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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我反复摸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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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地说,“黑匣子”并不是一间学校,但究竟如何去界定它呢?在我尚未能用“从事间/谍工作的地下组织”来准确形容它的若干年之前,也只好用学校来描述它了。
在这里,每一批大约二三十个学生,他们享用最高等的衣食住行,住在这里的一幢幢花园洋房里,他们除了学习在外面的世界也要学习的基础课程之外,还要熟悉掌握各种语言,学习特殊的才艺。
在我来到“黑匣子”的第一天,金蝉把我带到了五号楼,她翻开一档册子,“你是最小的学员了,暂时住在这里好了。走过那里ABC三座礼堂,那边是荷花池,后面那座尖顶的哥特型建筑是食堂,那栋圆拱形金色房顶看见了么?你们在那儿学习各类课程。”后来我知道,接纳新人,并办理相关手续,就是金蝉的工作。她始终是那么忙忙碌碌的。现在,她露出了一点儿不耐烦的神情,扫了一眼她那只金色的心型小怀表,“好了,明天我会交待照管你的‘生活教导’带你继续熟悉熟悉。”
她在门铃上揿了一下,一个穿着长衬裙戴着灰色围裙的女人走出来,金蝉变得像白姨一样面无表情地简单交待了一下,那围着围裙的女人便牵起我的手,在她的大册子里划了一个勾,她牵着我穿过小花园,现在月亮初升,花园里静悄悄的传来悠悠的香气,握着我的那双手温暖而干燥,我想起刚才在门前灯下看到的那张圆圆的脸,带着朴实的微笑,便觉得安心了,“这是什么香?是不是那种叫夜来香的花?”
“噢,孩子,那是茉莉的香。看见了么?那些白色的小小的花。”
“你是刚才金蝉说的‘生活教导’么?”
“我?不,孩子,一会儿你能见着你的教导员的。我是你们的吉娜阿姨,负责照顾你们饮食起居——喔,到了……教导员,这是新来的孩子,编号卅五。”
这时我看清了我们的“生活教导”菊秋小姐,教导员统一的制服让她们看起来刻板、严肃而生硬,只有二十三四岁,双眉间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无法辨清她什么时候在笑,什么时候在皱眉头。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不带丝毫情绪,简练地对吉娜阿姨吩咐着,“让小食堂多送一份晚点心来,带这个孩子依着次序坐下。”
我这才看清楚,穿过走廊后的这个小客厅里有五张宽大的大圆桌,与我一样年纪的孩子们坐在这些桌子旁,她们一语不发地沉默着,以至于灯光昏暗我并没有看见她们。
吉娜阿姨把我领到最后一张桌子上,坐在唯一的空位置上,小推车上,我的“点心”端来了——一小杯温热的牛奶,小瓷碟上烤至金黄色的小蛋挞。
食物的香气让我忍不住吞咽唾液,我早已经饿了,抓起那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精致蛋挞,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啪!”菊秋小姐手里握着教鞭,不知道什么时候,严肃地站在了我身后,五张桌子上的孩子一齐朝这里看了过来,她们睁大了眼睛,一语不发地看着这里,菊秋小姐严厉地说,“吃点心或是三餐,应该细嚼慢咽,不许发出声音,不许大口吞咽。”那一双双惊奇的眼睛仍然盯着我,使我窘迫地默然低下了头。
每两个孩子拥有一间卧室,每个人都有宽大漂亮的水床,还有精巧的梳妆台,供女孩子们长大以后穿衣打扮,除此之外,一间卧室还配备了客厅与卫生间。虽然生活算得上很舒适,那张水床呼噜呼噜地响催人入眠,可我还是失眠了,窗外一轮白而清亮的月光,竟使我脑海中不断联想起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在这个神秘的,不为人知的地方,看来,我是要待很久很久了,不能够出去,也从此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叫“卅五”的代号——哦,不不,我有名字,是那个叫作“廿七”的人为我起的,叫我西海。那是个好人吧?可他为什么说让我对那个秘密守口如瓶呢?飞鹰,白羽,他们都以为,并且希望我对我母亲的记忆全部消失才好,难道,妈妈也曾经是“黑匣子”的人?我摸索着摸到床头矮柜上的那枚小小徽章,蓝色底子上面绘了一只凸起的白鸽,我反复摸索着那凸起的图形,也渐渐在一团混乱的记忆中入睡。
“醒醒,醒醒,你怎么了?”
一只手把我推醒了,我迷蒙地睁开眼,看着那个与我共享一间宿舍编号为卅四的女孩,这会儿她正站在我床前,满脸困惑,“你……怎么,你哭了?”她把身子探过来,用手在我脸上摸了一摸,这时候我才发现我脸上早已湿漉漉一片了。我已不太记得刚才究竟做了什么梦,那些揪心的痛楚却历历在目。“哦……是为了吃晚点心的事吗?”她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挨着我的肩膀坐到我床上来,“是为了菊秋教导么?别哭,她就是那么严厉的一个人。哦,对了,你等一等。”她在我困惑的眼神里蹑手蹑脚地锁上了门,然后在她的矮柜里一通翻找,最后在她的小密码箱里找到一个包得严实的包裹,“别给菊秋看见,不然我们可倒霉啦。”她把那个包裹抛给我,有点神秘地怂恿我,“打开它!”
