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无名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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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
四下无人．．．
我赤着身子跳下床．
打开衣柜：雪纺纱的洋装．新式的各色短旗袍．旧式的绣花长旗袍．．．
挑花了眼．
都是他买的．他说他爱我的．
我笑了．
取下了一件大红色金丝勾花长旗袍．
却怎么也扣不上掖下的盘扣．
恍然想起，以前都是他帮我扣的扣子．
愣了半秒．
我转身唤来佣人吴妈．
她替我扣上了那极小的盘扣．
然后笑着称赞：＂夫人本来就是极美的女人，再穿上这旧式旗袍，真是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呢，先生看了肯定高兴．＂
我也笑了．
对着镜子，碧莲开始给我梳头．
我细细看着自己的脸．
眼角已出现了几丝淡淡的细纹．
略略怔住．
我才二十三岁啊．
碧莲对我说：＂小姐别担心了．这是笑出来的．先生天天那么讨你开心，不笑出褶子才怪呢！再说了，小姐就算有了皱纹，也是极美的．旁的小姐太太们谁也比不住呢．＂
那口气里多的是骄傲．
于是我也笑道：＂你着妮子！就是这嘴最巧．其他还有什么能．＂
碧莲笑：＂小姐这可冤枉了我．罢了罢了，我回老家去了．＂
碧莲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也是我的贴身侍俾．
三年前我离家时，只带了她来．
上海真是个灯红酒绿的世界．
初来时，我完全不知该做些什么．
直到我遇到他．
他是富甲一方的商人，亦是政界贵公子．
盘旋在鲜花丛中的他，却是那样的冷酷无情．
可他对我宠爱有佳．
给我买了房子，送我汽车．给我顾了好多佣人．
我对自己的容貌极有自信．
不知不觉，转眼三年了．
他也已经有了妻室．
我不怨他的．
我对他说：＂她对你有好处．去娶了她罢．＂
他不肯．
我却苦苦相逼．
终于，他娶了她．
婚礼当日，我去参加．以朋友的身份祝贺他．
我笑得灿烂至极．
他目不转睛地看我．
婚礼是西式的，极为华丽．
那是我喜欢的，他知道．
牧师祷告结束．
他却向我走来．
＂闭上眼．＂
他对我笑．
我很乖．
他吻上我的眼角．
伸出手臂环住我．
我笑了，后来他说，＂那一笑，岂止倾国．＂
他的新娘穿着我选的白纱愣在那儿半晌．
我说：＂嫂子别介意啊．＂
她笑了．＂我都明白的．没关系．＂
他夜夜不回家．她毫无怨言．
＂她真是好女人呢，好好对人家啊．＂
我也为她讲话．
＂此生有你足矣．歉你太多．＂
我靠在他怀里．
＂你有何歉于我？若真歉了我，那你歉她的更多吧．＂
他只笑不语．
今天是他的生辰．
二十六岁．
他下午四点才能下班．
我亲自下厨．
他喜欢吃清淡的小菜．
我将上好的雨前龙井用开水洗过一遍．
将虾仁中的虾线挑出．
第一道菜是龙井虾仁．
我用手将一两碎鸡肉末，一两蟹黄，一两白菜末揉在一起．
团成了一个漂亮的丸子．
第二道菜叫凤舞翠．
新鲜的通心菜用开水浸过．
浇上透明的酱汁．
第三道菜叫澄海青天．
好吃的莼菜是刚刚下来的．
蛋黄八分熟．
第三道菜叫祥月碧空．
都是他喜欢的菜式．
最后，我小心翼翼将一瓶温好的陈年绍兴酒取出．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我亲自应门去．
他微微诧异．
我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
他也笑了．
抱住我．
＂宝贝，我回来了．＂
他吻上我的唇．
我得意：＂饭做好了呢．＂
他很满意的样子．＂好乖！＂
我们坐在中式的梨木雕花椅子上．
