觉悲伤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却怎么也无法停止。
从已经湿透被子中抬起头时,眼神却还依旧涣散没有聚焦,张起灵微微皱了皱眉。
抬起头的吴邪又保持哭泣的姿势坐了许久,才迟钝的发现旁边坐着个人。
空洞的眼睛望向那人,身体不自禁的颤抖,仔细看看了看床边坐着的人,线条坚毅有型的脸,刀削般的下巴,鬼斧神工雕磨出的鼻子,尤其是那双淡然冰冷的双眼,看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破了弗仁都城的将军张起灵。
虽然脱了战甲,换了一身白衣,长发也松松用绸带束在脑后,倒多了些阴柔美,可那一双眸子,是永远也不会看错的。
无邪死死咬住嘴唇,紧紧攥住身下的被子,向墙角瑟缩着身体,呼吸急促不稳。动作好像又撕裂了左胸的肩伤,殷红的血液再似与他肌肤一样白的纱布上渐渐扩大。红的惊心。
张起灵那一剑并未射中要害,而是与他心脏同样的位置,却不过是在左边。若不是张起灵刻意不射准,吴邪早就命丧黄泉了。
张起灵自己也不知道,行事总有理由的他为何会刻意射偏那剑,留他一命。
或许是留一个太子,好更容易了解弗仁的情况吧。他只能这样解释给自己听。
张起灵手缓缓的伸向吴邪,而对方却可怜惊恐的直摇头,身体缩向床脚,脚上铜铃凌乱的响着,似符合主人情绪的不安。
张起灵紧紧地盯着无邪的眼睛,那注视的目光里除了淡然和冷漠外没有情欲,没有玩味,没有嫌恶,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吴邪看那双气场强极的眼睛,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无形的压迫,感觉周围的氧气被一丝丝的抽走,胸口有火热的钝痛感,头也晕晕乎乎。身体不知不觉就停止了挣扎。
张起灵欺身向前,手掌轻轻抚上无邪左胸上的伤口。
他的手修长冰凉,有两根手指奇长,放在无邪火热痛楚的伤口上,竟像一股冰凉的甘泉,慢慢消退着炽热温度,痛楚也似减少了大半,异常舒服。
张起灵又把手绕过了他的肩背,另一只手移到膝下,把吴邪打横抱起放到大床中央。
吴邪开始还有些轻微的挣扎,后来也就任他为自己处理伤口了。
张起灵包伤口的动作很缓很轻,好像极害怕弄疼了床上的人。平日里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样子的张起灵,像现在这样温柔小心是极其少见的。伤口的结好像打得有些紧,床上的人轻哼了一声,张起灵便又把打上的结解开,扎的更松了些。
拿过熬好的药,苦涩的药香便在周围弥漫,入鼻却有清神安心的感觉。
扶吴邪坐起,张起灵把药端给他。
吴邪看着那药,嘴巴紧紧的闭着,好看的眉头纠结在一起,一脸委屈的表情。
张起灵以为他虚弱无力,没力气自己喝药又害怕药里被下了毒,所以自已拿过喝了口,又亲自把药匙递到他嘴边。吴邪却还是不张嘴。盯着前面放在嘴边的药看了半晌,最终像下了多大的决心似的,紧闭上眼,嘴巴微微张开,快速的把前面的药喝下去。
之后眉头皱得更紧,嘴巴委屈的向下弯,难耐的发出一个字音来“苦……”
张起灵这才知道他为什么对着自己的药犹豫了半天才喝下去,原来是因为怕苦。眼里有什么情绪闪过,嘴角轻轻挑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把药放到一边,张起灵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盘桂花糕。
他自己的营帐没有什么甜食,到了半夜也不想叫醒别的侍从,只好自己去厨房找了盘桂花糕过来。
见吴邪吃了桂花糕,脸上表情有所恢复,才又把药端给他喝。
意料之中的,那人又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张起灵淡淡的丢出一个字“喝”。没有起伏的低沉音调,从他的薄唇中吐出,虽然看似无心,却又极强的威慑力。吴邪不禁有些屈服。
“快喝,喝完吃了它。”张起灵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桂花糕。
这话中威严的压迫力让吴邪不得不服从,再三犹豫下终于皱着眉头闭着眼睛把药狂灌进嘴里。喝完又塞了两三块桂花糕进嘴,眉心才稍微放松。
看他喝完,张起灵便道:“今晚就睡这里,不要想着逃跑。”
“为何?”吴邪也冷下了脸,不敢看张起灵的眼睛,低垂着头。
“你逃不走的。”
“那我若是要自杀呢?”