我狐疑地拆开那个封上了透明胶的小包裹,一层一层拆开来,“啊!”我惊讶地叫出声来,那个包裹同时也应声落地,里面的东西零零杂杂散了一地……
包装好的榛子松仁,巧克力,黄鱼干,奶油面包,简直像一个小型超市。
“嘘——这是我爸爸托人悄悄给我带进来的,他说,就是猫还有一小口猫粮呢,在这里真是受罪。真不知道‘黑匣子’为什么要有这种规矩,难道孩子不应该吃得饱饱的吗?要想身材苗条那是以后的事呢。”她盘起腿,拿起一包牛肉干来大快朵颐,说到这里又把脸仰起来,在虚空中想起什么似的,“啧啧”一叹,“不过等到十五六岁的时候,我会少吃一些的,像卅五学姐那样多好!”
“卅五?你是说我吗?”我一头雾水。
卅四扑哧笑道,“‘黑匣子’有源源不断的人进来又出去,有多少个卅一卅二卅三卅四,我们已经是第十批学员。我说的这个卅五,是上一批的卅五——巧了,和你一样的编号……所有人都知道卅五,我见到她的时候还小,那时候我还没有到这儿来呢,我去市里的大会堂看过她跳舞,看过她的演出,爸爸问我,‘你愿意和她一样么?’我才会愿意到这儿来的,在档案室里有她的照片。”这个活泼多话的姑娘耸了耸肩膀,抓了好一大把酒心巧克力给我,我仍然想着那个“卅五”,上一个和我编号相同的女孩,“那她现在去了哪儿?”
卅四微张的嘴阖上了,目光也黯淡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低低地说,“我听说,她死了。可是谁知道呢?菊秋在外面巡视,我已经听见了,快,收起来,睡觉吧。”
尽管衣食无忧生活舒适,尽管我适应了按部就班地去学习语文数学外语天文地理,尽管我和所有人一样拥有柔软的水床、宽大的梳妆台、白色三角钢琴、全套统一的漂亮裙子,但是生活依旧不尽如人意。卅四的父母都是“黑匣子”培养出的人员,这里所有的孩子的父母都是如此。他们的父母是分布在全球各地、社会各界的精英,在外面,他们可以是张三李四,是领奖台上的成功人士,但是那枚有白鸽图案的蓝底徽章已经烙进了骨血里——他们的一切身份、档案都由“黑匣子”办理,他们终身为之服务。我开始隐隐约约地明白,廿七为什么说,这些孩子和我是一样的。只是我也知道,他们和我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的父母尚在人世,而我的已经不在了;他们为他们以及他们父母的特殊身份而骄傲备至,可是我呢?我甚至不能对人说我的母亲是文君,她曾经的代号是“老九”。
炎热的夏天暴雨连绵,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雨,水淹没了我们的膝盖,浸湿了裙摆,我们狼狈不堪地趟着水往前走。
“她们为什么不来送伞呢?明明知道下雨了,连一个来送伞的人都没有!”卅幺翻着白眼,满腹抱怨着。雨越下越大了,往常到了中午吉娜阿姨会领着我们去食堂,但是今天教英文的老师被送进了这里的医院,我们不得不提早一节课回到住宿处去。
卅三咯咯笑道,“算了,你又不是豌豆公主,只有你一个人淋着雨吗?”
卅四因为算术题一直没有学会被留了下来,而我不得不和卅幺她们一道回去。我一手提着裙子,雨水又无处不在地流到我眼睛里,流到我嘴巴里,卅幺她们远远地走在了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笑着,“卅四真是笨,连乘法表也背不下来的人怎么会被送到这里来?我看,过一两年,别被赶出去了才好!”
“她的英语更够呛!我真不愿意和她在一块儿上课,‘that's a……a……a……’她结巴得一句话一节课也说不完。”卅二刻意丑化了卅四的表现,卅幺卅三则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用力地趟着水三步两步跨到她们面前,一股冉生出的勇气使我怒视着她们大声说,“你们这样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嘲笑她!卅四只是太紧张,其实她可以说得很好。”
卅幺好笑地看着我,“你要为她打抱不平?你以为你有这样的资格么,你只是一个连父母姓甚名谁都说不出的平民百姓而已,嗬,这都成了什么地方,难道‘黑匣子’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的孤儿院了?真可笑。”我的脸唰得通红,卅幺的话刺伤了我心中的隐痛——是的,我不能说出我母亲的身份,我从来也不知道我父亲是谁。难道她们的父母健在,就一定比我高贵?我大声嚷着,“我不是孤儿!”“你爸爸是谁?你妈妈是谁?”卅三哼笑了一声,“既然你能朗读英文,能写作文写得‘妙语连珠’,就不要撒什么‘我全都忘了’的谎话吧!”
卅三伸手一把推在我肩膀上,我猝不及防,被她整个儿推倒下去,整个人都坐在了水里,水几乎要漫过我全身了,裙子也完全湿透了。不要指望她们会大发同情心地施以援手,事实上,也确实没有。她们指着我可笑的姿势嘲笑了一阵,又一块儿说笑着离去了。