饭香扑鼻．
他笑得十分好看．
正欲动筷，电话却兀自响起．
我起身去听．
＂轩和在你那儿吧？＂是她
＂轩和，是颐璀姐姐．＂我叫他
＂问她有什么事．＂他很不耐烦．
＂我父亲和母亲快来了．＂颐璀姐姐有些着急．
我重复一遍给他．
＂就说我在公干．＂他不理．
我瞪他道：＂让老人家疑心了总归是不好的．还是回去看看再说吧．＂
他望着我，起身扣掉电话．
＂韩颐璀总办法开脱的．倒是你，为什么总是帮着她？厌倦了我不成？＂
目光冷冷．
我心一凉．
＂原来你是这样想．＂我低头．
刘海遮住了我的表情．
他捧起我的脸来．
吻掉了我渗出来的泪珠．
＂是我不对，别哭了，我们吃饭去啊．是我不对了．＂
＂那你猜猜那些菜有什么彩头．＂我这就原谅了他么？
＂不知道啊．．．＂
我恼他愚钝．＂你．．．＂
泪珠儿簌簌往下掉．
他搂住我＂好啦，不哭．真的当我是傻子？＂
我泪眼朦胧地望他．
＂龙凤呈祥．＂他笑了．
＂什么？＂我一时没有回过神．
＂彩头啊．是龙凤呈祥对不对呢？＂他望着我．
＂哼．刚才还装傻呢！＂我嗔道．
他笑得清澈．
＂可是，不去回家可以吗？＂我不禁担心．
＂这里不就是我家么？＂
＂我是说颐璀姐姐那里．你知道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说了，吃饭．＂
吃罢饭．我们坐在宽大的西式珍珠白色绒面沙发上．
＂猜我送什么礼物给你？＂他微笑道．
＂今天是你生日，怎么反倒送礼物给我？＂我诧异．
＂我想送啊，你不收么？＂
＂那要看你送什么咯．＂我笑．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细长纸匣．
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极美的水晶瓶子．
通体透明，没有一丝花饰．
他打开那瓶上的木塞．
那瓶里有一种极淡的咸味．
＂这瓶子是用来装什么的？味道这样好闻．＂
＂眼泪．她的前主人用她装眼泪．＂他轻抚我的发．
＂好啊，那么我也用她装眼泪．＂我说．
他叹道＂我可不要你用她装眼泪．你不会有那么多眼泪．＂
今天的阳光格外地耀眼．
轩和今天邀我去买珠宝．
上海最好的金店―――同福记．
他送我的好多首饰都是在这里买的．
这里的货色很不错．
＂呦！祁先生！祁太太！稀客啊，好久不来小店了．二位里边请！里边请！＂
因为是熟客，所以店长对我们十分热情，
＂刘先生，你们这生意可越做越大了啊．前些日子我听说贵号在江东又开了家分号啊．怎么也不想着叫我们去呢？＂我和店长闲聊起来．
＂祁太太．小店生意再大，也比不上贵府啊．那开张庆典寒酸，哪敢劳烦二位？＂店长是个聪明人．他对我和轩和的事情既不询问，也不声张．只是这么一来二去的，也道像是明白了八九分．
我不再做声，刘先生在殷勤地推荐着各种名贵珠宝．
我细细看着，可竟没有一样合意的．
＂哈哈，夫人愈发地贤良淑德啊，给我省钱了不是．＂
我笑了．＂去你的，谁给你省啊，我在找最贵的呢．＂
不经意地一抬头．
向那柜台中间的檀木方桌看去．
极绚烂的颜色．
血样的红．
我目不转睛．
以至于连轩和对我讲话我都没有听清楚．
他拍拍我．
我这才回神．笑着看他＂瞧我，老毛病就是改不了．看到中意的就转不开眼．＂
轩和也笑了．对店长点点头．
店长很快会了意＂祁太太真是好眼光．这是贝壳做的珠子呢．＂
＂贝壳也能做成珠子？真是好生的奇怪呢．＂他对我笑笑
＂好看就行啦．对不对？＂我将珠子握在手上．
他取过那项链．
轻轻地将它戴在我的颈上．
＂很漂亮．＂他说．
我躲在家．
上海的夏天是极热的．
我只穿着一件蚕丝制的吊带洋裙．
电话响起．．．
我赶忙起身去接．
电话那端＂喂＂的一声．
我愣了半刻．
我原以为此生此世都不会再次听到这个声音．
它犹如梦魇．．．
＂马上到梦斐斯来．＂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我慌了神．
扣下电话，唤来吴妈．