“不允许,我看着你。”
吴邪垂着头,眼帘把美目半遮,长而卷曲的睫毛在脸颊撒下一片阴影。他不想睡觉,于是张起灵就扶他靠在墙边,裹好被子,静坐不语。
张起灵坐在床边,眼睛微闭,似在浅眠。好看的侧脸在他的睡容下竟显得孤寂可怜。
只有时间和空气在两人之间流走,灯光如豆。谁的眉眼都模糊不清。谁的心思都难以通透。
“你要让我做什么?”很久很久,吴邪才开始说了这么句话。
又是一阵深深的沉默,在以为张起灵睡着了不会回答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才响起:“什么意思?”即使是问句,也被他说得没有一丝语调起伏。他救他,也从未想过要他做什么。得到弗仁情报,也是连他自己都不能信服的接口,现在弗仁已在他手上,情报什么的也无关紧要。
“娈童还是……人质。”连自己都不相信他们会抓他去做人质,国已破,还要人质作甚?难不成是要挟自己未被抓住的三皇叔出现。可整个弗仁王室除了自己和他的三皇叔没被杀死之外,其他人已经全部赶尽杀绝,他们得到三皇叔真是一点用没有。若真的是为了这个就抓他,那还不如用他三皇叔的情人陈丞相的女儿陈文锦要挟来得有效。
张起灵还是没有答话,无邪微微偏头看他。他闭着眼的样子没有了那摄人的威严,倒显得清静幽雅,超凡脱俗。
随便你,不死就好。这是很久以后吴邪得到的回答。
就是这句话,让吴邪想了整整半个晚上还没明白他的意思。是个人都不会想去当娈童或人质的,那他的意思是要自己随便,只要不自杀或者被杀就行了?可当人质还是娈童,活着还是死去,是自己能选择的了的么?
奇怪的是这一晚,吴邪还真没想过自杀。
张起灵的睡眠总是很浅,他听到身边有些微的响动时便立即清醒,冰冷眼神全身进入警戒状态。于是就看到了身上还包着纱布的吴邪从锦被中爬出,白皙的肌肤上各种清晰的刀伤剑伤。而他一只手正在费力的够着张起灵习惯性挂在身侧的黑金古刀。
立刻便明白了吴邪要干什么。
几乎是反射性的打在那人的手臂上,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挡不轻不重,但对受了伤而且被下了药浑身乏力的无吴邪来说已是很难承受,后背撞上床头,身上的伤又是一阵剧痛,惹得吴邪咬了咬牙,深深皱眉。
张起灵淡淡的瞥了眼那人,用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语气说:“不要想着自杀。”
眼前那人低的垂着头,早晨轻暖的光线罩在他周身,整个人梦幻的恍惚不存在一般。墨色凌乱的发披在肩背,一部分散落在床榻上,看起来娇柔脆弱。肌肤有些病态的苍白,若不是身上的伤痕,这整个人就仿佛是白玉精雕细琢而成的。
脆弱的让人生出极强的保护欲。
张起灵心中轻轻一颤,不想看眼前人现在这种样子,把头侧向窗外。
轻轻的抽泣声从吴邪低垂的头下传来。圆润白皙的肩头颤抖着,手紧紧地攥成拳,骨节泛白。
张起灵还是定定的望向窗外,好像窗外的万里沙场会比眼前人好看很多。但刘海下好看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过了很久,吴邪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渍,苍白的肤色因为哭了久的缘故而染上绯红,竟面如桃花,娇嫩欲滴。一双翦水眸中更是盈满了泪水,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吸了吸鼻子,强压下自己的怒气,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更平淡一些。他知道在敌人面前软弱就是输了个彻底。
“为什么不让我自己选择生死?我已经没用为何还要留着?为什么不把我像其他弗仁王族俘虏一样杀掉!给我解释!”吴邪抬高了音调,死死的瞪着张起灵。
张起灵又是沉默。
吴邪这次真的是生气了,他一向很少生气,这次却是急了。厉声向张起灵喝到“不要不说话,你以为你沉默我就能放弃一切人你们宰割吗!为什么不让我死,与其让你们欺辱不如一死了之!”