慌慌忙忙换好衣服．
好怕．．．
她端坐在椅子上．
不怒自威．．．
可是，好美．．．
我曾经以为，自从那一巴掌之后，我们便再无交集．
可是，她为何又一次出现．．．
我的．．．母亲．．．
在门口，我深深吸气．
好怕．．．
二十岁那年．
我顶撞她．
她打我．
于是我离开了家．
我们又见面了．今天．
我推开门．
完全的西式布局．
果然是她的品位．极高雅的，极华贵的．
瓴碎颜．
她的名字很好听．
我在她对面坐下．
＂祁老爷告诉我，你和轩和纠缠不清，是不是？＂
一语中的．．．
＂我们．．．＂我一时语塞．
＂怎么，戳到你的痛处？＂她笑了．
我不敢看她，我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不敢看她？！
＂．．．＂一阵沉默．
＂不要再纠缠轩和．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她的气势好高傲，仿佛我是一只卑微的小虫．
＂这是，母亲该对女儿说的话么？＂一个熟悉的男声．
轩．．．和．．．
＂轩和怎么来了？＂她笑容好灿烂．
＂原来瓴姨是你母亲．＂他低头看我．
好怕．．．
心跳重重地响着．．．啪．啪．啪．
三年前，母亲要再嫁，因为对方很有钱．
我们激烈地争执，她打我．
于是我离家出走．
经过多方打听，才得知，原来祁先生有个儿子．
被奉若珍宝．．．
于是我来到了上海．
机缘巧合，窘迫不堪的我居然遇上了他．
＂小姐，你还好么？＂他对我说的第一句．
可是我万万没有料想到，你居然是祁轩和．．．
当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爱上了你．．．
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从梦斐斯那张华丽典雅的大门出来的．
我只记得，当夜的梦里出现的是轩和的那张脸，什么动作都没有，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流露出了悲伤，不解，和失望．．．
第二天，颐璀姐姐突然来访．
＂啪．．．＂好亮的声音．．．
我的颊上浮出了五个指痕．
＂颐璀姐姐，你．．．＂我不知所措．
＂昨天轩和和父亲大人吵架了．＂
＂什．．什么？＂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妖精在捣鬼！＂
她近乎疯狂地向我嘶叫．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轩和，可是你一直在害他！如果没有你，我和轩和会很幸福！那么他也不会顶撞父亲大人！也不会和父亲大人断绝关系！＂
断绝关系？！
她在说什么？！轩和和他父亲，断绝关系？！
＂昨天他回到家，一身酒气．父亲大人责备他，他质问父亲，为什么将你母亲强行娶来，父亲大人气极，失手打了轩和．轩和便与父亲断绝了关系！都是你！！你！给我马上离开他！否则我就将你们的事情登上报纸！哼哼，我知道，若是单单对你威胁，那你是万万不会妥协的，但是，只要一沾上轩和，就不同了罢．＂
说罢，她转身就走，走得极快．
仿佛从来都没有来过．．．
我茫然地一瞥，见到了在书架上的那只水晶瓶子．
通体透明，没有一丝花饰．
好漂亮．
眼泪突然倾囊而出．
这样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那好吧，就这样吧．
我换上了轩和最喜欢的一件旧式旗袍．
白色，银丝勾花，纯洁无暇．
将那只瓶子打碎．
＂啪．＂煞是清脆的一声．
我拾起了一块碎片．
抬起右手，轻轻一划．．．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无名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