张起灵深深皱眉,但也没有回他的话。在吴邪又准备喝他时终于开了口:“没有其他人,是我留下你的。”
张起灵回头看他,淡然狭长的眸子望进他的,吴邪所有的怒气在当下好像全都变成了慌乱,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这眼眸让他没由来的感到恐惧,不禁叹气自己的软弱无能。
可这,为什么他要留下自己。难道当真要成为他养的娈童,想到这吴邪猛地打了个寒颤。随即又想到能拥有那双淡然超世的主人,应该也不会是顽劣放浪之徒吧。他平日的一举一动都看不出对自己有任何欲望。虽是这样想着,但心下还是深深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担心着。
张起灵看他表情一会恐惧一会庆幸一会担忧的,知道他一定是会错意了。但也懒得解释这些无聊的东西。重新坐回到床边,眼睛看向帐顶,目光遥远且空灵,仿佛看到的不是帐顶,而是透过帐顶穿透蓝如水的天空看到的另一番景象。
战争是最残酷无情的,但它却公平,公平到了狠绝的程度。弱肉强食,是战场上一成不变的规律。弱者必然要遭到强者的欺压,轻者自此取胜,独占江山;弱者粉身碎骨,再无明日可言。赢,就让你赢个极端,败,让你败个彻底。公平残酷,血腥凄然。
清理和整理弗仁,张起灵便多留了几日。这几日吴邪也就闹着要自杀,张起灵也不给他解释清楚理由,给他下药让吴邪身体无力连咬舌都没有力气。
吴邪也是清楚自己的挣扎没用,便也不想着自杀。可是成天被下药闹得浑身无力,连走路都没力气更别说出了这营帐,以他这性子被憋着着实难受。
“张起灵,你还要困我多久?”吴邪靠在床上问坐在床边闭目养神的张起灵。
睁大眼睛死死的盯着边上的人,最讨厌这样把别人都当空气只顾自己的样子,他实在是被憋得难受了。可张起灵还是一贯的沉默。一身白衣,静静闭眼。及腰黑发用白色缎带束起一部分,质丽出尘,与吴邪第一次见他一样的打扮,但直到这时才能仔细看面前这人。黑金古刀斜配在身侧,入鬓的剑眉给这男子平添了一份英气,挺直的鼻翼是雕刻般的精磨细琢,薄唇微抿更增加了摄人的威迫和犀利,侧脸的线条流畅坚毅,堪称完美。白衣白靴,倜傥无瑕倒也不假。
“张起灵!你不让我自杀我已经不去想着自杀了,为什么还要给我下药?我已经呆在这营帐里八天了,八天都没有出去过!你放我出去转转会怎样!”
沉默,但吴邪也不给他沉默太多的时间。又接着说:“你给我下药害得我只能躺在床上,连走动的机会都没有!你既然不让我死,又何必如此限制我自由!我的命都已经在你手上,又能跑到哪里去,更何况这里都是你的军士,我一个不会武的敌国亡国太子怎么可能逃得出去!这跟囚禁又有何区别,放我出去看看外面,再看看我曾经的国土又何妨!”
张起灵还是一副未闻的样子,吴邪也不说了。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男子的沉默无言,也不指望他能让自己出去,而且身子疲软也没有力气能自己走出帐门。
吴邪便又重新靠回墙上发呆。
过了一会张起灵站起身,看似不可闻的微微叹了口气。单腿撑上床,上身靠向缩在床角的无邪。
右手环过他的后腰,左手掀开被子,穿过他的膝下。轻轻一钩一提,吴邪便被横抱了起来。怀抱中的人错愕,紧张的问:“张起灵!你要干什么?”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脑袋顶上传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